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无奇》天生有我

64、我想回家(一) “护士姐姐

　　我推开门，走出了教室。
　　王老师和四名监考官也在我身后消失了。
　　我对发生的一切还有些耿耿于怀，杨薇和谢杰究竟是什么？人类？还是机械？
　　我一边走一边思考着，却听到有学生在叽叽喳喳地谈论着。
　　“你们知道吗？那个杨薇，她住院了！”
　　杨薇？
　　我停住了脚步，靠近了讨论的学生，他们表现得十分正常，好似从未发生过先前的一切。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一边谈论一边就要走出校门。
　　我拉住了刚刚说话的同学：“你刚刚说杨薇住院了，她去哪里住院？”
　　“当然是第三人民医院啊，这你都不知道。”
　　“你知道在哪吗？”我继续拉着她的手臂询问。
　　“就是精神病院啊，在柳树泉旁边。”齐刘海的同学不耐烦地回答了一句。
　　“好，我知道了。”
　　我松开她的手臂，走出了校门。
　　不知何时校外已经起了一股大雾，我的身影渐渐隐入迷雾中，当我再回头时，发现那所学校又变得破败不堪，杂草丛生，就像从未有人存在过一般。
　　我想去第三人民医院看看这个杨薇，她简直身份成谜，甚至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我知道柳树泉，那是云家村的一口井，井里是山泉水，旁边有一棵柳树，第三人民医院就建在它的旁边。
　　我径直走向了柳树泉的位置，也看见了旁边第三人民医院的标识，它是个不大不小的医院，说是医院，其实和诊所差不多，大门都是铁皮焊死的，只有旁边的小门可以让人进出。
　　排队的人还挺多，吵吵嚷嚷的，都是等着拿号的村民，窗口已经老化，被风吹过呼呼的响，设施看起来也十分老旧，有些地方还脏兮兮的，像是有污渍粘黏在上面一般。
　　我排在最后，跟着队伍前进，最终拿到了号，我跨过了那道小门，直接就来到了医院的大厅，一切变得更加嘈杂。
　　有护士从我面前风风火火地走过，嘴里对着一旁的护士着急说道：“快快快，去看看23床病人，她要把束缚带咬断了！！！”
　　“没给她戴止咬器吗？”
　　“戴了，没用，她牙齿太过尖利了！”
　　“好，我马上去！！！”
　　一不小心，我在转弯时撞到了一个护士，她气呼呼道：“忙着呢，让开！！！”
　　我立马给她让开了位置，看着那漂浮在半空的粉色护士服，有点匪夷所思。
　　“醒醒，醒醒，32床，该打针了。”当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躺在了床上，动弹不得。
　　一个粉色护士服的手部位置捏着一管针水，似乎在冷冰冰地注视着我。
　　一支针扎在了我的手臂上，疼痛无比，我一下子就挣脱开来，我怎么会在这儿？
　　我感觉莫名其妙的，这个护士为什么要扎我。
　　不仅如此，我还看到了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当然，他们也是没有实体的，只有漂浮着的衣服，除了胸牌有所区别，其他都一模一样。
　　白大褂们急得大喊大叫：“快点！！！32床病人挣脱了，快来人帮忙！！！”
　　瞬间病房里挤进来了白茫茫一大片白大褂，全部围着我，就要将我拖回床上去。
　　我哪里肯，他们显然更加激动，七手八脚地想要按住我，我开始手脚并用地挣扎着，想要挣脱这束缚。
　　精神丝也从我的身体里蔓延出来，想要一举将他们杀死，可是，精神丝竟然穿过了他们，从衣服里丝滑地穿了过去，根本没碰到任何物体，难道这些人医生护士根本没有实体？在这家医院工作的都是一件件护士服和白大褂？
　　我的现状不仅没有得到解决，反而激化了他们的镇压力度，一件件白大褂扑了过来，将我牢牢束缚住。
　　衣摆和袖子仿佛变成了一条条绳索，将我的四肢都捆绑了起来，嘴里也被塞进去了一把药，我感觉到了思维的混乱以及大脑发出的安定口令，眼皮越来越重，那些白大褂也渐渐离开了，我缓缓进入了梦乡，所有的挣扎都瞬间被安抚了，小小的束缚床上，我静静躺着。
　　我似乎又回到了那所高中，眼前出现了学校的摄像头，黑漆漆的镜头，无处不在的老师，像一个个监控一样，一直看着我，跟着我，逼疯我。
　　宿舍门外一直出现的锁链，那是黑暗深处隐隐透露出的一个个死亡的学生。
　　当我眉头紧锁想要再次挣扎醒来时，一管冰凉的针水又缓缓推进了我的手臂，我再次安定下来。
　　今晚，是白色的夜。
　　……
　　温暖的阳光照在了我的身上，我缓缓睁开了双眼，脑子有点痛，难道是昨天护士姐姐给我打针打痛了？
　　我是杨薇，我在这里住很久了，久到我都记不得什么时候住进这个医院的，也记不得我是因为什么病而来到这里的，我的记忆里，我好像一直都住在这里。
　　“32床，开始吃药了。”护士姐姐飘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堆五颜六色的小药丸。
　　“好的，护士姐姐。”
　　我乖巧地坐起了身，接过护士姐姐给的药，一口就吞了下去，虽然药是比较多，但这是我的常态，我已经习惯了。
　　再接过护士姐姐给的水，我咕噜咕噜喝完了一杯，乖巧地张开嘴让护士姐姐检查，她看完后点点头满意地离开了。
　　我与其他一起住院的病友都只能在这个隔离室内活动，隔离室内有窗户，但都是封死的钢化玻璃窗，我们每天早上的乐趣就是通过远远的光亮去看外面的蓝天白云。
　　隔离室内有五张床，我的在最里面，靠近窗户的位置，所以我总是能第一个晒到太阳，护士姐姐们都说这是一个好位置。
　　不过，因为窗户都特别高，隔离室总是会有些昏暗，所以一直都亮着灯，不管白天黑夜。
　　早上吃完药后，我们有一小段的活动时间，可以去外面的大套间里看电视，不过我已经看腻了，甚至不能理解电视里的话，电视里的人们总是在说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所以，我的乐趣并不是电视，而是其他与我住在一起的病友。
　　我是这里面唯一的一个正常人。
　　这当然不是我单方面的臆想，而是有依据的，我从来不会像栗子阿姨那样整天自说自话还会吃吃发笑，也不像晓竹那样自怨自艾自伤自残，更不会随时随地大喊大叫，我总是很听话也很配合，每一个来照顾我的护士姐姐都会夸我乖巧懂事，还会给我糕点吃。
　　我知道，她们都精神不正常，当然，住进精神病院的人肯定是精神不正常的，但她们的不正常和别的精神病人不太一样。
　　比如说，栗子阿姨总是会问每一个路过她床边的人：“小姑娘，你是怎么进来的？在烦恼着什么？告诉阿姨，阿姨帮你好好看看。”
　　我无奈地再一次回答了她：“栗子阿姨，我都说了我记不得了，再说这是你第四次问我了……”
　　话都还没有说完栗子阿姨就自顾自打断了我说：“原来是这样啊，你可真命苦啊，不像我，老公那么爱我，孩子还那么孝顺，一辈子这么顺顺当当的多好。”
　　我只好从她床边走过去，留她继续问进来的其他人。
　　除了栗子阿姨，旁边还有刘阿姨，她和我一样，是个正常人。
　　她也听到了我和栗子阿姨的对话，和蔼地笑笑，她比栗子阿姨年长，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皱纹，接着对我说：“妞妞，忘记了好啊，忘记了好得快，就像那个阿婆，她就是太清醒了所以活不下去了，你年轻，记不得了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我和刘阿姨没怎么说过话，此时也忍不住好奇询问：“阿姨，你呢，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我嘛，我生活压力比较大，所以喜欢东想西想的，来到这儿才发现，我这些都不算事，多的是家破人亡的。”她感慨地说道。
　　“那刘阿姨，你喜欢做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是活着，也可能是行尸走肉，我说不清楚，可是如果不活着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笑笑说：“活着有希望。”
　　“有什么希望？盼着什么时候才能死的希望吗？现在的这个社会，让我太窒息了，我看不到我的未来了。”
　　“请不要互相散布消极情绪，大家来到这里都是因为缘分，既然是缘分，那就要互相鼓励。”
　　彭医生来了，她是刘阿姨的主治医生，很温和，总是安慰刘阿姨，让她积极向上一点，世界上还是有很多美好的事物，每次刘阿姨都会笑着答应。
　　彭医生也是我的主治医生，她也会对我说温柔的话：“杨薇，你太年轻了，经历得太少，既然来到了这里，就要放开那些学习压力，好好养病，好好配合就行了。”
　　我乖巧点头：“好，谢谢彭医生。”她满意地点点头，一件白大褂终于飘了出去。
　　我继续坐在床上，看着粉色的护士姐姐忙前忙后，时不时还会有劝解声传过来。
　　我躺在床上，手上是束缚带，我每天都要带着手环，进进出出手环都会发亮，就像夜空里的星星。
　　可是我很久没有见到星星了，我为什么会有这个记忆呢？
　　我不懂，我只感觉每天过得很压抑，很劳累，明明我晚上八点就睡了，早上九点才起，可我还是想睡觉，想一睡不醒。
　　每天的药都是护士姐姐定时定量发放的，足足有十二颗，这些药总是苦苦的涩涩的，压在舌根下面都是一场酷刑。
　　我必须吃药，护士姐姐说我这是心病，只要好好吃药，再过不久我就可以出去了。
　　“我出去哪里？”我疑惑地问护士姐姐。
　　“当然是回家了。”
　　“回哪里的家？”
　　“你自己的家。”
　　“学校吗？”
　　“不是，为什么这样想？”护士姐姐奇怪问。
　　“学校是我家，人人爱护它。那它自然就是我的家了。”
　　“不对，你要回的是有爸爸妈妈的家，你家是哪里的你还记得吗？”
　　我回忆了好久，记忆里还是只有学校的影子。
　　“我不记得了。”
　　我只能这样回答护士姐姐。
　　“那就等你家人来看你的时候再告诉你。”
　　“好，谢谢护士姐姐。”
　　“所以你更要好好吃药才能回家，知道吗？”
　　“嗯，我会的。护士姐姐，我会好好吃药的。”
　　我看着粉色护士服飘远，她真温柔，还和我说这么多话。
　　手臂依旧凉凉的，刚刚护士姐姐又给我打针了，我每天都要打针。
　　要是不打针就好了，我最怕这个了，要是只吃药那就更好了，起码它不疼，虽然苦可是能忍受。
　　针水还是一点点进入了我的身体，我眼皮越来越重。
　　窗外的天黑了，我也该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