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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宝马 大哥,我爱 ...
沈青祺接到委任状的当日,就被拉去拍了张宣传照,次日照片就登上了各大日资通信社的头条。
照片上的沈青祺穿着警服,手握缰绳站在一只黑马旁边。警服是窄领子,又束了腰带,显得人很利索。黑马高大粗壮,也很神气。
黑马其实是宣传拍摄的道具——沈青祺也一样,他相貌端正,是个非常正派的形象,十分适宜用来进行政治宣传,除此之外,吉冈达也不指望沈青祺能立下什么功劳,毕竟他连马都不会骑——也不可能配辆汽车给他上班用——汽车虽然不缺,但汽油还是比较昂贵的——再说,汽车他也不会开,难不成还要给他专配一个司机吗?
吉冈达也认为实在不必对中国人如此优待,所以实际上,分给沈青祺的是一匹棕色的矮脚瘦马。马虽瘦,但反正驼个同样不胖的沈青祺是够了。
沈青祺讨厌日本人,讨厌日本人强迫给他的任何“好处”,但对于日本人送的这来的这匹瘦马,他反而心生怜爱。
马真是瘦,背脊突成条鞭,肋骨若隐若现,也许一套辔头鞍鞯就能把它压死,或者被它自己的骨头刺破皮。肚子常年扁着,这几日吃饱了,就大得要垂地上去。这样一匹病瘦马,拿来送人大概是有嘲笑意味,不过,沈青祺睹物伤情,并不很羞愤。“古道西风瘦马”,他这个“断肠人在天涯”。
然而,樱花饭店无论如何也不能给一匹马开房间,沈青祺只好又搬了出来。他租了一处新房,就在日警署附近。警署本来就偏,周边的房子自然不会太好,不过一个配有小院子的两层旧洋楼,供给三人一马居住完全够了,日后再添个做饭的老妈子或者门房,也是可以的。
沈青祺不让沈嘉怀回天津去了,因为怕他成了易帮的靶子。好在日本人用商会主席的影响力打通天津卫几条航运线后,也不在意沈嘉怀肉身在哪了。
沈嘉怀是个爱玩乐的人,长春也繁华,然而这繁华与他无关,一来此处没有朋友,二来结交新朋友还要同日本人打报告,自己玩实在没意思,还不如在家喂马。
可惜喂马不比喂猫喂狗,拿点剩饭就能养活,对于这么一匹受宠爱的瘦马,饮食更是讲究,一餐要马草配萝卜,一餐要萝卜配大豆……这种活只能交给养过马的许呈祥,沈嘉怀想干也干不了。
许呈祥把一筐干草和一盆萝卜倒进了马厩的槽子里,又接了根水管放满了一桶水。刚一下料,瘦马就吭哧哼哧地卷了个一干二净。
沈青祺去了警署司,沈嘉怀无聊,就跑来看许呈祥喂马。
沈嘉怀发现许呈祥这么热的天还把自己裹得犹如木乃伊,长袖长裤高领子白手套,要说不怕热也不可能,单是搬粮就让他流了一头汗。
沈嘉怀越看越奇怪:“你怎么穿这么多?”
许呈祥提着铲子正要进马厩铲马粪,听见沈嘉怀的问话也只是顿了一下,并没有回答,推开小铁门进了马厩。
沈嘉怀一只脚踮起,一条腿翻过栏杆,从后拽住了许呈祥的衣领,他知道许呈祥不爱搭理自己,于是干脆不再问话,直接上手扒衣服。
许呈祥是不追求个性的,这么热的天穿成这样必有古怪。他直觉这古怪或许和大哥的这些日子的低落有关。
沈嘉怀动作太快,许呈祥还没反应过来,褂子就被他扯开,露了大半个后背出来了。
沈嘉怀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增生疤痕,一下愣住了。待反应过来时,许呈祥已经挣开了。
许呈祥默默地系好扣子,依旧面无表情。
那触目惊心的疤痕是一个一个圆洞形状往外增生,只能是枪伤,绝无可能是刀剑捅出来的。
沈嘉怀想起大哥说他的脑震荡是从摔下楼梯所致,可如何解释许呈祥的枪伤?许呈祥是大哥的影子,这伤必然是为大哥所受。
“谁干的,日本人还是……”
话问到一半突然截住了,因为瘦马低下头,突然对着沈嘉怀的头发来了一口!
沈嘉怀头发又黄又卷太像玉米须,在瘦马眼里就是一根玉米棒子在眼前晃来晃去,直把它晃馋了。
瘦马吃饱喝足了小半个月,已经不那么瘦得惊人了,精力也明显充沛了,有时还会耍些恶作剧,譬如给玉米须头的沈嘉怀来上一口,沈嘉怀被咬怕了,就不肯再接近马厩了。沈青祺并不同情小弟的遭遇,反而十分欣慰瘦马的顽劣,仿佛自己也跟着瘦马一起恢复了生命力。
瘦马也不叫瘦马了,沈青祺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沈宝马,整日沈宝马沈宝马的叫它。
沈嘉怀心想,宝马不是车吗?又想,怎么还姓沈,难道还是他三弟不成?但凡姓马名宝呢?
这天天气好,沈青祺打算带着沈宝马去郊外吃草,然而山高路远,沈青祺一不会骑马,而担心沈宝马的体格承载不了自己的份量,便租了一辆货车来运,租金一日竟然要十块钱。沈嘉怀闲的满头草,自告奋勇当司机,苦苦哀求了半小时才被同意。可见这二弟的地位远不如三弟。
沈青祺要去的山名叫放马山,顾名思义,夏季时,漫山遍野都是马儿爱吃的苜蓿草,适宜放马。
沈青祺和沈嘉怀出发的早,到了进山口时,天还是蒙蒙亮,到了稍微平缓的半山腰处,初阳才从山头升起,沈青祺牵马下车,万丈霞光越过山头洒下来,放眼四周,都是苜蓿草,绿油油的叶片,深紫色的花瓣,空气中充斥着浅淡的草味。
面对如此美的自然,沈青祺一时失了神。直到沈嘉怀跳下车,来帮沈青祺牵马,他才回过神来。
沈嘉怀在牵马前,手忙脚乱地戴上了帽子,以免沈宝马再对他的头发心生馋意,殊不知沈宝马只顾着低头吃草,才懒得搭理他。
沈青祺很怜爱地摸着沈宝马的鬃毛:
“它是个好种子,才半个月,就胖了这么多,我看再过个几个月,它不比那头黑马差,它的前主人实在有眼无珠。”
沈嘉怀席地而坐,一手虚牵着缰绳,一手揪着草玩,听闻此言,他大大地翻了个白眼。他原本还担心沈宝马见了山就疯跑,而事实证明沈宝马是一只比较单纯的馋马,对自由没有什么向往,对于这么一只馋马,沈嘉怀认为沈青祺这种自以为“伯乐”的感觉大可不必有。
沈嘉怀其实小瞧了沈宝马,沈宝马馋虽馋,但还是很通人性的,知道谁喜欢它,谁讨厌它。吃饱后,它转过身,拿头轻轻地蹭沈青祺的手,屁股撅着挺高,对准沈嘉怀的头顶放出个马屁!
这马屁是个闷屁,而恰逢沈嘉怀在做深呼吸——臭屁全被他鼻子吸走了!
沈嘉怀站起来对着沈宝马的屁股不轻不重地来了一巴掌,而沈青祺护崽心切,立马看向他:“你打它干什么?”
沈嘉怀犹豫了一下,这证据全给他吸走了,实在有口难言!心思一转,他转口夸起沈宝马:“是个宝马,才这么个半月,就长得这么壮实了,我看它大概可以驼人了。”
他的原意是想自己骑上去来压迫压迫它,没想到沈青祺放眼对沈宝马重新审视了一番,末了深以为然地一点头:
“我看行——我要试试。”
“啊?大哥你不是不会骑马吗?”
“你小时候不是和爸爸学过吗?你来教我。”
“这个,没带马具啊!算了吧,你来太危险了。”
“后备箱有,马具我买了。”
沈嘉怀哽住了,怀疑沈青祺早有预谋。
沈嘉怀给沈宝马装备上马具。沈宝马没载过人,披上马具后不习惯,就有些不配合。沈青祺踩了几次脚蹬都没能上马,沈嘉怀见沈宝马鼻子一直喷气,是个非常不耐烦的态度,就有点担心大哥被伤到,就趴跪于地,让沈青祺踩着它的背上马。
千辛万苦地上了马,沈青祺又不知道如何让马行动起来,沈宝马傻站着,沈青祺傻坐着,沈嘉怀傻看着。二人一马傻了一会儿,沈嘉怀决定上马教学。
因为担心沈宝马不配合,沈嘉怀干脆不踩脚蹬,单脚退了一大步,从后飞身上马。稳他环着沈青祺,从后抻住缰绳,大腿夹着马肚子,让马慢慢行动起来。
沈嘉怀环着大哥的细腰,又把脑袋搭在大哥的肩膀上,山间温暖的微风裹挟着二人,他们仿佛成了同胞的兄弟,回到了一个子宫,他们身体贴在一起,气味也纠缠在一起。沈嘉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味道,但大哥是苦药味,不是病味,干干净净清清淡淡的,一点也不难闻。
沈嘉怀小狗似的嗅着他的头发,无端地忧伤起来。
大哥的伤如何来的,和日本人为何联合,和易培若为何分裂,大哥通通不和他说——连许呈祥都知道,就他不知道。
他已经虚岁十七了,其实不算小了,放在旧社会里,已经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了,然而回顾往昔,他却是一事无成。除了打牌跳舞,他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本领。
其实他不是故意要虚度光阴,只是一直没人把责任放在他身上,他们都把自己当成了小孩。
如果是寻常富贵人家,一个外室生的、身份可疑的二少爷糊糊涂涂一辈子也没关系,可他现在不是了——他不想大哥承受一切,而他躲在身后假装天真。
不单因为他是他的大哥,更是因为,他爱他。
他爱大哥,曾经他一度以为这是亲情上的依恋,直到大哥捅了他一刀,捅破了亲情的幌子,他发现他还是爱。直到大哥和易培若走到了一起,他嫉妒的发狂,才发现他的爱远比想象中要深;直到大哥被日本人带走,渺无音信的几个月,他痛苦的恨不得和大哥互换命运,他才发现他永远放不下这爱了。
马逐渐习惯了背上的二人,它先是走,后来小跑,最后撒欢似的在草坪里狂奔起来,沈青祺只觉得新奇,没觉得怕,就不让沈嘉怀控制它停下来。
沈嘉怀突然喊道:“大哥,我爱你!”
风呼呼地响,沈青祺没听见:“什么?”
“我说——我爱你!”
他的告白由呼啸的山风卷走,卷到天地间、山谷里,久久回响,以万物生灵为听众,是一场孤独而盛大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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