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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放火 他跪在他双 ...

  •    许呈祥把两具尸体并在一起摆在房间一角,然后从柴房里翻出一小桶煤油撒去房间各个角落,打算一把火把房子烧了,毁尸灭迹。

      沈青祺病怏怏地坐在炕上,看着他忙来忙去:“连煤油都准备好了,你蓄谋已久?”

      许呈祥洒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迟疑着摇了摇头。煤油当时买来只是想用于点灯——这还是他前几天托守卫买的,照例是被敲了一笔。

      煤油的气味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沈青祺咳嗽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想好退路了。”

      许呈祥擦干净手,跪在地上帮沈青祺穿鞋袜。他不紧不慢,好像方才不过杀了一只鸡一只鸭。

      穿完鞋袜,他保留着跪姿,仰起脸来,目光堪比虔诚:“沈爷,我们逃吧!”

      沈青祺盯着他,盯着这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颤颤巍巍地扬起手——

      然而只是轻轻落下,像在抚摸许呈祥的脸。

      他实在没有力气,连生气都没有力气了。

      冰凉的巴掌慢慢滑下来,许呈祥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沈爷,我没有办法,他们是要逼死我们——”

      沈爷若死了,他也没法活,可不就是逼死他们么?

      许呈祥感受着掌心嶙峋支起的腕骨,悄悄加重了力气:

      “您怪我吗?可是您的病一直不好,我只是不想他们继续作践您,要偿命尽管偿我的命,您不要怕。”

      沈青祺咳嗽了两声,把手腕挣开来。

      盯着手腕那一圈红印,他心想自己大概是没了心气,所以病也一直不好。

      在这里,他与外界的沟通只剩下了守卫送来的报纸。在前几日,他看到报纸上报道了一则“新任商会主席把名下药厂的六成股份卖给了日本商人”的新闻。

      报纸上极尽溢美之词,夸赞这位新任主席年轻有为,俊朗非凡。可沈青祺知道,这家报社是日本人办的,说的当然都是好话,外面定是给他“大资本家”名头上,又加了个“汉奸”的称谓。

      沈青祺不怪沈嘉怀,因为知道他一定是受到了日本人的胁迫,也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被挟持,沈嘉怀不可能不逃。

      他一闭上眼睛,就是父亲的死相。沈令军虽然没有死在他的眼前,但在他的梦里,父亲所坐的汽车突然爆炸的画面已然上演无数遍。父亲的幽灵悬在他的头上,责怪他丢了沈家的钱财不够,还要败光沈家的名声。

      他后悔了,后悔没死在关老的枪下,可现在也不敢死了,他怕到了地底下,父亲会责怪他,所以他宁可被囚禁这小小的平房里,谁也不见,谁也不听。

      沈青祺茫茫然地,抬起眼睛对着许呈祥笑了一下。

      许呈祥愣住了。他很久没见过沈青祺对自己笑了。笑是沈青祺的工具,沈青祺从不对没有利用价值的人笑,而他不是没有利用价值,而是沈青祺从不把他当人看。

      那笑容一晃而过,许呈祥心中波涛汹涌,然而落到面上,依旧是平静无澜。

      许呈祥跪在沈青祺的双膝间,只是不断地重复:

      “沈爷,我们逃吧!”

      “逃不了了。”

      “去上海,去重庆,哪里都行,像四年前那样——”

      “不一样了。”

      “先坐火车去大连,那有轮船,可以去上海,只要进了租界,日本人就没法动您......”

      “我说不一样了!”沈青祺骤然爆发一声怒吼,之后又如风箱般地喘起气来,“四年前?四年前我还有钱,还有药厂,去上海?住租界?我哪有钱!我怎么活?”

      许呈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沈青祺不给他插话的机会:“沈嘉怀还在他们手里,我不能再丢他一次了,再丢一次,我就不是人了……”

      说到这里,沈青祺忽然腾生一股生的欲望来——钱可以再赚,名声可以平反,人没了,就真没了,沈嘉怀是沈家的血脉,也是唯一能将沈家血脉传承下去的人,沈嘉怀无论如何都不能死!而小弟这么小,离了他没法活好,所以他也无论如何不能死!

      沈青祺内心烧着一团火,烧得他忘记了身体的疼痛,也忘记了小弟身世之迷。

      日本人想利用他,他就不能利用日本人?我为鱼肉人为刀俎的日子,他是过够了!

      三合院位于一个荒芜废弃的小村子,这个小村子距离小镇还有点距离,因此直到大火肆无忌惮从三合院蔓延开来,熊熊火光烧亮了半个夜空的时候,镇里才有人发现着火。等救火会赶来,三合院的房梁早已坍塌,只剩一片残砖碎瓦,似乎没有抢救的必要了。

      等到天亮,救火会从废墟里发现了两具炭黑的骨架,刚开始搬动压在其上的砖瓦,就碎进了灰土中。

      关老直到中午起床,救火队的人送来灭火账单,才知道这消息。

      关老错愕道:“怎么会着火?”

      手下回道:“救火队的人说,大概是因为烧炕烧的。”

      关老又问:“沈青祺呢?”

      “这,不见踪影,但主房里有两具不明身份的焦尸......”手下说道,“两个守卫也不见了,不知是谁逃了。”

      “废物!都是一帮废物,两个人都看不好!”

      关老勃然大怒。

      无论沈青祺是死是逃都不是好消息,不过二者相较,他宁可是守卫死了沈青祺逃了!

      易培若昨日刚给他来电,同他交涉条件赎人。他没想着此事能瞒过易培若,只是有点惊讶沈青祺在易培若心中的份量——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大。

      正在关老思索对策之际,书桌上的电话铃骤然响起,说曹操曹操到,正是易培若打来的,电话内容,仍是同他交涉赎人,语气对比昨日更强硬了。

      关老决心先将昨夜之事瞒下去:“贤侄啊,如今我也不瞒你,和你敞开天窗说亮话。你杀了项俊明,我念在你喊我一声叔叔的份上,没向日本人举报,如今老朽只是带走你一个相好——也不是把他丢进大牢里,好吃好喝供着他,你何必这么急着问我要人?

      是是是,老朽知道此事和他无关,一码归一码,老朽带走他,不是为了报复你!日本人让老朽找新人,老朽看他小弟就很合适嘛,你看在你相好的面子上,也不会再杀了沈嘉怀是不是?

      而且你不乐意和日本人共事,你又怎么知道人家不乐意呢?

      要和他通电话?贤侄啊,你和金帮的仇怨人尽皆知,你要来了,就不怕日本人顺藤摸瓜,查出你之前杀了项俊明扶持他上位的事情?

      哎!贤侄莫要再辩解什么了,沈青祺早就和我交代了,你也别担心,老朽要告日本人早就告了,你是我侄子,老朽还能害你不成?

      别别别,你别和老朽说什么国恨家仇的,那还是中国人把皇帝赶出宫的呢?要说仇恨,老朽也不该找日本人是吧?

      平日吃什么?就是好鱼好肉供着,他吃得很好,贤侄大可放心!”

      关老给一通演讲似的答复,自以为合情合理,天衣无缝,并未想到就是这最后一句,证伪了他的说法。

      沈公馆。易培若刚放下电话,一旁的沈嘉怀立马问道:“怎么样,他们放不放大哥?”

      易培若面色凝重,并没有答话。沈嘉怀一着急,竟是搡了他一把:“易兄,这个时候你就别装神秘了啊!”

      易培若没和他计较,言简意赅地说道:“不肯放人。”

      “我都——我都听他们的话了,主席也当了,药厂也卖了,他们还要什么啊!”

      易培若沉吟道:“关国英说,沈青祺是自愿的。”

      “不可能!”沈嘉怀脱口而出,“沈家和日本人有血海深仇,大哥绝不可能当汉奸!”

      易培若转头望向他:“什么血海深仇?”

      沈嘉怀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说了不该说的话,心虚地避开目光,否认道:

      “没什么,我随口说的,只要是中国人,都与日本人有血海深仇。”

      易培若的目光骤然锋利起来:“这个时候还瞒着我,叫我怎么救你大哥?”

      沈嘉怀谨记着沈青祺的嘱咐,绝不可泄漏他们的家世,于是连连否认。然而在易培若冷峻严肃的目光下,他又有些动摇了:“这……和救大哥有什么关系?”

      易培若道:“你知道关国英说什么么?他说沈青祺在那里,一直是大鱼大肉。”

      沈嘉怀愕然道:“不可能,大哥吃不了荤腥!”

      “关国英连你大哥饮食习惯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如他所说,好好招待?”易培若说道,“如果关国英只是想找一个听命于日本人的代理,那好办,商会主席并非你们俩兄弟不可,我可以让你们假死逃脱,他们不会查那么清楚。可倘若关国英这么做的理由是因为沈家得罪了日本人......”

      沈嘉怀越听越怕,心思已然松动,而易培若又向他逼近了一步,拿眼神叼住了他。

      沈嘉怀想着易培若这个时候不怕得罪日本人,为大哥奔波打点,应当是真爱大哥,是能够坦白与求助的,便一咬牙,把当年的事情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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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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