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名声 名声好，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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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起因是一名工人在清理豆子筒仓的结块时，因为没注意脚下而陷进筒仓里闷死了。
沈青祺并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只按照规矩，让许呈祥拿了一千块赔偿金给工人的家属送去。沈氏药厂的赔偿金算是很丰厚了，毕竟这种事故，在此类作业中其实很常见，毕竟无论事前在身上绑多粗的绳子，发生意外时也比不过成吨的吸力，对于大多数的工厂而言，是可以推脱责任，分文不掏的。沈青祺满以为事情就此告终，却没想到家属竟然不要钱，非要沈青祺偿命。一屋老小成日在工厂前闹，又是打坐又是拉横联的。
沈青祺自觉已仁至义尽，就让许呈祥带钱回来，留他们闹去。却没想到那一屋老小见在工厂闹无效，便转移阵地到了政府门口。政府当然也不管，叫警察队来赶，他们当然也不肯，争执中警察失手打死了那家人的老太。
到这里，也还没闹大，毕竟天无王法久矣，现在到处都是死人，多个老太不多少一个老太不少。可偏偏引来了一位急觅新闻的实习记者，记者听了家属们添油加醋的控告，回去又添枝加叶的写了篇报道——此记者为了转正极尽文笔，洋洋洒洒写了好几版，交上去后，顶头编辑惊叹他文曲星转世，当即篡夺一作，把这则新闻放在了报纸最显眼的一处。
当新闻辗转到沈青祺这，他已经成了那无恶不作的“大资本家”了。沈青祺怕事情进一步发酵下去，无奈之下只好赶忙又让许呈祥带了五千元送过去。
这不送还好，送了后，那家人又反手告他意图捂嘴，报社洋洋洒洒又是一篇新作。这回事情闹得更大了，因为闹到了学生那里——这群学生放了寒假，正是最闲的时候，报纸一渲染，他们就拉起旗帜上街抗议了。
沈青祺气得直上火：“我给他们赔偿还成我的错了？”下一句：“我什么时候克扣过工钱了——好啊，拿那三个月工钱的事情拿来说，这是诬陷！”再下一句：“这群学生有病吗？那么多汉奸不去骂，来骂我？”
许呈祥继续禀报：“药厂新拉的那几个大客户，陈老板、李老板和王老板上午发了电报，说要和沈氏药厂中止合作。”
“什么？”
“说是......影响不好。”
“关他们什么事，他们比资本家还资本，还有脸骂我？”
许呈祥观察着沈青祺的气色，担心他一时间接受不了，气出病来，慢慢地交待：“他们愿意按照合同赔付违约金......”
“我缺他们那一点违约金吗？那可是五十万的货物！”沈青祺将报纸攥成了团，狠狠地扔下地，“为什么违约，总得给我个理由啊！”
许呈祥发现徐徐道来不管用，沈青祺脸色越来越青白，有发疯的势头，索性一口气说完：“药厂产的药被抵制了，他们觉得卖不出去所以不肯继续合作，但是他们订的药已经生产出来了，现在堆在仓库里。冬天还好，春天雪化了，药壳子受潮，药很容易变质，即便不变质，日期旧了也不好卖。”
沈青祺还是气倒了——气急攻心，原本就虚弱的体质更加虚弱，而且天津的冬天干冷，风大尘多，他那一身病痛通通显现，又是哮喘又是肺炎的，直接住了院。
易培若听说了沈青祺的事，百忙之中来医院探望，沈青祺浑身难受，只能加大了金科利止痛药的剂量，结果便是一日里没有多少清醒时刻，易培若从上午等到傍晚，才见到沈青祺睁开眼睛。待神智归位，他才向易培若展露了个淡淡的苦笑。
“留敬兄，你是不是听说了？”
易培若看着沈青祺半躺半靠在床上，脸明显瘦了，脸颊上留有一圈呼吸口罩的勒痕，握住他的手，薄薄一片，似乎这也瘦了。
易培若先前确实爱沈青祺这一股苍白虚弱的林黛玉味道，然而现在这幅尊容，不像林黛玉而像痨病鬼了，总之没之前美了。
他惋惜地说道：“你别怕，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让那家报社关门歇业，也可以逮捕那几个造谣生事的家属和记者。”
沈青祺没想到易培若的手还能伸到北平去，十分惊讶，但一想到当时斯蒂庞克说摆平就摆平，连督理大人都给了他面子，想来现在这事实在不算什么。
不过沈青祺还是拒绝了他。
易培若捏了捏沈青祺的掌心，微笑道：“竹生，还在不好意思吗？不必因为这个，不好意思和我提要求。”
沈青祺早已把那夜耍酒疯的事情抛之脑后，一来时间冲淡了尴尬，二来药厂的事情占据上风，已分不出情绪去烦恼这小小一桩，三来病来如山倒，他前几日才能够刚摘下呼吸口罩，现在仍是头晕脑胀，气息奄奄。
沈青祺气若游丝地说道：“我怕的是那群学生和文人，这么做了，他们不得把我骂死……”
易培若道：“那简单，抓几个做典范，他们就不敢了。”
“算了，那我名声还要不要了……”
易培若有点困惑：“名声这东西，没什么用处啊！”
沈青祺索性说了实话：“那不一样，‘医者仁心’，我做药厂的，是靠‘名声’吃饭的。”
易培若将沈青祺的手攥来攥去，企图将热量传递过去：“名声我确实没有把握，其他的，你不要和我扭捏，直接同我讲。”
沈青祺挣扎着坐了起来，到了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扭捏作态，更何况，他狗腿子似的巴结易培若，不就是为了有个靠山么？
“我要回北平，办个新闻发布会，但我一个人没有说服力，如果商会主席能出面给我担保......”沈青祺一口气说了许多，就有点喘不上气，他反握住易培若的手，猫儿似的哀求，“留敬兄，你不是认识关老主席么？如今我没有办法，你帮帮我吧......”
易培若笑了，另一只手往沈青祺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小东西，知道让我帮忙要多少钱吗？”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名声不值钱，小药厂也不值钱，有什么好攥着不放的。
沈青祺听了这话，知道易培若是答应了，胸口的气一松，他将眼一闭，微笑着睡过去了。
易培若没有逗留太久，他戴上一顶极宽大的黑帽子，在几个便衣保镖的掩护下匆匆离开了医院。
沈青祺所托之事，易培若并没有马上去办。他这几个月来忙得脚不沾地，头不沾枕，还没有空理会这小小一桩。
易帮的地盘内近来总不太平，总有人暗戳戳地搞小动作。就在前几日，有人半夜烧了易培若的一爿商铺。虽说百货洋行不是他的主产业，损失在他的总资产里不算大，但这种阴险的手段，足够让他恼怒了——他已经忘记自己当初从金帮里夺得地盘的手段亦不磊落了。
他查出放火者乃是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顺藤摸瓜又摸到了金帮。金帮确实是与易帮有血海深仇不假，可凭金帮如今的规模，哪里有胆量报复易帮？易培若便继续查下去，终于发现原来金帮如今有了日本人撑腰。
日本人一直想在天津卫找个代理人，易培若曾经就是备选。因为一方面，留过洋的汉人遗少很有政治代表性，另一方面，易培若的势力在天津最为纵深宽广，笼络他对于插足天津事务也极有助益。可惜，易培若知道日本人有着膏药猴的品格，无论如何也不肯合作。
现在看来，他们并没有放弃侵蚀天津卫统治圈层的计划，是退而求其次，选了金帮。
易培若将以一切都查明后，便命人将那放火的小男孩子头朝下地绑在码头的木桩上，点了“天灯”。
今天是冬至，天空簌簌地下着小雪，易培若摘了手套，随手往火堆里丢去，火焰的高温融化了他裘袍和帽子上的雪。
闻到了空气中的焦油味，他皱着眉头，点了根雪茄。
易培若身后的记者，被枪顶着后背，战战兢兢地拍下了这一幕。
这张照片后来刊登在了报纸上，照片拍得还挺漂亮，虽然只有背影，但主人公人高马大，英姿挺拔，竟颇有一番正气。然而侧边文字故事，却是如实交代了这一幕的背景与主人公的动机——看客无不胆寒，更有人唾弃他残忍。
易培若不是拍给平头百姓看的，他是拍给金帮，以及金帮背后的日本人看的。日本人轻易招惹不得，但不意味着他能够无限度地忍让下去，此照便是宣布他的态度。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金帮烧了他一爿街，他只烧一个人，已经很仁慈了。被骂残忍又何妨？反正他不要名声——名声好，反而人尽可欺，可见名声不仅是不值钱，还害命。
想到名声，易培若终于想起了沈青祺所托之事，此时已过了大半个月，他走到电话机前，拨通了关府的电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