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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倒数结束后的寂静持续了三十七秒。

      贺秉钧在这三十七秒里保持闭眼状态,意识悬浮在一种罕见的空白中。不是睡眠,不是冥想,是一种主动的清空——像将精密仪器的所有传感器暂时关机,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生命维持系统运行。他能感觉到陆枕漱的呼吸,平稳而深长,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那种呼吸法。他能感觉到左臂银纹传来的温热脉动,此刻与陆枕漱左臂暗紫纹路的脉动完全同步,像两个钟摆在空气阻力下逐渐锁定同一频率。

      然后他睁开眼睛。

      客厅的光线已经转向黄昏前的暖金色,西晒的阳光斜射进来,穿过落地窗,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变形的窗框影子。空气中有悬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旋转,像微型的星系。

      陆枕漱还闭着眼,但贺秉钧能感觉到艺术家已经醒了——不是通过视觉,是通过纹路传来的那种细微的意识活动信号。就像在水下能感觉到附近有另一个潜水员的存在,不靠眼睛,靠水流的变化。

      “你数到一之后,”贺秉钧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的脑电波从θ波状态过渡到了α波,然后稳定在α波与低β波的混合态。这是典型的创造性思维预备状态。”

      陆枕漱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夕照中呈现出蜂蜜般的暖金色,瞳孔中央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反光——那是贺秉钧的银纹在他虹膜上留下的光学印记吗?还是只是夕照的错觉?

      “我在想颜色。”艺术家说,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你数数时,每个数字在我脑子里有颜色。一百是深蓝色,像深海。五十是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二十是淡金色,像日出前的天光。一……是银色。你的银色。”

      贺秉钧的大脑自动记录这个现象:联觉反应。数字与颜色的非自主关联。可能是纹路在增强感官通感,也可能是陆枕漱本身就有的潜在线联觉能力被激活了。

      “你以前有联觉吗?”

      “没有。至少没这么清晰。”陆枕漱抬起左手,看着那些暗紫与银交织的纹路,“是它在教我新的感知方式。像给黑白电视加了彩色滤镜。”

      贺秉钧也抬起自己的左臂。银纹在夕照下几乎透明,像皮肤下流动的水银,边缘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晕——那是陆枕漱的暗紫纹路在他身上的颜色渗透吗?

      “颜色在混合。”他陈述事实,“你的紫色,我的银色。现在我的纹路里有你的颜色,你的纹路里有我的颜色。”

      “它在做调色板。”陆枕漱笑了,笑容在夕照中显得温和,“把我们俩的色调混合,创造出新的颜色。为了什么?为了让我们变成第三种存在?既不是你,也不是我,是……我们?”

      “可能性之一。”贺秉钧放下手臂,“江挽云说纹路活跃期会在日落前一小时开始。还有……”他看了眼墙上时钟,“两小时四十四分钟。我们应该做准备。”

      “什么准备?你刚才那种‘清空’就是准备。让大脑休息,让神经系统储备能量。”陆枕漱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夕照,整个人变成剪影,“但你肯定不会满足于此。你想测量,想分析,想在活跃期到来前尽可能收集数据。”

      他说对了。贺秉钧已经在大脑里列出了十七项可执行的测试项目,从简单的生理参数同步率测量,到复杂的纹路能量场与意识状态关联性分析。

      “有建议吗?”贺秉钧问,这个提问本身已经是一种让步——他在询问艺术家的直觉,而不是坚持自己的理性方案。

      陆枕漱转过身,夕照从他背后涌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金边。“测试纹路的‘学习能力’。它刚才在我脑子里给数字上色,那是它在尝试理解我的感知模式。现在你给它一个模式,看看它能不能学会。”

      “什么模式?”

      “数学模式。”艺术家走回沙发前坐下,“你擅长这个。想一个数学序列,一个公式,一个几何结构。在脑子里构建它,然后通过纹路传输给我。不要告诉我是什么,看看我能不能接收到,然后……看看我能不能用我的方式解读它。”

      贺秉钧考虑了几秒。这确实是一个有价值的测试:纹路的信息传输效率,跨意识模式的转换能力,以及两人之间新生的“共同语言”的建立程度。

      “好。”他说,“需要准备吗?”

      “你构建,我接收。就这么简单。”

      贺秉钧闭上眼睛。他选择了一个中等复杂度的数学结构:曼德博集合。不是完整的无限迭代,是前五次迭代的近似图形。他在意识中构建这个分形——在复平面上,黑色区域代表发散的点,彩色边界代表收敛的区域。他给不同的收敛速度赋予不同颜色:快速收敛是深蓝,中等是靛青,慢速是淡紫,临界区域是银色。

      他专注地构建每一个细节,包括那些无限重复的、自相似的边界结构。这个过程需要极高的认知负荷,即使对他也是一种挑战。

      左臂的银纹开始发热。这一次热度不是均匀的,而是沿着特定路径流动——从烙印符号开始,分成三股主干,每股再分支出更细的脉络,形成一个树状网络。热量在这些网络中流动,像电流在电路板中运行。

      构建完成时,他感觉到一股明确的信息流从银纹涌出,通过某种看不见的通道,流向坐在对面的那个人。

      传输持续了一分十七秒。

      然后他睁开眼睛。

      陆枕漱闭着眼睛,但眉头紧皱,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重复什么。他的左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指尖划过之处,空气中有微弱的金色光痕残留——不是实际的光,是纹路能量在视觉皮层激发的幻觉吗?

      贺秉钧调出平板上的实时监测数据。陆枕漱的脑电图显示出高度活跃的γ波,这是典型的问题解决和模式识别状态。更异常的是,他的左右脑半球同步率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九十四——通常只有深度冥想或某些神经疾病患者才会出现这种程度的半球融合。

      两分钟后,陆枕漱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里有一种贺秉钧从未见过的神采——不是艺术家的狂乱灵感,也不是科学家的专注分析,是两者的混合,一种近乎……通晓一切的清明。

      “曼德博集合。”艺术家说,声音平静,“五次迭代近似。你在复平面上构建的。黑色区域是发散点,彩色边界是收敛区域,颜色根据收敛速度渐变——深蓝最快,靛青次之,淡紫慢速,银色是临界区域。”

      全对。每一个细节。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贺秉钧真正感到了震撼。

      陆枕漱抬起左手,用右手食指在空中——真的在空中,不是幻觉——开始画画。指尖划过之处,留下了实际可见的、微弱的金色光痕。那些光痕在空中悬浮,组成一个三维的、旋转的曼德博集合结构。

      不是平面的,是立体的。不是静态的,是动态的——光痕在缓慢旋转,展示分形的各个角度。颜色也精确呈现:深蓝、靛青、淡紫、银色,每种颜色的边界都清晰分明。

      “你……”贺秉钧罕见地失语了。

      “不是我。”陆枕漱盯着自己创造的那个悬浮光图,表情复杂,“是纹路。它接收了你的数学结构,然后用我的方式——视觉的、空间的方式——再现出来。它在翻译。在寻找我们之间的‘中间语言’。”

      光图在空气中持续了大约二十秒,然后开始消散,像烟雾般缓慢淡去。但消散前,它发生了变化——曼德博集合的边界开始“生长”,长出细小的、类似植物卷须的结构,那些卷须互相缠绕,形成更复杂的图案。

      “它在创新。”贺秉钧低声说,平板上的数据疯狂跳动,“纹路不只是传输和翻译,它在基于输入信息创造新的东西。这是……创造性智能。”

      光图完全消失。客厅恢复原状,只有夕照的光柱和悬浮的尘埃。

      陆枕漱放下手,呼吸有些急促,额头渗出细汗。“刚才那二十秒……感觉像是……纹路在借用我的身体和意识,来展示它的能力。我不是在控制,我是在……被使用。”

      贺秉钧调取陆枕漱的生理数据。在那二十秒内,艺术家的自主神经系统几乎完全关闭,呼吸和心跳都由某个外部系统调节。他的脑电图显示前额叶活动急剧下降——那是自主意志和自我意识的主要区域。

      “纹路短暂接管了你的身体控制权。”贺秉钧记录,“这是江挽云说的‘让它部分控制我们’的预演。但你没有失去意识,你保持观察者状态。这就是我们需要在活跃期维持的平衡:让纹路控制一部分,自己保持另一部分的清醒。”

      陆枕漱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它控制时……感觉很奇怪。像是坐在副驾驶座看别人开车。你能感觉到方向盘在转动,油门在踩,但你的手和脚没动。而且司机开的路……不是你会选的路。”

      “它开向哪里?”

      “我不知道。但它有目的地。明确的目的地。”艺术家看向东北方向的窗户——夕照已经转到了那个方向,栖云山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它在练习。为了今晚的活跃期,为了明晚的通道开启。它在调试我们这两个‘载体’,确保我们能安全到达目的地。”

      贺秉钧站起身,走到窗前。栖云山在黄昏前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质感,像水墨画里的远山,朦胧而沉重。山顶的气象站隐约可见,那个圆形的屋顶在夕照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还有两小时十一分钟。”他说,“我们应该继续准备。但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你教我你的方式。”贺秉钧转身面对陆枕漱,“刚才你引导我‘清空’。现在你教我……怎么‘感受’。不是分析,不是测量,是纯粹的感知。像你感知颜色,感知材质,感知‘木头记得的重量’那样。”

      陆枕漱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某种认同。“你想学艺术家的感知方式?”

      “我想学纹路正在教我们的新语言。你是它选中的翻译官之一。”贺秉钧走回沙发前坐下,“而我是另一个。我们需要互相学习对方的语言,才能完全理解它想说什么。”

      艺术家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开始。闭上眼睛。”

      贺秉钧照做。

      “这次不想数学,不想数据。只感觉。先从呼吸开始。感觉空气进入鼻腔的温度和湿度。感觉胸腔扩张时肋骨的移动。感觉横膈膜的下压和上抬。不要分析,只感受。”

      贺秉钧尝试。起初很难,他的大脑自动开始分析:进气温度约二十三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二,胸腔扩张幅度三点七厘米……他强迫自己停止分析,只是感知。

      慢慢地,那些数字淡去。他感觉到空气进入时微微的凉意,感觉到呼气时喉咙的轻微振动,感觉到肺叶充盈时那种微妙的饱满感。

      “很好。”陆枕漱的声音引导着,“现在延伸到身体其他部分。感觉你坐在沙发上的重量分布。感觉衣服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感觉左臂纹路传来的温热脉动——不是测量温度,是感受那种‘温热’本身的质地。”

      贺秉钧跟随引导。他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重量不均匀地分布在坐骨和背部,感觉到衬衫棉质面料的细微粗糙感,感觉到左臂银纹的温热不是均匀的,是有纹理的——像温热的丝绸,像阳光晒过的沙子,像……

      像陆枕漱的体温。

      这个认知突然浮现,不是通过分析,是通过感知的直接比较。他的纹路温热质感,与陆枕漱的身体温热质感,是相同的。不,不只是相同,是同一个热源在两个不同位置的体现。

      “感觉到了吗?”陆枕漱轻声问,“我们在共享同一个能量系统。我的热量流向你,你的热量流向我。纹路是管道,也是泵。”

      贺秉钧睁开眼睛。夕照现在更斜了,客厅里大部分区域陷入阴影,只有西侧的墙面还残留着一道金色的光带。陆枕漱坐在他对面,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清表情,但左臂的暗紫纹路在发光,那种光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发的、像生物发光般的幽光。

      “我感觉到了。”贺秉钧说,声音很轻,“我们在变成同一个热力学系统。”

      陆枕漱笑了,笑容在昏暗中模糊不清。“现在你开始懂了。不是用脑子懂,是用身体懂。纹路要教我们的就是这种‘身体智慧’。因为通道开启时,脑子可能没用,但身体必须知道该怎么做。”

      墙上的时钟滴答走动。距离日落还有一小时五十七分钟。

      距离纹路活跃期还有五十七分钟。

      距离他们学习成为“一个系统”而不是“两个个体”,还有很短的时间。

      但在逐渐昏暗的客厅里,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刚学会了如何用艺术家的方式感知世界,另一个刚展示了如何用科学家的思维构建宇宙。而连接他们的纹路,在皮肤下静静脉动,像在等待,像在计数,像在为即将到来的剧烈变化积蓄能量。

      夕照的最后一道光从墙面上滑落,消失。

      黄昏正式开始。

      纹路活跃期,进入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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