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不思凡》金炀

136、第一百三十六章 视线 “我想与你

　　圆乎乎的摩阎圣仙庞文霑跟一道光剑似的杀过来，立刻往凌少初嘴里塞了仙丹，又是起法又是输仙灵，好一通忙。

　　江断云那心吊着，脑子却闲不住，见庞文霑身后跟着的是敖奇营，便料定这事与辰一清有关。

　　没等他问，庞文霑便说了来龙去脉。
　　庞文霑是镇仙台一战亲历者，佰长明的死叫他悲痛之余，也料到自己的下场。被发配统辖福地无异进入生命倒计时，虽盘算过拼死一搏，无奈实力有限，处境艰难，实在没有头绪。

　　几个时辰前，忽然接到辰一清联络，要他去千溪瑶台盗法宝，解救被困中清福地的敖奇营人马，也算是绝处逢生机。
　　赶回来时，正好遇上带着凌少初法阵前去的楚焯文。两边碰头拿下中清福地，往回赶又遇上穆彤，得了消息便赶来了。

　　见凌少初醒了，江断云松一口气，庞文霑抹一把额头的汗，继续道：“跑一趟千溪瑶台才知，数日前仙尊下了镇仙台就闭关，各仙山弟子是一拨一拨失踪。”

　　说罢指指自己的丹田：“这些年，他靠着这个实力深不可测，却也不稳定，辰一清的灵丹正是平衡力量的关键。不过，眼下铤而走险用煞气与怨气，依他的性子，多半就差临门一脚了...”

　　凌少初听着忽的一动，江断云立马搂住人，听他道：“他拿不到辰一清的灵丹，靠煞气强行融入神格时间来不及，于是他又炼化清鬼、打九幽坛主意，都是为了用怨气加强以缩短时间。”

　　庞文霑点点头：“不止清鬼，他还一直尝试用妖元。四海龙王投诚后，他试过很多方法，可惜未能成功。不过眼前的法子实在冒险，一旦煞气怨气阵眼被破坏便功亏一篑，所以，他还留了后手。”

　　他们看向空无一物，实则暗藏法阵的身后，豁然明白那后手是什么。
　　无论使用煞气还是怨气，有法阵必有阵眼。与其防止阵眼被毁，倒不如将阵眼与某种禁制或别的什么相连，一旦损毁即刻触发。所以王琥川死后，不止他的灵丹飞了过来，所有受怨气影响的灵丹，都一窝蜂涌向贺元君。

　　这后手防不胜防！

　　江断云立刻意识到这种连环阵不可能只在怨气阵眼生效：“得立刻叫人去溟界，告知溟王苏北洵不可杀！”

　　“我这就去！”楚焯文起身点了几个敖奇营将士，转身便走。

　　庞文霑再看江断云，神色透着些许惭愧：“咱们眼前这法阵及魆市，乃是多年前贺元君...因你之故设下的。”

　　二人不由得一愣，异口同声道：“为什么？”
　　庞文霑轻叹一气，点了点江断云道：“复生法阵。”

　　江断云头皮一阵发麻，没想到贺元君也在研究复生法阵！
　　可这也说不通啊，自己钻研此物，是因已有法阵需凡人献祭，若照此法，凌少初活过来第一件事便是宰了他再自裁。那么本身手握禁术的贺元君又是为什么？

　　“我只知早期贺元君于此道颇为曲折，不知从何处知晓你亦钻研此物，便向王琥川下了死命令，不得干扰你晋升。”庞文霑摇摇头：“这魆市本为一道隐秘连接混沌兽封印的通道，而后，他将其扩大公开，便成了试验复生法阵之地。不过...”

　　他看向法阵所在，无奈道：“我虽知晓来龙去脉，但此刻施下的禁制却是解不开的，好在我等有敖奇营相助，可在此防备。”庞文霑收回视线，又塞了两粒仙丹给凌少初。似乎松一口气道：“幸好你们拦下所有灵丹，否则，这一波进去了，贺元君会膨胀到什么地步谁也说不清。”

　　岂料此话一出，凌少初和江断云瞬间变了脸色。可没等他们开口，楚焯文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跌回来，手忙脚乱掏出一堆破碎的铜片，惊慌道：“糟糕！普世万方仪碎了！”

　　庞文霑当然知道这东西监测气脉，稍有异动便会发出警示。可他也知晓，早在许多年前，贺元君在气脉中施下篡改的太融行天阵，隔绝了以法力改造气脉引发的异动，令其只对气脉自发异动有反应。而贺元君此刻在气脉中完成最后的改造，结合方才凡间山崩地裂之势，仪器在此刻损毁很可能意味着改造已然祸及气脉根本...

　　正想着，听凌少初颤声道：“王琥川的灵丹...进去了...”

　　天崩地裂的声响震耳欲聋，气脉的崩裂猝不及防！

　　连绵的山峰在脆响中断开，巨大的裂缝以破竹之势眨眼蹿出数百里，沙土翻滚掩埋林木，苍绿在瞬间变为黄土，倒灌的海水如千军万马横扫天地，黄汤咆哮着吞没村庄、城池。

　　幸存的凡人不知自己为何飘在天上，他们无暇思考，只盼一场噩梦尽早醒来。

　　好似真的深陷梦境，天殒之瞳在弥散，黑夜取代白昼，无论是星球的这一边，还是那一边，似乎再也无法见到天明。

　　繁星在闪烁，在跳跃，苍穹布满飞旋的光尾，黑纸白笔，看不见的手在涂涂画画越来越快，白墨晕开，光尾连片，爆闪之后七彩炫光划过天际，拉开一片清澈的蓝天。

　　梦醒了。

　　整齐的街道，荒芜的疆场，山海依旧，天殒之瞳的注视下，凡人生活如常。
　　他们似乎不记得方才的毁灭时刻，浮于高空的上仙面面相觑，却不知在狂风肆虐之地，有人捕获黑暗，揉成一粒光点托在掌心。

　　那人缓缓侧过渗血的嘴角，吹走那一粒闪烁的尘埃。

　　风停了。
　　“不破不立啊，元灵你糊涂。”黑洞现出形来，里面传出贺元君的声音：“为何要伤害自己拯救蝼蚁？”他听起来有种苦口婆心的味道。

　　叶自闲睁开眼，抹去血痕淡淡道：“畜生。”

　　贺元君笑起来：“元灵何时学会骂人了？”
　　那张骇人的面孔散去，漆黑的门扇洞开，黑烟从洞中漫溢，流淌出台阶的形状，一层一层，延伸到叶自闲座下。

　　贺元君又道：“仙籍是为气脉平稳有序而存在，我等有责令世界更好，这是你教我的。忘了吗？”

　　叶自闲望着阶梯无动于衷：“那你又做了什么？”

　　“凡间七百年仍未让你意识到，世上绝大多数人只会让世界变得更糟。”贺元君的声音好似就在耳边：“来吧，这是你的世界，让弟子帮你...”涌动的黑烟中伸出一只手臂，缓缓托起他的手掌：“把它变得更好。”

　　灵光乍现，那手臂轰然炸开，阶梯在眨眼间粉碎，灵剑直冲黑洞杀去，却在咫尺之间顿下。

　　贺元君的笑声低沉浑厚：“你看，我们又回到了原点。”

　　叶自闲面色逐渐阴沉，眼尾甚至凸显出清晰的血络，盛怒之下连出三道巨浪般的仙灵，却都止于黑洞之前。

　　他愤怒地喊道：“出来啊！从气脉里滚出来！”

　　“别激动，元灵。”贺元君戏谑道：“你上一次失控的样子，我到今天都还记得。那时，萧淮远还有沣阳山弟子的漫天血肉...”

　　仙灵巨浪瞬间崩塌溃散，而贺元君适时收声，继而话锋一转，又道：“若你坚持，我随时可以出来，但你还有足够的力量压制气脉崩裂吗？”

　　这话犹如一盆凉水，彻底浇灭了叶自闲满溢的愧疚与怒火。
　　方才某位圣仙强大的灵丹冲进结界令他猝不及防，这一疏漏使得贺元君顺利启用神格，经篡改的太融行天阵运转，他彻底与气脉融为一体。

　　那一波气脉崩裂，既是贺元君完成气脉改造最后一步的试验，也是对叶自闲的试探，他失去神格，如今维持气脉稳定已然需尽全力，若贺元君真的出来了，实在难以兼顾两头。

　　但在表象之下潜藏的事实面前，这些都不重要了。
　　贺元君在告诉他，气脉改造几近完成。

　　不...
　　叶自闲闭上眼，把呼吸拖得很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或许还有转机，他想。

　　灵丹冲进结界一定是某个圣仙被解决了，这意味着煞气和怨气切断了一个。
　　贺元君破坏神识，是为切断各战场之间的联络。但此举受影响的不止我方，他与圣仙之间也断了联络！

　　或许他们早有准备，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会向着既定目标前行，可若如此，切断神识显然多此一举！所以，他的目的是让我们无法知晓各个分队的行动成果，以达到...

　　时间，叶自闲缓缓睁眼。
　　贺元君需要时间。

　　那个一直困扰他的问题再度浮上心头：贺元君在等什么？

　　“元灵，我等你很久了。”

　　闻言，叶自闲心头一沉，反倒平静了下来。默上一阵道：“怎么？今天打算抽哪边的肋骨？”

　　“不，你误会了。”贺元君轻叹道：“我想与你一同见证这个时刻，我保证。”

　　溃散的黑烟再度汇集，阶梯现出形状，自叶自闲座下幽幽延伸到那深不可测的黑洞中。

　　尽管梦魇般的痛苦汹涌袭来，犹如数不清的虫子撕咬骨肉，但叶自闲清楚，若想扭转局势，必须...

　　他定定地望着黑洞，波澜不惊地拂开黑烟中伸出的手臂，缓缓起身，没有一丝犹豫地快步上前。每踏一级，阶梯便消失，浓厚的黑烟扑散开来，在广袤无边的空间中低低地漂浮。

　　无边的黑暗将那背影一点点按进黑洞，在他彻底消失的瞬间，盘龙峰上空奔跑跳跃的巨兽，低吼着合上利齿，刹那犹豫，只撕下来子芥袍袖的一角。

　　来子芥敏锐抓到澪夜那一瞬瘫软，双臂齐出，身后爆开巨大的法阵就要捆住澪夜！当啷一响，师泽手握长刀当头砸下劈碎法阵，直斩来子芥双臂！

　　“师父！”连淮之横扫一腿，仙灵勾住来子芥将他拉开半步，错开那锋利妖刀的同时，玉虚玄索出手即伸长数十丈，呼啦啦拽住澪夜后腿眨眼间缠上十来圈就要得手。

　　岂料辰一清横空出现，对着连淮之太阳穴连连肘击，连淮之短暂失去意识，玉虚玄索骤然松开，两只金虎在澪夜腹下现形，托起它便撤出数里之外。

　　辰一清踹飞连淮之迅速跟上，急问：“怎么回事？”

　　大狗：嗷？！
　　二狗：嗷嗷！
　　没一个会说话的。

　　幸而师泽赶到，一记法阵拍进澪夜眉心，那硕大的头颅哗啦啦甩两下，瞳孔便清晰起来。

　　师泽面色一沉：“元灵怎么不在里面！？”

　　“啊呀！”姜时饶在乾坤袋里大叫：“咱爹走进一个洞里去了！我找老半天，见不着啦！”

　　师泽顿时明了，急道：“他怎么进去了？不是说看不见打不开吗？”

　　“什么打不开？进哪里？”辰一清吊着耳朵，抬肘扛住横空劈来的仙灵，又一脚跺碎法阵，急得咆哮：“说清楚啊！”

　　师泽却不理他，心念一转，冷汗哗啦啦淌下来：“怨气断了煞气没断，只有一种可能，贺元君把他拉进去了！”

　　辰一清掌心爆出一团烈焰，轰得那师徒二人连连后退之余又吼起来：“拉进哪里？是法阵吗？”

　　这么一吼，师泽闪身上前强攻，把一腔怒火全发泄在师徒二人身上：“我怎么知道！护好澪夜，待活捉来子芥逼他交代！”

　　说话间两只金虎化形为咒文交织的金钟，将澪夜稳稳罩住。辰一清往胸前一拍，道：“姜时饶赶紧给老子找！找不到你那十八根龙筋别想要了！”

　　“诶、诶！”姜时饶连声应着，却猛地一顿：“你们有没有感觉到...”

　　刺啦——
　　空中忽的出现一道裂口，尖细的喙探出来，下一瞬，鸿酉修长身躯赫然现形！不等众人反应，两双巨翅划动气流，脑袋已然抵上辰一清额头，大喊着：“辰大宝贝！快看本座快看本座！”

　　庞然大物突然出现着实叫人惊悚，辰一清后撤数步惊魂未定，那额头却跟粘住了似的，怎么也摆脱不了，兀自骂道：“你疯了吧！滚开啊！”

　　师泽一手架盾与来子芥僵持，一腿踢出法阵要困住连淮之却叫他躲开了去，匆忙间咬牙道：“他说你瞧一眼，他就能变回帝鸿天祖！狗屁！赶紧看一眼叫他死心！”

　　啥？
　　辰一清自己也懵了。他方才从中清福地赶往盘龙峰，路过肃岭南麓却见鸿酉遭围攻，出手相助还被骂了一顿，正憋屈呢，鸿酉突然自称‘帝鸿天祖’，哗啦变了身。
　　可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鸿酉的瞬膜就在眼前闪动，说起话来那喙磕得哒哒响：“快点快点！苏北洵不讲武德，操控异兽冲出溟界，已经往凡间去啦！本座再不收拾子孙，被神君知道就完蛋啦！”

　　辰一清脑子里一团乱麻，这都什么跟什么？可师泽一句话犹如暴雷霹来：“你看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辰一清心道，鸿酉说帝鸿天祖，当然是想到画册里...

　　视线刚一碰上，鸿酉那灵禽瞳孔瞬间收做橄榄形，长喙消失，身形膨胀，虎纹爬上褐棕的皮毛，雪白尖利的虎齿赫然显现，血红的烈焰充斥着辰一清的眼瞳，通天之躯投下巨大的阴影甚至叫他有那么一瞬间呼吸困难。

　　觉察异常的来子芥一回头，脊鬃熊熊燃烧的帝鸿氏冲他吐来一团火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