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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傀儡 他没有办法 ...
沈青祺和许呈祥被扣押了手枪,缚住手脚关进了一间只有几个纸壳子的空屋子。
天渐渐黑了下来,屋子没有灯,窗户又贴着好几层报纸,到了晚上一点月光都漏不进来。只有刮起的夜风从窗户缝钻了进来,与发情的夜猫此起彼伏地嚎着。
沈青祺终于有些慌了——或许他一直也不平静,只是强忍着不发作罢了。他又冷又饿,旧伤还隐隐作痛,只好把身体尽量贴紧了许呈祥,以汲取热量。
许呈祥拿头轻轻撞了下沈青祺的脑袋,这是一种哄小孩似的安慰法,他知道沈爷的成长是一种拔苗助长式的,外表的成熟只是一种假象,灵魂还是个幼稚的大男孩子。
他低声道:“沈爷,不要怕。绑匪无非就是要钱,我们有钱。”
沈青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并不回答。
他也原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绑架,毕竟自己并无仇家。所以敌我悬殊下,他们没有做强烈抵抗,只是绑匪迟迟不来提条件,他也不能确定了。
他想道:今夜我没有回去,小弟一定会觉得不对劲,他会想办法救我的。再久一点,易培若也会发现不对劲,他也许也会帮忙。
沈青祺觉得自己是想了一夜,其实在凌晨时分也睡着了。不过没睡多久,在混混沌沌、半睡半醒的时刻,他被突如其来的光亮与巨响吵醒了。
门被一脚踹开,扬起了一地灰尘。
关老关国英,在几个保镖的簇拥下,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沈青祺面前。站定后,他拿拐杖敲了敲地板,高高在上地看着沈青祺:
“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么?”
沈青祺万万没想到绑架他的是关国英,不过在关国英出现在他面前的一瞬间,他就想通了其中个中缘由。
装傻没有意义,沈青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答道:“是为了商会的事情么?”
“不错,倒不完全蠢。”
“晚辈真的不清楚项主席的死因内情。”
“我都还未说是什么事情,你这样着急辩驳,不是心里有鬼?”
“关先生作为前任主席,问晚辈的无非是关乎商会。而晚辈身上唯一有争议的便是这件事了。”沈青祺悄悄动了动手腕。捆在身上的麻绳依旧没有松动的可能,他不确定关国英的目的,只好尽力拖延着时间。“虽然晚辈对项主席的死因毫不知情,但晚辈愿意配合您调查......”
沈青祺的话猛地截住了,因为一只冰冷的枪管顶在了他的额头。许呈祥一惊,扭动着身体想要挡在沈青祺面前,却被两个保镖拖到了房间另一角。
“关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推举的人死了,现在日本人找不到凶手,怪罪到我头上了,你说我什意思。”
关老狞笑着,把那枪往前一顶,把沈青祺顶地往后一倒。沈青祺脑袋磕在墙上,冷汗一下渗透了里衣。
沈青祺理智上知道自己不能露怯,可枪口就顶在他的脑门上,手指一勾动,他脑袋就得开花,他不能不怕。
沈青祺见过那种死相——那时他躲在柴草堆里,看着一个姨娘被两个日本人抓着头发从房间拖去了后院,哭着叫着,最后“砰”的一声没了声音。他回去拿财产的时候看见了,她死了,脑门有个洞,一地红白,死不瞑目。
那是他爹最喜欢的一个妾室,又漂亮又聪明,不着痕迹地能把其他姨太太气个半死,然而她的巧舌如簧在枪口下无效,说死就死,死得还那样难看。
他越回忆越恐惧,然而恐惧到一定程度,他忽然就没了感觉。
他抬起眼睛,看着关老那老树皮似的脸,道:“您要杀我,犯不着亲自动手,想必您有别的打算。”
关老一挑眉,他最早看沈青祺是个空有皮囊的狐狸精,没想到枪口下仍能保持镇定,还真令他刮目相看。
关老又说了什么,沈青祺似乎没听见,自顾自地分析下去——不能停,一停了,那恐惧又要追上他了。
“项俊明是您的人,您怪他死了易先生推举了我,您杀了我还是要找新的代理人,您有人选了么——不好找吧?要没有根底、忠心耿耿——您刚才提到了日本人,所以这个人还要听命于日本人,所以......”
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被口水呛了一下,停在了“所以”的位置,闭着嘴咳嗽起来。
关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到底要说什么,遗言的话,你废话也太多了!”
沈青祺咳出了泪,他一眨眼睛,泪水就顺着眼角淌了下来,止住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闻见了一股腐朽脂油的味道——可能是老年人的体味,也可能是他幻想出来的死亡的气味——
他不能死,这么一副身体能活到现在,不知花销了多少银元钞票,已经是天底第一尊贵的命了,绝不能死,绝不能这样丑陋的死。
哪怕是当汉奸……这个想法令他打了个寒战,不是怕,是恶心。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权宜之计,可哪怕如此,沈青祺也恶心的久久说不出口。论国恨,关东军搅的东三省乌烟瘴气;论家仇,父亲的死同日本特务也有些关系。他虽然没有能力去复仇,但是绝无道理给日本人做事的!
可老家伙精明,什么也不说,逼着他主动当傀儡,主动当汉奸。
他没有办法。
关老对于沈青祺的识时务与聪明很满意,不必他多费口舌,威逼利诱,自顾自地就把他的想法付之于口。
正如沈青祺所言,他需要一个毫无根底、忠心耿耿的代理人——倘若忠心耿耿做不到,软弱无能也是可以的。沈家他调查过了,确实毫无根底,不过,软弱无能,沈青祺似乎不是。
于是他临时变了主意。
关老调派了一辆空火车,挟持沈青祺北上长春去了。
待火车抵达长春,关老将沈青祺软禁在了一处三合院,并让他亲自往天津打电话,告诉易培若,自己身体突发不适,故而前往长春看病,自愿把商会主席的位置让给沈嘉怀。
沈青祺受了惊吓,又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刚一落地,就发了烧,稀里糊涂地和易培若通了电话,可耳边嗡嗡的响,他连易培若的回答都听不清。
三合院的布置相当简陋,正房里只有一张炕,一把椅子。
长春的春天冰雪尚未消融,依旧很冷。许呈祥把炕烧热了,又将沈青祺裹进了大棉被里。他想出门买药,然而门口两个带枪的守卫把他搡了回去。
许呈祥给他们各塞了十块钱,两个守卫本来面如寒霜,收了这十块钱脸上的霜就化了一些,然而还是不肯。
许呈祥又塞了五十块钱,请守卫们帮忙买药,找余的钱全归他们。守卫们对视一眼,知道这能揩上不少油水,便同意了。
然而要买的药太多了,守卫听了一半,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这些药名又长又拗口,我记不住!”
许呈祥马上回房写了一张条子给他。守卫仍是不接:“我不识字!”另一个守卫略通些字,可条子上诸多生僻字,横看竖看也是看不明白。他们背对许呈祥一阵嘀咕,既怕条子里藏了求救信息,又不想错过这笔生意——毕竟他们一个月的工钱也才十块钱。
“医生护士应该识字吧?到时候拿给他们看就好了。”
“还想跑大医院去?这离市区这么远,大晚上的这么冷,我才不跑,去镇上的小诊所随便买买差不多了。”
“小诊所能买到这些药吗?”
“横竖剩的钱都是我们的,随便买点差不多了!”
二人小声嘀咕了好一阵,一回头就看见张苍白的面孔直勾勾地看着他们,都吓了一跳。
一个守卫攥着条子,对许呈祥脚下唾了一口:“要是给我发现你耍心眼,我回来首先宰了你的主子!”
沈青祺用不着人杀,他自己就能病死。那守卫果然是随便买了几样药回来,沈青祺恹恹地半躺在炕上,连吞咽药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恶心,他想吐,可胃里没有东西,一股一股酸水往喉咙顶,酸水吐完了,他开始干呕,吐了一下午,他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许呈祥只好掰碎了药片和胶囊,混进水里,用嘴一口一口哺给他喝。
到了夜里,炕烧得很热,可沈青祺还是一阵阵地发冷。许呈祥就把自己的衣服都脱了盖在被面上,只留一条短裤,钻进被窝用身体为沈青祺供暖。沈青祺睁开眼睛,没在意主仆之间这姿势有多么逾矩,将脑袋埋到了他胸前。
当年沈夫人八月怀胎时,受到一只野猫的袭击,吓破羊水当街生产起来——婴儿,也即沈青祺卡在产道,只露了个脚丫子。沈夫人的一众跟班吓得不敢动弹,唯有他——娃娃年纪,人虎胆大——抓着那脚丫子狠狠一拽,把婴儿拽了出来。
在婴儿“哇”声中,沈夫人心满意足地死去了。
他立了功,得了大笔奖赏,也成为了沈青祺的奶哥哥,说起来,迄今也有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他绕着他转,活成了他的附庸,不过,这是理所应当的。
他仿佛是天生没有爹娘,而沈青祺是先后没了娘与爹——他们是多么相配的一对主仆啊。
许呈祥感受着胸前的滚烫的呼吸,心里有种淡淡的满足。
他不怕累不怕冷,如果可以,他愿意什么都抛弃,一辈子留在这小小的平房里照顾沈青祺。
然而这种满足很快就消失殆尽了,短短一周过去,沈青祺瘦的只剩下把骨头,眼见着要已经要烧到四十度,再不送医就要烧坏脑子了。许呈祥找守卫求情,然而最后只是花销完了所有零钱,得到了一些廉价无用的药品。
又过了几日,一个守卫听说沈青祺要死了,还是有点怕担责,便进来查看情况。
他摸了摸沈青祺的脸,又放下心来,嘻嘻哈哈地说道:“不是很热,死不了。”
许呈祥盯着那只脏手,心中起了杀意。
许呈祥的思想连通行动,他几乎在一瞬间就考虑好了,他慢慢走到椅子旁,手轻轻放在了椅背上,在守卫转身走到房门口的时候,他举起椅子狠狠朝对方脑袋砸了下去。
这一砸砸碎了守卫的头颅,他一句话没说,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许呈祥将守卫身上的枪拆下来,又把他的尸体搬到了门后。另一个守卫听到动静,握着枪赶了过来。许呈祥躲在门后,毫不犹豫地又是一枪。
子弹穿过了他的喉咙,滚烫的血液溅在了沈青祺的脸上。
沈青祺睁开一线目光,眼前昏花,模模糊糊地只看见脚边多了一具尸体。抬手擦了一下脸,一手粘腻,一手红。
他长长叹了口气,没有很害怕,只是感到很茫然,很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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