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无奇》天生有我

66、我想回家(三) “医生，我

　　“呼哧呼哧呼哧——”
　　我喘着气醒了过来，那种剧烈跳动着的声音似乎还响在耳边，可当我真的看清了所处环境之后，我又安定了些许。
　　依旧是晃荡着的白炽灯，我却已经回到了我自己的小床上，束缚带依旧捆绑在我的手脚上，天花板变成了坚硬的白色，不再是两半肉瘤，周围没有我想象中的医生，只有一同住院的病友。
　　她们坐在自己的床上，除了栗子阿姨还在自言自语，她们都在谈论着同一件事。
　　刘阿姨看见一旁的我已经醒了，说道：“杨薇，你醒了啊，晓竹她家人来看她了，正在外面等着呢。”
　　刘阿姨的脸上是淡淡的笑容，栗子阿姨脸上是幸福的欣喜，当然，在这里，大家其实都很想见到家人，那是唯一能接触外界的机会。
　　刘阿姨说：“家里有人挂念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多的是被亲人扔来精神病院的可怜人。”
　　接着扭头对另一张床上的晓竹说：“出去要好好陪伴家人，你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呢。”
　　我又若有所感地摸了摸后脑勺，什么都没有，只摸到了一点凉凉的触感，原来是我扎头发的橡皮筋散开了。
　　飘荡的护士服进来了：“好了好了，大家不要再吵闹了，林晓竹，你家人来看你了，登记一下，把东西收好就出来吧。”
　　护士姐姐转动着钥匙，打开了我们隔离室的门，对着林晓竹喊道。
　　在刘阿姨旁边的那张床上，一个穿着病号服的长发女生从床上爬了起来，下床站好，脸上没什么表情，苍白无力，眼神里却透露出死寂，听到护士的话也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走向了那扇通向自由的内门。
　　她出去后，门又被关上了，大家又开始了热闹，她们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更多的是在自言自语。
　　一个房间里住着十余人，楼道上也住满了人，束缚带在这里随处可见，有不爱喝药将药藏在舌头底下的，有大吵大闹必须打镇定剂的，人生百态我都收尽眼底。
　　这是一家医院，一家住满了精神病人的医院。
　　热闹还没有散去，栗子阿姨突然就哭了起来，她其实还很年轻，看起来才三十岁上下，不知道为了什么来到这里。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想回家，我什么时候回家？医生，我想我的妈妈了。”
　　她嘴里小声呜咽，原先欣喜的表情已经变成了哀伤，泪水乱七八糟地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她情绪不算很激动，算得上是长期未见到亲人的难过，可是她这一哭，整个房间忽然一静，其余的病人都仿佛受到了传染一样，也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
　　每个隔离室内都放置了三个摄像头，它静静地记录着这一切，默默无闻地转播着。
　　“医生，我想回家呜呜呜呜呜……我想回家啊！！！”
　　“呜呜呜呜呜呜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我没生病啊！呜呜呜呜我想回家……”
　　“妈妈，妈妈，你在哪里，我想回去……”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好痛苦啊好痛苦啊！！！”
　　“我要怎么办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咽声在本就热闹非凡的空间里轰然爆开，就像冷水里突然滴落了热油，嘭的一下就窜天而起。
　　空气里似乎都有了焦糊的气味，所有病人都在大声喊叫大声哭泣，我却成了这唯一的异类，我哭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有种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迟钝感，是因为我把自己的脑子丢了吗？还是因为我吃了它。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我抱住脑袋也忍不住跟着她们一起大声哭喊起来，想要挣脱想要回家，我的嘴里瞬间爆发出血液，眼睛里流下碎渣，我感受到了一些微微的刺痛感，那是什么东西？我伸手摸摸脸上的掉落的眼泪，原来是摄像头的外壳。
　　彭医生急匆匆地进来了，它依旧是一件白大褂，胸口位置别着工牌，此时，工牌正在剧烈抖动，彭医生大声呵斥道：“安静！！！！！”
　　“在隔离室内不准吵闹，只要你们好好配合医生，你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好好听医生的话，每天认真配合治疗，你们回家的时间就会加快！！！”
　　“每天好好吃药，不要耍小聪明，等你们好了之后，你们的家人就会来带你们走，听医生的话，一定要好好吃药！！！好好休息！！！”
　　彭医生说完，身后的十几件白大褂冲进了隔离室，无数粉色的护士服围住了所有的病人，打针的打针，喂药的喂药。
　　一时间，所有的病人都暂时被控制住了，整个隔离室内的声音小了下去，只剩余那么一点儿微弱的哭泣声。
　　栗子阿姨被三五个护士按住了，彭医生往她的嘴里灌了十几颗药，护士站在旁边给她扎针，透明的针水被一点点推进她的手臂，我透过缝隙看见了她的手臂，露出来的手臂上都是乌青色的痕迹，原来她的手臂上已经有了这么多的针孔。
　　栗子阿姨终于安静了下来，手臂无力地垂落，泪水也慢慢浸透了她的衣衫，微弱的哭泣声也渐渐没有了，整个隔离室又变得寂静起来。
　　可是很快，不知是谁，又在这寂静的隔离室内打碎了什么东西，好像是一管针水。
　　哭泣声又出现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救救我啊，医生，求你救救我，我想回家我想出去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我的手好痛好痛，我好痛啊，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我，我，我想回家呜呜呜呜呜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耳膜又被二次穿透，我捂住了耳朵，闭上了眼睛，大脑正在飞速旋转思考，下一秒，却被无数的白大褂淹没，我的手脚又被扣上了束缚带，嘴角的血液被人抹去，一大把药又要塞进我的嘴里，两边的手臂上都袭来针扎的刺痛，它们都要困住我，不想让我出去。
　　我是谁？
　　杨薇是谁？
　　我是杨薇吗？
　　还是杨薇是那栋楼？
　　我为何出现在这里？我又要去做什么？
　　我也想回家。
　　“都把她们按住，全部加大剂量打上镇定剂，看好所有病人，不要让她们逃跑！！！”
　　“所有医生，必须控制好自己的病人，不能让一个病人跑出去！！！”
　　“不要让她们出去！！！快点按好！！！”
　　“快用上束缚带！快快快！！！”
　　“大家动作都快点，打开排气口，释放镇定剂液体！！！”
　　所有白大褂和护士服都再次忙得团团转，忙忙碌碌地在所有病人中间打针塞药。
　　我已经被困在了黑暗里，眼睛被绷带紧紧束缚着，眼睛刺痛地流下了泪水，透过重重绷带，我隐隐看见了另一双眼睛，怨毒而悲伤，麻木而痛苦。
　　那是谁的眼睛，为何如此悲伤？
　　隔离室内一片混乱，所有病人都在发病，想跑的，吵闹的，哭泣的，大吼大叫的，都在这一处汇聚，形成了一片浪潮，冲击着我的耳膜。
　　“没事没事！！！”
　　“大家不要惊慌，给每个病人打上镇定剂，安静！！！”
　　“安静一些！！！！”
　　“安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痛苦啊啊啊啊啊医生，我的脸呢！！”
　　“救命啊医生，我好痛啊啊啊啊啊啊！！！”
　　“医生，我的耳朵不见了！！！！！”
　　“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医生，救救我啊啊啊啊啊！”
　　“呜呜呜呜呜呜呜我想回家我不要治疗了！！！！！”
　　“我不想活了！你们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呜呜呜呜呜好疼好疼！！！”
　　“我受不了了！！！”
　　“杀了她！！！”
　　“杀了她，快！！！”
　　“对，杀了她！！！”
　　我的身体越缩越小，唯一的一点亮光消失了，我彻底变成了一颗玻璃珠大小的东西。
　　杀了谁？
　　为什么要杀？
　　声音混乱而吵闹，诡异的气息在四周游走，我遍体生寒。
　　我知道了，该杀谁呢？肯定不是我啊。
　　“撕拉——”
　　有什么东西破茧而出了。
　　我手上变得黏黏糊糊，像是被温热的肉瘤包裹着。
　　我再一次睁开了双眼，手上却握着两颗带着鲜血的眼球，它们被我压的眼球暴突，滑溜溜的，软踏踏的，还在疯狂地转来转去，似乎想要挣脱我的禁锢。
　　我第一次认真地观察这对眼球，鲜红的球体上布满了白色的纹路，看起来是一个淋上了草莓酱的美味冰淇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