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地下实验室的门在身后无声闭合,隔绝了车库的潮湿空气和车辆余温。空气循环系统启动的轻微嘶鸣成为背景音,然后是照明自动亮起——不是普通的日光灯,是阵列式LED,色温精准控制在5000K,模拟正午阳光的光谱。

      贺秉钧松开陆枕漱的手,两人的掌心分开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粘连声——汗液和某种更粘稠的分泌物混合,在实验室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虹彩。左臂上的纹路在进入这个空间的瞬间就活跃起来,金银与暗紫的光芒在皮肤下涌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这里……”陆枕漱环顾四周,声音被实验室的特殊吸音材料吞噬了一半,“不像实验室,像手术室。”

      他说得对。这个地下空间大约六十平米,墙壁和天花板覆盖着白色的抗菌涂层,地面是浅灰色的环氧树脂,无缝,易清洁。房间中央有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上固定着各种仪器:显微镜、光谱分析仪、微电极阵列、还有一台小型的核磁共振成像仪改造的便携设备。靠墙的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密封容器,标签上标注着化学式、生物样本编号、以及危险等级。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东北角的一个透明圆柱体——直径一米五,高两米,材质看起来像强化玻璃,但内部有复杂的线缆和传感器阵列。圆柱体连接着控制台,屏幕上跳动着实时数据流。

      “那是全向生物场扫描舱。”贺秉钧走向控制台,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调出操作界面,“我设计用来监测活体样本在受控环境下的多维生理参数。理论上,它能同时捕捉物理、化学、电磁、甚至量子层面的信息变化。”

      陆枕漱走近扫描舱,将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表面。就在接触的瞬间,扫描舱内部的传感器阵列同时亮起,发出柔和的蓝光,而控制台上的数据流突然加速,曲线疯狂跳动。

      “它在反应。”艺术家盯着自己的手——左臂上的暗紫纹路此刻正沿着玻璃表面“生长”,不是物理上的延伸,是某种光影投射,在玻璃内部形成立体的、不断变化的图案,“这个设备……和纹路有共鸣。”

      贺秉钧快速分析数据流。扫描舱检测到的不仅仅是陆枕漱的生理参数,还有异常的能量场——以他左手为中心,辐射出一个复杂的干涉图样,频率在不断变化,像是某种加密信号在尝试与设备建立通讯。

      “纹路在尝试对接。”他低声说,手指在控制台上输入指令,切换扫描模式,“它识别出这是一个能‘听懂’它的设备,在发送握手协议。”

      “什么协议?”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尝试解码。”贺秉钧启动了一个分析程序——那是他自己编写的信号处理算法,原本用于解析深空射电望远镜接收到的宇宙噪音,寻找可能存在的地外文明信号。

      算法开始运行。屏幕上的数据流被重新解析,转换成可视化的波形图和频谱图。起初是一片混乱,但很快,模式开始浮现:脉冲序列,频率调制,振幅变化——这些都不是随机噪音,是高度结构化的信息编码。

      “它在说话。”贺秉钧盯着屏幕,心跳加速——不是恐惧,是科学发现的纯粹兴奋,“用我们无法直接感知的方式,在描述……什么?”

      陆枕漱的手掌还贴在玻璃上。他的眼睛半闭,像是在专注聆听。“它在说……坐标。不,不是坐标,是……位置关系。相对位置。我们相对于某个参照点的位置。”

      “什么参照点?”

      艺术家沉默了几秒,纹路在玻璃上的投影变化得更快了,像一部快进的默片。然后他说:“通道。它在描述我们距离通道的‘位置’。不是地理距离,是……相位距离。像两个波在干涉图样中的相对位置,决定它们是加强还是抵消。”

      贺秉钧的大脑飞速运转。相位距离。波函数。量子态叠加。如果通道是一个量子现象,那么“距离”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长度单位,而是两个量子系统之间的相干性程度。

      “它在测量我们与通道的相干性。”他调出扫描舱记录的纹路能量场数据,与算法解析出的信息编码对比,“纹路是……量子相干性增强器。它在建立我们与通道之间的量子纠缠,让我们的意识状态与通道的开启状态同步。”

      陆枕漱睁开眼睛,手掌从玻璃上移开。投影消失,数据流恢复平静。“所以当满月到来,通道开启时,我们的意识状态必须达到某个特定的‘相位’,才能安全通过。否则……”

      “否则会发生量子退相干。”贺秉钧接过话,“两个纠缠系统失去同步,结果可能是……意识消散,或者被困在叠加态,既不是这里也不是那里。”

      实验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仪器发出的微弱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然后陆枕漱笑了,笑声在吸音材料的包裹下显得沉闷。“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学习的,是怎么调整自己的‘相位’。真有意思。我这辈子都在尝试调整颜料的光谱相位来获得特定颜色,现在要调整自己灵魂的量子相位来通过一个超自然通道。”

      贺秉钧走到扫描舱旁,打开侧面的舱门。内部空间足够容纳一个人,传感器阵列像无数只机械眼睛,从各个角度凝视着中央的空位。

      “我们可以用它来测量。”他说,“你先进入扫描舱,我会记录纹路在你处于完全受控环境下的状态。然后我进入,对比数据。最后我们一起进去,看看当我们处于直接接触状态时,纹路会呈现什么模式。”

      陆枕漱看着那个透明的圆柱体,眼神复杂。“像小白鼠进迷宫。”

      “这是获取数据最有效的方式。”

      艺术家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行。但有个条件。”

      “什么?”

      “你要一直和我说话。在控制台那边。告诉我你在做什么,看到什么。不要让我一个人在那个玻璃罐子里,感觉自己在被切片研究。”

      贺秉钧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深处的恐惧——不是对仪器的恐惧,是对孤独的恐惧,对被当作无生命样本的恐惧。

      “我会一直和你说话。”他承诺,“每三十秒一次状态汇报。如果你感觉不适,敲击玻璃三下,我会立刻停止。”

      协议达成。

      陆枕漱脱下衬衫——深灰色的特殊材质衣物被随意扔在操作台上,露出苍白的上半身。左臂的暗紫纹路现在蔓延到了肩膀,甚至锁骨位置,那些细小的分支像静脉又像电路,在皮肤下缓缓脉动。他赤脚走进扫描舱,舱门在他身后闭合,发出气密锁定的轻微嘶声。

      “开始基础扫描。”贺秉钧对着内置麦克风说,手指在控制台上操作,“先测生物电活动。放松,正常呼吸。”

      扫描舱内部的传感器启动,蓝光再次亮起,这次更柔和,像深海的光。陆枕漱站在舱体中央,手臂自然下垂,眼睛看着舱外的贺秉钧。

      数据开始涌入。脑电图显示异常的高频α波活动,通常只在深度冥想或濒死体验中才会出现。心电图显示心跳与呼吸完全同步,心率稳定在每分钟五十次——远低于正常静息状态。皮肤电导率几乎为零,像皮肤表面覆盖了一层绝缘层。

      但最异常的是纹路的电磁辐射。扫描舱检测到强烈的、不断变化的电磁场,以陆枕漱的左臂为中心向外辐射,频率范围覆盖从极低频到极高频的整个频谱,像是某种全频段发射器。

      “纹路在持续发射信号。”贺秉钧汇报,“方向性分析显示,主要辐射方向是东北偏东十五度,与栖云山方向基本一致。信号强度在周期性变化,周期大约是……四十七秒。”

      “像心跳。”陆枕漱的声音通过内置扬声器传来,有点失真,“但不是我的心跳。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心跳。”

      “什么?”

      “通道。”艺术家闭上眼睛,像是在专注感受,“纹路在和通道‘心跳’同步。在练习共鸣。像两个乐器在调音,直到它们的振动频率完全一致。”

      贺秉钧记录下这个观察。如果纹路真的是在与通道进行某种预同步,那么这种同步过程可能对安全通过至关重要。他启动了一个新的扫描序列——这次是追踪纹路信号的相位变化,试图找出其与某个外部参照信号的相干性。

      二十分钟后,陆枕漱走出扫描舱,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在里面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

      “通道的‘质感’。”艺术家用手比划着,寻找合适的词语,“不是形状,不是颜色,是……质感。像非常光滑的金属,但又像流动的水。像有温度,但又没有温度。矛盾的感觉。但纹路在教我怎么理解那种矛盾。”

      贺秉钧自己进入扫描舱。舱门闭合时,他感觉到了陆枕漱刚才的孤独感——尽管能看见外面的实验室,但玻璃的阻隔和仪器的凝视确实会引发轻微的幽闭恐惧。他强迫自己专注于数据。

      他的纹路反应与陆枕漱的有明显差异。银纹的电磁辐射更集中,频率范围更窄,但信号强度更高。相位分析显示,他的纹路同步的不是某个周期信号,而是一个逐渐加速的指数增长曲线——像是在倒计时,越接近某个时刻,同步速度越快。

      “你的纹路在计时。”陆枕漱在控制台那边说,“我这边看到数据了。它在……加速。离通道开启越近,它越活跃。像火箭发射前的倒计时。”

      贺秉钧看着自己左臂上的银色烙印。在扫描舱的蓝光下,纹路呈现出立体的质感,像精密的浮雕,每一道线条都在微微发光,仿佛有电流在下面流动。

      “时间还有多久?”他问。

      陆枕漱检查数据。“根据加速曲线的外推……三十七小时四十二分钟。误差范围大概加减十五分钟。”

      明天午夜。和之前计算的一致。

      扫描结束后,两人一起进入扫描舱。舱体足够容纳两个成年人站立,但空间紧凑,他们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舱门闭合,传感器启动。

      这一次,纹路的反应完全不同。

      金银与暗紫的光芒不再各自为政,而是开始交融。陆枕漱左臂的暗紫纹路和贺秉钧左臂的银色纹路同时延伸出光丝——不是物理延伸,是纯粹的能量投影,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交织,形成复杂的立体网络。

      数据流在控制台上疯狂跳动,多个传感器出现过载警告。纹路产生的能量场强度飙升了三个数量级,频率变得极其复杂,像是两种不同的音乐在融合成一首新的交响曲。

      但更神奇的是他们的生理数据。心跳同步了——不是相近,是完全一致,每一次心跳的起搏时间、收缩强度、舒张时长都分毫不差。呼吸同步了。甚至脑电波也开始呈现相同的波形,像是两个大脑在变成一个更大的神经网络。

      “这就是初步融合。”陆枕漱低声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纹路在强迫我们同步。不只是身体,是……一切。”

      贺秉钧能感觉到。他能感觉到陆枕漱的每一次心跳,就像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艺术家的呼吸节奏,肺部的扩张收缩,甚至血液流过颈动脉时的微弱搏动。这不再是简单的信息传输,这是共享存在本身。

      “维持平衡。”他强迫自己说话,尽管声音有些颤抖,“江挽云说的。不要完全压制,也不要完全放弃。找到共存点。”

      “我在努力。”陆枕漱闭上眼睛,“但你的理性太……强势。像一堵墙。我进不去。”

      “你的混乱也太……扩散。像洪水。我找不到立足点。”

      两人同时意识到:这就是他们。两个极端。秩序与混乱。理性与感性。墙与洪水。

      纹路的光丝在他们之间缠绕得更紧了,像是在强迫他们找到解决方法。贺秉钧感觉到一股压力——不是物理压力,是意识层面的挤压,像是陆枕漱的存在在试图进入他的思维空间。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违背他所有本能的事:他放松了。

      不是放弃,是主动降低防御。他允许自己的理性壁垒出现裂缝,允许陆枕漱的情感洪水渗入一点。同时,他感觉到陆枕漱也在做同样的事——艺术家在收敛自己的扩散,在尝试给贺秉钧的秩序让出空间。

      平衡点出现了。

      不是完美的平衡,是动态的、不断调整的平衡。像两个舞者第一次搭档,步伐笨拙,偶尔踩到对方的脚,但渐渐找到节奏。

      纹路的光丝开始稳定下来,形成清晰的图案:两个互相嵌套的环,一个银色,一个暗紫,在缓慢旋转。环的交叉点发出柔和的白光,像是某种和谐状态的标志。

      控制台上的数据流恢复正常,过载警告消失。两人的生理参数依然高度同步,但不再是完全一致,而是保持微妙的相位差——像两个声部在合唱,不是同一个音,但和谐。

      扫描舱的门自动打开——预设程序检测到稳定状态达到阈值,结束了扫描序列。

      两人走出舱体,都浑身是汗,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剧烈运动。但他们左臂上的纹路现在呈现出新的状态:贺秉钧的银纹边缘多了一圈淡紫色的光晕,陆枕漱的暗紫纹路内部出现了银色的细线。

      “混合了。”艺术家看着自己的手臂,声音里有一丝惊叹,“我们在互相污染。”

      “不。”贺秉钧纠正,“我们在互相补充。”

      窗外——如果这个地下实验室有窗的话——天色应该已经向傍晚转变。时间在流逝,距离日落,距离通道开启,距离那个未知的归处,越来越近。

      但此刻,在这个冰冷的技术空间里,两个男人站在全向扫描舱旁,看着彼此手臂上开始交融的纹路,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成对”的含义。

      不是吞噬。不是征服。

      是找到那个动态的、不稳定的、但真实存在的平衡点。

      然后一起走向下一步。

      无论那一步通向何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