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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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无忌怎么好意思分食别人的最后一顿，他咽了口唾沫，直摇头：“今日岁末，还是你吃吧。”
牢友很年轻，看来是位贵人，都还没来得及脱下身上的锦袍换上囚服便要吃断头饭，但他很阔达，死到临头仍是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让康无忌对他平添了两分敬意。
“我吃不完一只烤鸡，分你一半，不要浪费粮食。”
康无忌觉得有理，他接过手撕烤鸡，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
分享了烤鸡，还可以分享暖酒。康无忌分吃了牢友的断头饭，决定给人家来个临终关怀。他说：“小兄弟，如何称呼？”
“亲友喊我平哥。”
“平哥，我姓康名无忌。我们有幸比邻而牢，共享岁末夕食，我……”康无忌往身上摸，一无所有，“我身无长物，就把这个送你作个念想吧。”说罢，康无忌将贴身的单衣脱下送给牢友。
年轻的牢友脸不改色地接过又旧又脏的绸衣，衣服上还残留有康无忌的体温与汗味。牢友抻开单衣，绸衣前襟露出云里雾里的一堆线纹，很特别的刺绣......
“这是我绘画的关中水陆堪舆图。”康无忌羞涩一笑，“我从前任均输，无甚政绩，唯独熟记关中各水陆要道，闲来便缝了这幅堪舆图一直贴身收藏，你……带上它......聊作纪念吧。”
“赠我的？”牢友目光烁烁，认真地端详图上的水陆线纹，嘴角上弯，“这堪舆图画得真好。”
康无忌腼腆一笑，眼中染上了惋惜，这后生看来很喜欢他的堪舆图。人生难得一知己，可叹相逢恨晚，不然得交一交这忘年小友。
“先生是大才，为司马侯求情而死，朝廷不公。”
“陛下只是受奸佞蒙蔽。”康无忌垂头：“众女嫉司马之峨眉，我岂能就手旁观？只恨我人微言轻，从前未有机会与司马侯交会，不知将来下了地府，可有与司马侯同路相见的时候......”
“原来先生想见司马侯与他交会。”牢友沉吟，“这倒不是难事......”
康无忌以为听错了，正要详问为何不难，忽见两名狱吏进来，将隔壁的牢门打开。康无忌于心不忍，挥手与牢友作诀别：“小友不要怕，闭上眼就好，我们很快会见面的。”
牢友意味深长地看他，扬了扬手上的单衣：“谢了，再见。”
廷尉狱旁的客室里，柴火烧得暖暖的，候了半天的廷尉卿舒磊终于看到李孜从尉狱出来，长长地松了口气，上前迎他：“陛下，宫里催两趟了，你快回宫吧。今日岁末，皇太后皇后一众夫人都等着你一道用夕食守岁。”
“舒爱卿，辛苦你在此侯我了。”李孜披上陈钺递来的貂皮披风，忽又道：“劳你将司马侯与康无忌一道安排在我从前住过的牢室，让他俩在牢里作个伴吧。”
“那间牢室可是陛下的龙潜之地……”舒磊拱手俯身，“臣遵命，只是丞相那边......”
“要是丞相再问起，舒爱卿只管直说。”
“臣晓得了，恭送陛下。”舒磊目送李孜的马车远去，打了个手势，仆从趋前听候吩咐，“去给大将军府送信。”
宫中的岁末宴设在未央宫云光殿，乐府乐人在殿上奏曲高歌，宫女黄门进进出出地送炭上菜奉茶添酒。
李孜举盏与皇太后道谢：“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皇太后举起酒盏与李孜的盏沿轻轻一碰，目光如月华：“能帮到陛下，孤也很高兴。”
沈燕抚着高隆的腹部，含笑看李小黑逗弄刚会坐的李二狗。
李二狗的生母萧灵筠笑道：“殿下身子沉，坐这脚椅再合适不过。”
坐在最末位的陈旦脸色暗沉，她看了眼主座上的皇后与萧灵筠身旁的两位皇子，生生将险些溢出口的咳嗽吞回胸腔里。
翁玳扫了眼四周，笑道：“我就说陛下向来节省，为何无端将云光殿的桌椅都换掉！原来是特意给殿下打造的矮脚家具。”
沈皇后丰腴的脸色露出几分羞赫，下首的乔玉成看向主座上大腹便便的沈皇后，见李孜将剥了壳的虾往沈皇后碗里送，慌忙把视线移开。
李孜听到翁玳的话，笑道：“你是想说我抠门吧？”
翁玳扁了扁嘴：“我可没有说陛下抠门，这是陛下自己说的，侯女你说是与不是？”
身旁的丁玥掩唇，一副你说什么我都不反对的表情，殿上顿时一阵哄笑。
众人继续喝酒聊天，殿外的黄门往篝火里扔竹筒，竹筒遇热发出爆破声，元康三年就在此起披伏的爆竹声响中默默降临。
守岁宴结束，李孜喝得有些飘，他向陈钺的手臂借力勉强站起身，随即感到几个视线脉脉追逐而来。他一阵头大，晕头转向地看向皇太后：“我送你回宫。”
殿上诸人或起立或俯身恭送二人，皇太后与皇帝两人在宫道上并肩前行。夜风凌冽，没有吹散李孜的酒气，反而吹得他越发晕乎。他脚步虚浮，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地上，幸而有身旁的皇太后及时扶住他。
李孜侧过头打量近在咫尺的皇太后，醉眼朦胧，嘟哝道：“燕燕......你怎么变成了一个两个三个......”
李孜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了皇太后的脸上，她的脸‘唰’地红了：“陛下，你醉了，回去歇息吧。”
“是有点醉......走......我们回去歇息。”李孜牵起‘皇后’的手便往温室殿的方向走。
皇太后的脸红到了耳根，她任凭李孜牵着，一边走一边回过头跟身后的燕来使眼色。燕来忙上前几步扶住李孜，皇太后趁机抽手避退旁侧，一直尾随的陈钺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忙趋前搀扶住李孜。
皇太后的声音冷冷地响起：“若有人敢乱嚼舌头传出今日之事，一概杖毙。”
身后的宫人把头俯得更低，不约而同地齐齐应诺。
李孜被糊里糊涂地送回温室殿，直睡到午后方醒来，出席元日春祭与大朝拜时还有些晕乎乎，完全不记得发生过这样的小插曲。
开年的宫宴一场连着一场，朝臣，皇族，勋贵，各诸侯王与郡地外邦的觐京使者依次宴请，每一场都必须要有李孜出席主持。宴席吃撑了可以不用食，酒却是无论如何都避不开。
椒房殿小炊房的锅里不间断地熬着解酒汤，沈燕看见一身酒气满脸红晕的李孜甫进门便仰躺座榻上，忙去拿被子给他盖。
昌宗窈姬等人赶紧冲上前接过被子：“殿下你身子沉，莫要动，让奴婢来。”
沈燕只好立在一旁看昌宗把被子给李孜盖上，心疼地说：“今天又喝多少了？醉得一进殿便到头睡下，着凉了如何是好！”
陈瑞苦笑：“陛下今日喝得倒是不多，就是没用什么吃食便开喝了……”
“空腹喝酒伤身……”沈燕有些无可奈何，回过身吩咐：“贞姜，让太官熬一锅稻米粥配几个小菜送来。”
“奴婢领命。” 贞姜忙应了出去。
就在此时，李小黑蹬着小短腿进来，远远瞧见殿门前杵了一群黄门便知道李孜来了，旋即欢喜地喊‘父皇’。
沈燕连忙给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艰难地蹲下身来揽住儿子：“小黑别吵醒父皇，他在歇息。”
李小黑瘪嘴：“父皇是大懒虫，太阳高高晒屁屁了，还睡觉。”
沈燕笑道：“你父皇忙一天了，累的，不是懒。”
李小黑伸手抱住沈燕，沈燕抱不了他，只得牵起他的小手到矮脚椅上坐下。
“我们小声说话，不要吵着你父皇睡觉。”
李小黑乖巧地点头，附在沈燕耳旁低语：“母后，我在殿外看见姑姑了。我问她是不是要嫁给龟叔叔当龟婶婶，姑姑生气了。”
沈燕又是气又是笑：“怎能如此直白地问姑姑的婚事喊龟叔叔龟婶婶，姑姑当然生气了。”
李小黑歪着头认真想了想：“所以要喊姑姑和姑父吗？”
沈燕苦笑不得，细细地与他说起叔叔与姑姑的含义与区别。
李孜醒来时，李小黑已经挨着沈燕睡着了。李孜把李小黑抱起，昌宗要帮忙，李孜摆了摆手，将李小黑抱进自己刚刚睡得暖和的被窝里。
贞姜端来稻米粥与小菜，窈姬沏了一杯热度刚好入嘴的清茶，夫妻两人围着矮脚桌一起用粥。
“郎君，瞧你喝了酒都没什么胃口了，还是少喝些吧。”沈燕劝道。
李孜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是要少喝些的，可宴席上少不得敬酒对饮......”
沈燕咬唇：“那......往酒里兑水？”
李孜一愣，扑哧大笑，点头：“是个好办法。”
沈燕也笑了，笑着笑着，蹙起眉头，笑容僵在了脸上。
李孜顿住笑：“怎么了？”
沈燕将手覆在高隆的腹部，松了口气：“可能......可能要生产了......”
“才刚满九月，提前如此多日吗？”李孜诧异，眼看沈燕又皱起眉头，大喊：“快，准备待产。”
沈皇后临盆的消息传开，负责接生的太医医女药侍即刻进驻椒房殿产房，其中一名医女摸了摸揣在夹衣里的药包，神色有些发怔。
同伴见她有异，关心地问：“阿姮怎么了？”
于姮摇头：“没事，就是想......皇后突然作动生产，可是出了什么问题......”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新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