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无奇》天生有我

65、我想回家(二) 医生，我想

　　“医生，我想回家。”
　　我闭着眼睛，轻轻地对着空气在说话，可没有医生搭理我。
　　我越来越着急，嘴里也再次喊道：“医生！我想回家！”
　　我依旧闭着眼睛，四肢被紧紧束缚，嘴巴却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声音，尖利刺耳，令人窒息。
　　“医生，我想回家了，我好疼好难受，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我哭着喊道，眼角流出泪水，闭合的眼睛也突然睁开了，也看见了已经站在我床前的白大褂，是彭医生。
　　她的心脏发出了声音，温柔地安慰着我，像往常的每一次一样：“杨薇，你还没好，不要着急，慢慢来，在这里好好修养，等病好了你就能回家了。”
　　我突然无法控制心里的愤懑和被捆绑的痛楚，立马声嘶力竭反驳道：“我又没病，为什么要捆着我，为什么要让我吃这么多药，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我想回家，我想回家！！！你们放开我，放开我啊啊啊啊啊！！！”
　　彭医生按着我的肩膀，对着我继续温柔道：“杨薇，冷静点，不要再想了，你已经安全了，这里没人会对你怎么样的，你不要多心，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我看不见她的模样，只有一件白大褂在尽职尽责地安抚着我，猩红的心脏在白色的制服里剧烈跳动着，我在想，她凭什么要按住我？凭什么将我关在这里？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我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而是更加剧烈地挣扎，手脚想要挣脱束缚，嘴里依旧质问着她们：“我不要留在这里，这里都是精神病呆的地方，我没病，你们凭什么关着我，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你先冷静一下！！！”彭医生也忍不住大声刺激我。
　　“啊啊啊啊啊放开我，放开我，滚，你们都滚！！！你们不要过来！！！”
　　“快，给她打一针镇定剂！”
　　“通知家长！她的情况恶化了！”
　　“我们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已经让小李去通知了！”
　　“你们两个，快过来按着她，我的针水打不进去了，她一直在动！！！”
　　我头昏脑涨，无法呼吸，只觉得好似有一群白色衣服围住了我，让我十分窒息，我眼前阵阵发黑，看不清她们的动作，这些白大褂要做什么？它们是什么东西？谁能来帮帮我？
　　“医生，我想回家！”
　　“医生，我想回家啊！！！”
　　“医生，你救救我啊！！！”
　　“医生，我不想留在这里啊！！！”
　　一声比一声尖利，一声比一声凄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医生，医生，医生，医生！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我想回家……”
　　我的脑子十分混乱，头痛欲裂，想要哭泣，想要大笑，还想要去死，也想要活着，九分的压抑，十分的痛苦，让我不得不打断了所有的思考，重新陷入了黑暗。
　　眼皮沉重的仿佛睁不开，可我还是艰难地睁开了，这感觉却十分美好，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无比的清醒，甚至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飘飘然恍若飘在半空，很轻，很舒适，也很开心。
　　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声音消失了，束缚消失了，白大褂消失了，医院也消失了。
　　我抬眼一看，居然看见了一盏悬挂在屋顶的白炽灯，正在摇摇晃晃，是不是就要掉下来了，我被这想象吓得一激灵，大脑终于落到了实处。
　　我猛然起身，这才注意到了身下躺着的位置十分特殊，这是一个手术台。
　　手术台一侧有个旋转桌，上面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手术器皿，手术刀，钳子，镊子，以及渗血的纱布和棉花，上面全都落满了灰尘，还有褐色结块的血迹。
　　这场景看起来实在瘆人，我立刻翻身下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嘻嘻嘻嘻擦擦擦擦擦擦擦擦擦……”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咕咕咕……”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嘻嘻嘻嘻嘻嘻嘻……”
　　什么声音？
　　什么东西？？
　　我警戒地盯着整间手术室，重点观察了手术台的位置，却没有找到发出声音的东西，可嘻嘻哈哈的声音还是四面八方地围绕着我，透过我的耳膜，似乎要穿透我的脑子。
　　“医生，我想回家！”
　　“医生，我想回家！！”
　　“医生，我想回家！！！”
　　“医生，我想回家！！！！”
　　“医生！！！我想回家！！！！！”
　　“医生，你救救我啊，求求你！”
　　“医生，求求你！！！”
　　“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嘎嘎嘎嘎哈咕咕咕咕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嗝……”
　　我忍不住捂住了耳朵，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声音太刺耳了。
　　我隐隐察觉出有些不对，当我抬头时，手术室上方的天花板已经变成了左右两半的肉瘤，当它合拢时，两道肉瘤挤在了一起，撑起层层褶皱，而它也被撑得越来越大，直至一声爆破，血水从中流淌了下来，将墙壁染成了一层层红色。
　　此时，左右合拢的肉瘤又分离开来，我也看见了里面藏着的东西，那是一只眼珠，血丝满布，撑得巨大无比，凸起了一颗颗细小的肉瘤，像鼓包一样散步在眼球周围。
　　这颗眼球似乎拥有情绪，尽管丑陋，可它却在哀求我：“医生，求你，求你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声音正是这眼球发出的，我的耳朵又再一次遭遇了酷刑，我不得不继续捂上，那眼球正在肉瘤里蠕动着，想要爬出来，还一滴一滴从眼角位置流出血泪，声声凄厉。
　　手术室里的墙壁也因为眼球的血泪被变成了一堵肉墙，上面缀满了一个个针管，正在像血管一样在四处游走，一把把被用过的手术刀飞速旋转，组成了另一只眼睛，针管被源源不断地送往这里，变成了眼白，一件件白大褂围着两只眼睛，发出阵阵怪声。
　　一只肉瘤组成的眼睛正在喊着：“医生，救救我，我想回家！”
　　另一只手术刀组成的眼睛正在碰撞作响：“……撑住……撑住……我们在救你……很快就……就能回家了……”
　　两只眼睛的声音让我大脑更加混乱无比，分不清现实与虚幻，这到底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来这里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我的眼睛好痛啊啊啊啊！！！”我忍不住也跟着声□□喊起来，想要身体里的这种奇怪感觉消失。
　　可是，天花板却突然留下粘液，那肉瘤又开始第二次的爆破，粉色肉泥混合着黄色脓液一坨一坨掉落，砸在了地板上，手术台上，也砸在了我的身上，我闻到了浓烈消毒水的味道。
　　眼球的上下正在颠倒，我站立不稳直接往后一倒，头重重地磕在了手术台上，一股鲜血从我的脑后流了出来。
　　“呼呼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美味！美味！”
　　“医生啊，医生！！！”
　　“求您可怜可怜我，求您救救我！！！”
　　哀求声此起彼伏，无数张嘴巴在开开合合，却找不到声音出口。
　　我摸了一把后脑勺，好似已经空了，我的手摸到了神经末梢，它正在跳动着，要把所有血液输送到心脏，再低头一看，我正规规矩矩穿着白大褂，上面沾满了血迹，好像才从某台手术上下来。
　　“好脏。”我不禁说道。
　　再看看这混乱景象，似乎可以想象出一个可怜的女孩被带到了精神病院接受了治疗，可惜还没有治好就已经被污染，她疯得更加彻底，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唯一留下的念头就只有了回家。
　　她想回家啊，除了向医生诉说还能和谁说呢？可怜可怜。
　　我再一次把手伸进脑子里，抓住了那蠢蠢欲动的神经末梢，它正在背着我吃塑料，我狠狠一扯，它发出凄惨哭声：“呜呜呜呜呜呜救救我医生啊！！！”它连皮带肉连血带筋一把被我扯了出来，我的大脑被掏空了一块，可我没有任何不适，只觉得轻松。
　　它在我手里蠕动着，想要回到天花板上的肉瘤里去，那只眼睛死死盯着我，不再是哀伤，而是空洞麻木的目光，黏液再一次滚落，砸在软踏踏的地板上，不知何时，地板也成了肉瘤，冒着咕噜咕噜的气泡，啵的一下又爆破开来，脓水淌了一地 。
　　“你是杨薇。”
　　我是肯定的语句，在这个精神病院里，只会是杨薇，她没有任何回应。
　　“你发生什么了？”
　　“污染物变成了你的大脑吗？你与医院结合了吗？”
　　我一字一句问着，四周却毫无动静，只有手里的无数只小突触在茫然寻找，要找到可以依附的大脑，找到它的主人。
　　一个个针管开始变化，一点点白色被肉色淹没，成为了血管的一部分，白色的血液继续流通形成了内循环。
　　“咚——”
　　“咚咚咚——”
　　一声震天响的心跳声再一次出现，就在这里，就在脚底。
　　我一甩手将那神经末梢扔了出去，它里面融化了，又成了她的一部分。
　　“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啊啊啊啊啊啊！！！！”
　　“医生救救我救救我！！！”
　　血管开始狂叫，每一个都在声嘶力竭，好似她正在拼命呼救。
　　可是我能怎么做？
　　我在哪里呢？我自己都不知道。
　　“咚咚咚——”
　　好强烈的心跳声，我似有所感地摸到心脏位置，那里有东西在砰砰砰直跳，一声比一声剧烈，清晰可闻。
　　我毫不犹豫地挖进胸膛，白大褂变得更加脏污，本以为一颗鲜活的心脏会被拿出来，可我看着手上的东西，分明是花花绿绿的塑料，扭曲，攀爬，交织成一颗心脏的模样，在拿出来后还在跳动着，这是什么？生命的奇迹？不，那是她吃下去的塑料袋，一个个，一只只，全部都是。
　　我忍不住裂开嘴角，笑嘻嘻道：“找到你了，我的心脏！”
　　‘杨薇’张开嘴巴，把刚从胸腔掏出的心脏嘎巴嘎巴吃了，吃得满嘴鲜血，也吃得满身脏污，她的眼睛越来越突出，头开始变得干瘪，在她吃完后，整个人终于消失不见，成了一件白大褂，飘来飘去，似乎正在寻找逃跑的病人。
　　它飘到了我的身前，伸出两截袖子，朗声道：“36床的杨薇，你怎么跑出来了，你还没好，赶紧回去接受治疗！”
　　“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医生……”
　　我的嘴里也发出了类似的声音，似乎就要求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