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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沈清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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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让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走到马旁边站定,等陆成州翻身上马之后才动身。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光线比之前更亮,把土路的轮廓照得清楚。马蹄落在硬实的地面上,声响均匀,偶尔踩到碎石会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又被夜风盖过去。走了一段路之后,土路两侧的草逐渐变高,从脚踝的高度长到了膝盖左右,叶片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陆成州放慢了马速,偏头看了看两边的草,又看了看前方的路。
“这条路上次走的时候也这样?”
沈清让走在他旁边:“上次走的时候是白天,草没这么高。”
“白天和晚上差这么多?”
“雨季过了之后长起来的,一两个月就能长到人腰。”
陆成州没有再接话,把视线收回去看着前方。路在月光下延伸了一段之后微微拐了个弯,弯道的外侧有一棵歪脖树,树的影子横在路面上,像一道深色的门槛。他让马跨过那道影子的时候,感觉到手串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发热,也不是凉,是那种很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远处传过来,被珠子接住了一下。他勒了一下缰绳,让马停下来。
沈清让也停了:“怎么了?”
“手串动了一下。”
沈清让没有追问,只是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看着陆成州低头用手指碰了一下最中间那颗珠子。珠子没有继续震动,但表层残余的温度比周围略高。陆成州把手从珠子上移开,重新提起缰绳:“走吧。”
他们走过了那段弯道之后,路开始变得起伏不平,像是在经过一片丘陵地带。坡不算陡,但上坡的时候马会慢下来,下坡的时候又会快一些。沈清让走在他后面,没有超过他,也没有催他快走。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陆成州把马停了下来。路边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石面比较平整。他翻身下马,把缰绳绕在旁边的矮树杈上,走到石头旁边蹲下来。石头边缘的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不明显,但能看到一层松动的浮土堆在石头根部的一侧。他把浮土拨开,看到石头底下压着一样东西。是一只扁平的木盒,盒盖没有上锁,只是合着。他把木盒拿起来打开,里面铺着一层干草,草叶之间夹着一张叠好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和之前的几封略有不同,笔迹更粗,像是用炭条写的。字不多,只写了三个字和一个方向:“继续走。”字的下方画了一条向右的箭头。
陆成州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把木盒放回原处,重新盖好土,站起来走到马旁边解下缰绳,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段路,又转向前方,没有多说,继续往前走了。
月亮开始偏西的时候,他们路过了一片被围起来的空地。空地四周没有墙,只有一圈矮石堆,像是被人临时砌出来的。空地上有烧过火的痕迹,一圈灰烬中间堆着几块被烧黑的石头,炭灰还没有被风吹散,像是最近有人在这里生过火。陆成州下马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堆灰烬。灰烬下面压着几根细骨头,已经被烧得发白,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他站起来在空地四周走了一圈,看到矮石堆外侧的地面上有几道拖痕,不像是人踩出来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地上拖过去之后留下的。拖痕的方向朝向空地东北角,然后消失在草丛里。
“这里有人住过。”陆成州说。
沈清让也下了马,走到空地边缘看了看那道拖痕:“住的时间不长,最多一两天。”
陆成州没有多停留,把视线从灰烬上收回来,重新上了马:“走吧,天亮之前应该能走出去。”他们把这段丘陵地走完之后,路面重新变得平整了,两侧的草也逐渐变矮,换成了矮灌木和碎石。远处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一层浅灰色的光,正在慢慢变宽,把树梢的轮廓从暗色里托出来。
陆成州把马速放慢了一些,在路边一处比较开阔的地方停下来歇脚。他把马拴在路边一根矮木桩上,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饼,撕了一半递给沈清让,然后把另一半放在膝上慢慢嚼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东边那层浅灰色的光正在慢慢转亮,像是天色正在从暗蓝色向灰白色过渡,和昨天早晨的时辰差不多。喝完水之后,他们把东西收好继续赶路,走了一段路之后,远处出现了一座石桥,桥面不宽,两侧的栏杆已经缺了好几段,像是很久没有修缮过了。桥下是一条窄河,水很浅,河床上铺满了鹅卵石,露出水面的部分在日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陆成州勒住马,在桥头停下来,没有再往前走。
桥对面的路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了一件灰白色的衣袍,身形偏瘦,站在路中间,没有动,像是专门在那里等人。陆成州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个人,手串的温度正常,没有异动,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还是收紧了一下。他没有下马,也没有催促马往前走,只是坐在马背上,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没有动,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也不着急这一时半刻。沈清让走到陆成州旁边,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一眼桥对面那个人:“认识吗?”
“不认识。”
“那我过去看看?”
“不用。他不是冲你来的。”陆成州说,“他站在路口等我过去。”
他松开缰绳,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沈清让:“你在这里等一下。”
他没有等沈清让回应,已经往桥上走了。靴子踩在石板桥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桥下的流水声被风吹散,听着像是隔了一层远山。他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桥对面那个人动了一下,抬了一下手,像是示意他停在那里,不要再往前走。陆成州停了。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桥面的尽头,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天光已经亮透了,陆成州看清了他的脸。那人年纪不大,看着三十出头,五官平平,表情没什么变化,唯独眼睛的颜色比寻常人浅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洗过。
“你认识我?”那人开口问。
“不认识。”
“那你往北走,是因为别人让你往北走?”
陆成州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这个问题。确实是有人让他往北走的。驿站门口那张纸条、岔路口那块玉片、河滩上那只竹篮、木屋里的信、坡下石堆里的木盒,每一步都有人留了东西,每一件东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这不代表他完全不清楚自己在走什么路。
“是我自己的决定。”他回答。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已经够了。他没有再多问,往旁边让了一下:“过了桥之后往西南走,天黑之前能到一座旧庙,那里有人等你。”
“谁?”
“到了你就知道。”
那人说完之后没有再停留,转身沿着桥侧的小径往下走,步子不快,方向是河岸的下游。陆成州站在桥中间看着那个人走远,直到他的身影被河岸边的树丛挡住,看不见了。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回桥头,从沈清让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没有多说,驱马过了桥,转向西南方向。
沈清让跟上来走在他侧后方,没有问他桥上的那个人说了什么。路过了桥之后变得宽了一些,两边的树也比之前密,枝条交叉着盖过头顶,像一条被树影覆盖的长廊。马蹄落在松软的落叶上,声音很轻。走了一阵之后前面的路开始缓缓下降,坡度不算陡,但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正在往低处走。走了一段时间之后,那些枝条垂得更低了,他低头避过一根横在面前的粗枝,然后抬头看到前方有一片比较开阔的空地,空地中间立着一座灰黑色的建筑。屋顶的瓦已经掉了不少,墙面的颜色被风雨侵蚀得深浅不一。门板虚掩着,门缝里透不出光,像是里面没有人,但门板合着的状态还比较整齐,不像是被废弃很久的样子。
陆成州在空地边缘下了马,把马拴在一棵老树上,走到庙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板。门是虚掩着的,没有上锁,被他推开之后发出一阵不算响的声响,露出屋内的样子。里面比外面看着要宽敞一些,地面是夯实的土,踩上去平整。靠墙的位置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是新的,像是刚换上去的。桌边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手里的什么东西。那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陆成州和那张脸对上目光的时候,手里的缰绳还没完全松开。他认出了那个人,是之前驿站里负责检查的曹启。
庙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不少,陆成州站在门边,等眼睛适应了那层暗色之后,才看清了桌边那个人的脸。确实是曹启。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衣,比之前在驿站见到时瘦了一些,肤色也深了,像是在外面晒了不少日子。他看见陆成州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面上,没有站起来。
“你比我想的要快。”曹启说。
陆成州走进来,把门带上,在桌子另一侧坐下:“你怎么在这里?”
曹启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桌面上的东西往陆成州那边推了一下——是一张叠好的粗纸,边缘被折得很整齐,像是一直贴身收着。陆成州拿起来展开,上面画着一片简单的地形,用炭笔画了几条线,标了几个位置。其中一条线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出发,绕过了一片标记为“浅滩”的区域,在一处标着“旧渡口”的地方拐了个弯,然后继续往北延伸。
“这是谁画的?”
“我在渡口当差的时候,有人塞进我包袱里的。”曹启说,“我不知道是谁放的,但那张纸上的路我走过一遍,确实能走通。过了旧渡口之后有一片村子,村尾住着一个老人,他知道北边的事。”
陆成州把纸折好:“你特意来这里等我,就是为了送这张纸?”
“不全是。”曹启说,“我调去渡口之后,有人来找过我一次,问起过你。那人穿着灰衣服,没报名字,只问我驿站那天的情况。我说我当时在后院,没看到正面,他说没关系,然后留了一句话——让你过了桥之后别走官道,走小路,小路虽然绕但安全。”
“那人长什么样?”
“瘦高,说话声音不高,脸上没有明显的特征。”曹启说,“但我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像是什么东西划的,已经褪成白印了。”
陆成州把曹启说的每一条都记在了脑子里,然后站起来:“你还要回渡口吗?”
“回。我今晚就得走,不能让人知道我离开过。”曹启也站了起来,从桌角拿起一只小布袋放在桌上,“这个也给你,渡口那边的人让我转交的。”他没有说渡口那边的人是谁,陆成州也没有问。他把布袋拿起来掂了一下,里面像是一块不大的硬物。他没有当场拆开,收进怀里,和之前那几样东西放在一起。
“你路上小心。”曹启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绕过桌子走向庙后侧的一扇小门,推开门出去了。门板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吹动了桌面上那盏油灯的火苗。
陆成州站在庙里,等了一会儿,确保曹启已经走远了,然后解开那只小布袋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截打磨过的骨头,比手指略长,表面光滑,一端钻了一个小孔,像是被当过挂饰。他把骨头放回去,收好,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落一层晃动不定的光斑。他走到老树旁边解开马缰绳,翻身上马。沈清让站在几步之外,正低头整理衣摆,听到动静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陆成州说。
沈清让没有问庙里是谁,也没有问拿了什么,上马跟在他身后,沿着那张草纸上画的路开始往前走。草纸上标注的小路确实比官道窄,很多地方只能容一匹马通过,路面上铺着碎石,马蹄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走了一阵之后,路面上的碎石渐渐少了,换成了被踩实的泥土,颜色偏深,像是前不久刚被水浸过又干了的。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路边开始出现一些零散的房屋,但大多已经没有人住了,门板歪斜地挂着,窗户上的纸被风吹破。陆成州放慢马速,看了一眼其中一间屋子的门框,门框上方的横木上系着一截旧布条,颜色褪得发白,像是挂了很久了。他没有停下来,只是多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过了那片废屋之后路又变窄了,两边的树也密了起来。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陆成州勒住马,看了一眼左右两条路,从怀里掏出那张草纸对照了一下。草纸上标注的路线指示向右,他收起草纸,沿着右边那条路走过去。路的两侧渐渐出现了一些低矮的土坡,坡上长着很高的草,把路遮住了大半。他沿着那条路继续走了一阵子,隐隐约约听到前面有一种声响,像是有水流过石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一片树丛传过来。又走了一段路之后声音更清晰了,确实是水声。树丛走到尽头之后,视野突然开阔了,一条窄河横在前面,水流不急,河面大约三四丈宽,能看到对岸的河滩和更远处的缓坡。
河上有一座木桥,比石桥更旧,桥面的木板有几块已经缺了,能直接看到下面的河水。陆成州勒住马,观察了一下桥面。木板虽然缺了几块,但剩下的部分看上去还算结实,像是有人修补过,只是补上去的木板比原来的薄一些,颜色也更浅。他下马牵马过桥。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低头看到桥下的水面有一道细长的波纹,不是水流自然形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水面下游过去。他停住脚步,多看了一眼那道波纹,波纹正在慢慢扩散,然后在水面下变得模糊,最终消失了。他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没有别的动静,然后继续牵马走过了木桥。
过了桥之后是一片河滩,河滩上的石头被水冲得圆润,走上去会发出摩擦声。他们顺着河滩走了一段,然后重新回到土路上。路在河滩尽头拐了一个弯,弯道外侧有几棵老柳树,其中一棵树根旁边坐着一个人。那人缩着身子,像是在打盹,听见马蹄声之后抬了一下头。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件厚实的旧棉衣,靠在树根上看着他们走过来。
陆成州勒住马,在几步之外停下来。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的马身上:“你就是陆家那个?”
“是。”
老人没有多问,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棉衣上沾的草屑:“有人让我在这里等你,说你要去北边,让我给你指一条路。北边现在不好走,那个北朔皇子在城外驻了兵,路口设了卡,盘查比之前严,像你们这样骑马过去的都会被拦下来问。”
“有别的路吗?”
老人抬手指了一下侧后方一条不起眼的小径,入口藏在几棵树的缝隙里:“那条路能绕开哨卡,但要走过一片树林,林子里的路不太好认。你要是走的话,天黑之前能到一处旧渡口,那里有人接你。”
“接我的人长什么样?”
“我没见过。”老人说,“但那人让我转告你,过林子的时候不要点火,也不要喊话,不然容易被人发现。”
陆成州听完之后,向老人点头道谢,然后牵着马沿老人指的那条小径走了进去。小径两侧的树很密,阳光从枝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映出细碎的光斑,能看清脚下的路。走了一段路之后,四周的鸟叫声渐渐淡了,到最后几乎没有声音。他没有因为林子安静就停下来,也没有因为路面不平就绕开。
过了林子之后天色开始变暗,远处的天空已经泛起了暗红色。陆成州顺着小径走完最后一段路,在一片开阔地停下来。他站在开阔地中央,能看到一片浅滩,滩上停着一只小船,船头伸出一根竹篙,船尾坐着一个人影。他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走向那只小船。船尾坐着的那个人一直没动,直到他走到水边,那人才微微偏过头来。天色暗下来,看不太清那人的脸,但陆成州能看出那人身形不高。那人看了一眼他手里牵着的缰绳,开口说了一句:“你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