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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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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描舱的蓝光熄灭后,实验室重新陷入冷白色的主照明。贺秉钧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快速滑动触摸屏,将刚才采集的数据流分类归档。三个子文件夹在屏幕上展开:生理同步参数、纹路能量场谱系、意识相干性指标。每项数据都附有时间戳、环境变量和备注。
陆枕漱靠在操作台边缘,已经重新穿上衬衫,但没扣扣子,衣襟敞开着露出左臂上那些暗紫与银色交织的纹路。他的目光没看屏幕,而是盯着自己手臂上最新出现的变化——那些银色细线不是简单的装饰,它们在缓慢脉动,节奏与贺秉钧的呼吸完全一致。
“你的呼吸,”艺术家突然开口,“现在是每分钟十一次。深而缓。像潜水员在水下节省氧气。”
贺秉钧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他并没有刻意控制呼吸,这是身体在深度专注状态下的自然调节。但陆枕漱能如此精确地感知到,说明他们的生理连接已经超越了仪器检测的范畴,进入了更直接的、近乎直觉的层面。
“你的纹路里有我的生物节律印记了。”贺秉钧调出陆枕漱的实时监测数据,果然,艺术家的呼吸频率、心率、甚至皮肤电导率的波动模式,都开始呈现出贺秉钧的典型特征,“这不是简单的模仿,是共振锁定。两个不同源的系统在共享同一套节律发生器。”
陆枕漱用右手食指沿着左臂上一道新出现的银色细线描摹。指尖触碰时,贺秉钧感觉到自己手臂对应位置传来轻微的触感——不是同步的触碰感,是更细腻的、仿佛有人在轻抚自己皮肤的触感。
“它在建立更精细的映射。”艺术家低声说,“不只是宏观的生理指标,连微观的触觉都要共享。很快我们可能连痛觉都会分不清是谁在痛。”
“痛觉共享已经有先兆。”贺秉钧调出之前的记录,“你在扫描舱内闭眼时,我感觉到右侧太阳穴有轻微刺痛,持续时间三秒。而当时你的脑电图显示右颞叶有异常放电。那不是我的痛,是你的偏头痛前兆通过纹路传输过来了。”
陆枕漱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从小就有偏头痛,视觉先兆型。发作前会看见闪光几何图形,然后头痛欲裂。最近几天……没发作过。”
“可能是因为纹路在调节你的神经活动。”贺秉钧打开一个新的分析窗口,调出陆枕漱的脑电图历史记录,“数据显示,你的α波和β波比例在改变,θ波活动增加。这种模式通常出现在深度放松或冥想状态,可能与偏头痛的抑制有关。”
“它在治疗我。”陆枕漱的语气复杂,“用你的神经稳定性来平衡我的神经紊乱。那它给你什么?用我的混乱来打破你的秩序?”
贺秉钧沉默了几秒,然后调出自己的脑电图对比。“我的γ波活动增加了。这是高频脑波,与认知整合、跨脑区协调有关。通常在进行创造性思维或解决复杂问题时会出现。”他顿了顿,“纹路可能在用你的神经模式来……增强我的认知灵活性。”
艺术家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突兀。“所以它真的在让我们互补。用我的疯狂软化你的僵硬,用你的秩序给我的疯狂搭框架。像个残忍的婚姻顾问,强迫一对冤家学会相处。”
比喻很粗糙,但准确。贺秉钧关掉数据界面,转身面对陆枕漱。“江挽云说日落前一小时纹路会进入剧烈活跃期。我们还有……”他看了眼时间,“四小时十三分钟。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完成她说的第二件事:交换核心记忆。”
陆枕漱的笑容消失了。“你确定要这么做?主动向别人开放最私密的记忆,这和被动接收梦境不是一回事。”
“她说这是建立意识锚点。”贺秉钧走向实验室角落的一个金属柜,输入密码,柜门滑开,里面不是仪器,是两把折叠椅和一个小型冷藏箱,“如果我们在融合过程中失去自我边界,这些共享的核心记忆可以作为参照点,让我们知道‘我’是谁,‘你’是谁。”
他拿出折叠椅展开,面对面放置,距离一米。然后从冷藏箱里取出两瓶透明的液体——不是水,是某种电解质溶液,标签上写着“神经传导增强剂-实验用”。
“这是什么?”陆枕漱接过一瓶。
“我自己配制的溶液。主要成分是乙酰胆碱前体、镁离子和少量锂盐。理论上可以增强突触可塑性,可能有助于记忆提取和共享。”贺秉钧拧开自己那瓶,“喝不喝随你。我只是提供选项。”
陆枕漱盯着瓶子看了几秒,然后一饮而尽。液体无色无味,但咽下去后喉咙有轻微的麻木感。“像喝下了寂静。”
贺秉钧也喝完自己的那份,将空瓶放回冷藏箱。两人在折叠椅上坐下,面对面。实验室的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在他们脸上投下深深的眼窝阴影,让彼此的表情难以辨认。
“谁先开始?”陆枕漱问。
“我可以先开始。”贺秉钧说,“你需要我怎么做?”
“闭上眼睛。回忆你要分享的那个记忆。尽可能详细地回忆场景、气味、声音、触感、情绪。然后……不要抗拒纹路的传输。让它把记忆打包发送给我。”
贺秉钧点头。他闭上眼睛。
第一个记忆自动浮现——不是他选择的,是他的大脑自动推送了最核心的那个:
八岁。实验室。巨大的观察窗。他穿着过大的白大褂,坐在高脚凳上,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面前是密密麻麻的试管和仪器,标签上的化学式他全都认识,父亲三岁就开始教他。玻璃窗外,父亲在记录数据,对儿子的眼泪视而不见。
空气中有氨水的刺鼻气味,有培养皿中细菌菌落的微甜腐败味,有父亲用的那种老式墨水的水性气味。温度恒定在二十一度,空调出风口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触感:白大褂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脖颈,高脚凳金属边缘硌着大腿,指尖因为长时间操作移液器而麻木。
情绪:最初是恐惧,纯粹的、动物性的恐惧。然后恐惧变成困惑——为什么父亲不回应?为什么自己被留在这里?最后困惑变成……接受。一种冰冷的、过早成熟的接受:哦,这是一场实验。我是实验对象。实验对象不应该有情绪,不应该求救,只需要提供数据。
七十二小时。他学会了配营养剂,学会了处理排泄物,学会了计算时间。第四天清晨,父亲打开门,第一句话是:“实验数据证明,人类幼体在绝对孤立环境下的认知发展速率提升百分之三十七。”
贺秉钧将这些记忆细节一一展开,然后感觉左臂的银纹开始发热。不是灼热,是一种温煦的、几乎温柔的热流,沿着纹路涌向指尖。他“看到”记忆被编码成某种非语言的信号流,通过纹路建立的能量通道,流向坐在对面的那个人。
传输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他睁开眼睛。
陆枕漱仍然闭着眼,但脸上有泪痕。不是哭泣的泪痕,是那种无意识的、生理性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实验室冷白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几秒后,艺术家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此刻显得格外湿润,格外深。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我看到了。感受到了。你父亲的声音……像手术刀一样冷。而你的接受……那不是麻木,贺秉钧。那是一种极致的理性求生策略。你在那种情况下,选择用理解代替恐惧。用数据代替情感。因为那是唯一的生存方式。”
贺秉钧没有说话。他从未用这种角度看待过那段记忆。对他来说那只是事实,是塑造他如今思维模式的关键事件。但陆枕漱的描述——“极致的理性求生策略”——给了它新的维度。
“该你了。”贺秉钧说。
陆枕漱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贺秉钧感觉到一股截然不同的记忆流通过纹路涌来。不是有序的数据包,是汹涌的、多感官的、几乎混乱的信息洪水:
十二岁。画室。松节油和油画颜料的气味浓得化不开。阳光透过高高的北窗,在木地板上切割出菱形的光斑,光斑里有无数悬浮的尘埃在跳舞。
母亲站在画架前,背对着他。她穿着深蓝色的旗袍,身形瘦削得像一片剪影。她在调色,调色板上的红色一点一点加深,从朱红到茜红到深红到……接近黑色的暗红。
她在哼歌。不成调的旋律,破碎的音节,像某种古老的安魂曲。声音很轻,但画室的回声让每个音节都重叠、延长、变成持续的背景嗡鸣。
然后她转身。手里没有画笔,是那把美工刀。她对他笑——那笑容温柔得可怕,像在告别,像在祝福,像在说“好好看着,这是妈妈教你的最后一课”。
刀划过手腕。不是快速的一刀,是缓慢的、几乎仪式性的切割。血涌出来,不是喷溅,是涌流,像红色的泉水,顺着她的手臂流淌,滴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走向那幅未完成的画——画上是十二岁的陆枕漱,肖像只画了一半,眼睛还没点睛。她用流血的手掌按在画布上,抹开。血混入油画颜料,在画布上绽开一片湿润的、闪闪发光的深红。
然后她倒下了。没有声音,像一片叶子飘落。
陆枕漱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还拿着自己的调色板。他看着,没有尖叫,没有跑过去,没有做任何事。只是看着。看着血在地板上蔓延,看着母亲的呼吸停止,看着阳光缓慢移动,从她的脚踝移到她的脸颊。
他在心里数数。数血滴落的频率。数阳光移动的速度。数母亲最后那个笑容持续了多久。
然后他开始画画。用自己调色板上的颜料,在旁边另一块画布上画。画刚才发生的一切。每一滴血的位置,每一道光线的角度,母亲倒下时衣褶的褶皱。
那是他第一幅真正意义上的作品。也是他最后一次用“正常”的方式画画。
记忆流结束。
贺秉钧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呼吸困难。不是生理上的呼吸困难,是情感上的窒息感。那段记忆携带的情绪强度太大了——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孩子在极端创伤面前的自我保护机制,将创伤瞬间转化为创作素材的本能。
“你……”他开口,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你在那个时刻……变成了艺术家。”
陆枕漱也睁开眼睛,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盐渍。“我变成了我母亲。她用血作画,我也用血作画。她用痛苦创造,我也用痛苦创造。区别只是她创造的是自己的死亡,我创造的是……别的东西。”
两人沉默地坐着,折叠椅之间的一米距离此刻感觉既太近又太远。太近,因为刚刚交换了彼此最核心的创伤。太远,因为那些创伤的本质如此不同,又如此相似——都是在极致的剥夺中,找到了极致的生存策略。
贺秉钧的左臂银纹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脉动,不是温热,也不是冰冷,是一种……共鸣。仿佛纹路在说:我理解了。现在我可以更好地连接你们。
几乎同时,陆枕漱左臂的暗紫纹路也回应了类似的脉动。金银与暗紫的光芒在两人之间短暂地交融,在空气中形成一道微弱的光桥,然后消散。
“锚点建立。”贺秉钧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就是意识锚点。不是共享快乐记忆,是共享最深的创伤。因为创伤定义了我们是谁。”
陆枕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还差一步。江挽云说的第三件事:在纹路剧烈活跃期,让它部分控制我们,但保持另一部分的清醒。”他看向墙上的时钟,“还有三小时四十七分钟。我们应该休息,保存能量。”
贺秉钧也站起来,收起折叠椅。“你可以去客房休息。我需要继续分析数据,为活跃期做准备。”
“你会休息吗?”
“我会。”
“你撒谎。”陆枕漱盯着他,“你打算用这四小时运行十七个分析程序,制定八个应急预案,然后把自己榨干。纹路活跃期需要我们有足够的生理和心理储备,你这种自毁式的工作节奏只会让事情更糟。”
贺秉钧沉默。陆枕漱说对了。
“跟我来。”艺术家走向实验室出口,“你需要学习怎么真正休息。不是睡觉,是……放空。让大脑停机。这是我能教你的第二课。”
贺秉钧犹豫了两秒,然后跟上。
他们回到客厅。下午的阳光已经从东南方向转向西南,客厅里一半是温暖的夕照,一半是深深的阴影。墙上的血字和素描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刺眼。
陆枕漱在沙发前的地板上坐下,背靠沙发,双腿交叉。“坐下。像我这样。”
贺秉钧照做,在他对面坐下。
“闭上眼睛。”陆枕漱说,“不要想数据,不要想纹路,不要想通道。只听我的声音。我会数数,你只需要跟着数。从一百倒数到一。每次呼气数一个数。”
“这太——”
“闭嘴,照做。”
贺秉钧闭上了眼睛。
“一百。”陆枕漱的声音很平稳,“呼气。九十九。呼气。九十八……”
贺秉钧跟着数。起初他的大脑在抗拒,在计算这种行为的效率值,在分析呼吸与计数对神经系统的实际影响。但随着数字逐渐减小,随着呼吸变得深长,那些分析开始模糊。
“五十……四十九……四十八……”
贺秉钧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放松。不是主动放松,是被动的、像沙袋慢慢瘫软的那种放松。左臂的银纹传来温和的脉动,像摇篮曲的节奏。
“二十……十九……十八……”
他的意识开始漂浮。不是入睡,是一种清醒的空白状态。理性模块暂时离线,情感模块……那个新生的、被纹路滋养的模块,开始自主运作。他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安全感——不是因为环境安全,是因为有人在这里。有人在数数。有人在引导他。
“三……二……一……”
陆枕漱的声音停了。
但贺秉钧没有立刻睁开眼睛。他停留在那种空白状态里,感受着纹路的温暖脉动,感受着对面那个人的呼吸节奏,感受着这个被迫共享的下午正在缓慢流逝。
窗外的夕照继续移动,爬过地板,爬上沙发,最后落在两个闭眼静坐的男人身上。
距离纹路活跃期还有三小时十一分钟。
距离通道开启还有三十三小时。
距离那个未知的归处,又近了一点。
但在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光影斑驳的下午,他们只是两个分享过最深处创伤、现在学习如何一起休息的男人。
墙上的血字在夕照中沉默。
像见证者,像纪念碑,像某种提前完成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