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不思凡》金炀

135、第一百三十五章 无间 “若有一丝

　　凌少初并不感到意外，相思成疾，临终前匆匆一瞥，这幻象也算了无遗憾。

　　他在坠落间看见天空无声燃起黑色的火焰，如蚂蚁般密集的人群中，不断窜出各式虚影。
　　那是什么？他想，对，王琥川这个怨气阵眼没了，怨气自然脱离被控制的仙籍，他们能不能恢复？

　　想着又淡淡笑起来，任务完成，功德圆满，不必操心了。
　　但...方才法阵所在不是夷为平地了吗？为何会在这么高的地方？

　　他缓缓回头，却埋进一个黑漆漆的衣袍，忽然意识到自己蜷在某个胸膛。

　　“师叔。”
　　轻轻一声，叫他心脏骤然停驻。

　　凌少初难以置信地一点点抬起头，对上江断云投来的视线。

　　如果是死亡，凌少初觉得自己真正死在这一刻。可他摸摸自己的脸，还在，手上的血痂刺刺的，很真实。

　　抹一把眼睛，又摸摸江断云的脸。
　　在手穿透脸颊的瞬间，像被烫着似的收了回来。

　　“疼吗？”他觉得自己八成是疯了，怎么会问一个幻觉疼不疼...

　　江断云轻笑着摇摇头，他们停止下坠，江断云好像是站着，又好像是飘着，凌少初顾不得、管不上，他担心不抓紧时间多看看，分别又会降临，那么他就不能说想说的话了。

　　“可不可以像那天一样叫我少初？”
　　怔然的人换成了江断云。

　　他看起来好真实啊，凌少初这么想着，又在混乱中期待着。

　　江断云面上风云变换，良久之后，好似终于听懂他的话，磕磕巴巴开了口：“可...可以吗？”

　　“快叫啊...”凌少初催促他。
　　那时候从‘师叔’到‘少初’中间横着好多东西，世俗眼光，名声评议...如今他追悔莫及，又无处反悔，只好在幻觉中求个圆满。

　　但看这幻象手足无措，惊喜交加，又噗嗤笑出声来，如果那天应了那声‘少初’，他大概也是这副模样。

　　“少、少初...”江断云听起来是哽咽的。

　　凌少初迫不及待地拥抱他，却再一次穿过那具身躯。
　　他有点失望，又是无憾的。

　　身边不断晃动的人缩略成时间的虚影，思念若有形，凌少初会把它捏成怀抱的模样。

　　而后，江断云轻易捉住他的手，轻轻放回自己肩头，说：“轻一点，你可以感觉到我。”

　　风声徐徐而至，爆炸的闷响与人群喧嚣由远及近，轰然在耳中炸响，所有真实在瞬间回归。

　　凌少初真的感觉到了，那触感犹如羽毛般轻盈。
　　尽管微弱，尽管不敢使出一点点力气，但他终于抓住了。
　　他轻轻埋进那肩头，连哭泣也小心翼翼。

　　.

　　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江断云成了清鬼。
　　几日前凌少初拼命保下来的元神碎片，在莫世棠的协助下，辅以九幽坛怨气，使他再次睁开了眼睛。

　　“有没有真身都没关系，回来就好。”凌少初睫毛湿润，任由江断云的手指，像绒毛般替他抚去眼泪。

　　“有关系。”江断云屈膝凑在他面前，无论是抹泪还是说话，都十分认真：“我想真正的触碰你，我要与你站在阳光下，就像以前那样。给我十年，十年就好。”

　　寻常清鬼要修出实型没有百八十年做不到，但这可是江断云啊，凌少初当然相信他...

　　“凌仙君！怎么回事啊，广君山怎么...啊——！！”穆彤的尖叫几乎要震碎神识，下一瞬，人已经到了跟前，小嘴一瘪，大喊起来：“昱明仙君！你怎么成这样啦！”

　　凌少初叫他喊回了神，转念道穆彤不是跟着辰一清走了吗？刚要开口，身后又传来声响。

　　“无间大人！”两个清鬼跑上前来，急道：“您最好来看看，这边情况不寻常！”

　　时情紧迫，江断云拍拍穆彤的脑袋，说忙完再说，便与凌少初跟着一清鬼疾行。

　　穆彤一把鼻涕一把泪，还没抹呢，又抓住那有实形的清鬼道：“你不是夏宝匏吗？怎么变清鬼了？”抽抽两声又道：“无间大人是什么？”

　　那清鬼一抬头，还真是挂着两个黑眼圈的夏宝匏，一时也认出穆彤来了，便拉着他边走边说：“上仙安好啊。我与何珮在漠县一战后，就领了溟王大人密令，一直跟着清鬼呢，一跟三十年，实形练出来了，也跟他们混熟了，就是...哎，事情复杂，有空再细说。简而言之，清鬼势弱，如一盘散沙任人拿捏，曾经的昱明仙君如今还归清鬼身，统领清鬼做了鬼王，溟王大人授‘无间鬼王’名号，所以我们都叫他‘无间大人’。”

　　“啊？”穆彤吸吸鼻子道：“不好听——”

　　夏宝匏赶忙捂他的嘴：“暂时的，暂时用着，待一切平定，鬼王大人想改什么那也是一句话的事儿。上仙也赶紧来看看吧，这情况我们是从来没见过...”边说边推着人一步赶一步小跑起来。

　　远远瞧见十几个清鬼围着什么东西，还没挤进去，凌少初先出来了，冲穆彤道：“可知敖奇营在何处？”

　　穆彤小嘴一抿，拒绝回答。
　　凌少初一跺脚道：“我让楚焯文去中清福地，可现在神识不通，不知情况如何。若是遇见敖奇营，怕是...”

　　穆彤见他急了，便道：“凌仙君莫急，敖奇营去向我...不知！但可确定不在中清福地，要不，我这就去助楚圣仙...”

　　凌少初一句‘也好’没说出口，身后便响起一片哗然。

　　灵光穿透怨气，在清鬼群中闪闪发光，硕大的光团缓缓分离，数粒光点升上半空，好似急于回归苍穹的落星。

　　江断云率先出手，怨气的黑网在空中展开，眼看就要罩住光点，却在触碰那一瞬千疮百孔。他闪身上前，伸手便抓，却被灼得一颤，来不及回神，光点骤然加速，接连冲上高空，连空气也烧得滚烫起来。

　　“怎么回事！”凌少初点地腾空，仙灵成网，确实兜住些许，怎奈先前消耗过大，不过两招便气喘吁吁，多数光团漏网逃离。

　　“是怨气炼化的灵丹，”江断云上前接住他，道：“虽不知为何，但似乎要往什么地方去！”

　　不等话音落地，穆彤带着赶来的妖族腾腾蹿起，凌少初迅速神识通报间，江断云抱着他纵然腾空，领着一众清鬼追着如流星般疾行的灵丹而去。

　　然而转瞬间，凌少初神色凝重，还以为只是和楚焯文联络不通畅，几番尝试，神识竟然连距离最近的穆彤都连不上。

　　“凌仙君！不对劲啊，我神识好像坏了！”穆彤呼啦飞到他身边，吧嗒吧嗒拍了两下脑袋。

　　“不止你，我也...”

　　嘭——
　　巨大的轰鸣声打断了凌少初。

　　众人在高空看见远方山峦间腾起硕大的黑烟，强烈的冲击感隔了足足几个瞬间，才扫过他们所在之处。

　　“溟泠地府！”江断云冲身后喝到：“清鬼速去支援溟王！”

　　凌少初亦对穆彤道：“这里交给我，你速速前往中清福地助楚焯文一臂之力！”

　　“不对，”穆彤摆摆手道：“凌仙君，我该去支援溟王。中清福地...中清...福地...那、那边...”

　　凌少初急死了，拍了穆彤一巴掌道：“什么时候了还吞吞吐吐的！老实说！”

　　穆彤摸摸脑袋，倒豆子般交代了：“我们跟着大哥自西海出来后，前往中清福地找摩阎圣仙，却见那处遭王琥川弟子祸害，十分惨烈，敖奇营兄弟们也在其间。摩阎圣仙去了哪大哥不让说，敖、敖奇营跟摩阎圣仙一道呢，总之，王琥川已死，中清福地危机解除，凌仙君不必担心...”

　　“他说得对，”江断云沉声道：“怨气阵眼已毁，苏北洵一定会拼命，穆彤随清鬼前去支援，妖族援兵留下，与你我一同追击灵丹。”

　　穆彤听罢扭头飞走两步又回来，看着凌少初面露难色：“凌仙君，你的仙灵...还好吧？神识断了，又不知这灵丹飞往何处，若有危险如何联络？”

　　“不必联络。”凌少初望向前方密密麻麻的仙灵隐入云端，淡淡道：“只需全力以赴，若有一丝松懈，恐再无联络的机会。”

　　浮云游走，他们头顶红云如山，刀锋般的闪电在云中穿梭，电流的余韵如浪潮荡开，空气中弥漫着酥麻的触感。闷雷滚滚来，高处飘扬的不安随着雷声落入凡间，逃亡的游民，搏斗的兵匪，捞尸的船家，还有城墙上宣读新旨的官员，世上每一个角落的人们都停下了动作，高高扬起头颅，注视着天空中若隐若现的‘流星’缓缓划乌黑的天殒之瞳。

　　那披头散发的盲道掐定指尖，颤抖着嘴唇喃喃自语：大凶！大凶啊...

　　‘流星’撞上了什么，苍穹爆闪的白光，填满那盲道布满沟壑的脸庞，人们双眼生疼，匆匆回首躲避。天顶之上白光之中，两只机巧力士匆匆舞动双臂，或拍碎仙灵，或捞入怀中，乾坤袋迅速膨胀起来；它们身旁的妖族战士三两结阵，以法网兜捕仙灵，十足忙碌。

　　在更远的前方，凌少初冲破云层，深喘着抛出仙灵；前方疾行的江断云，替他扫清炸碎的灵丹残渣，猛一回头，再看已托起体力不济的凌少初，往那腰间悬挂的藏渊珠注入仙灵，开口急问：“还行吗？”

　　凌少初抹一把冷汗点点头：“前方几颗实在狡猾，王琥川灵丹必在其中！跟紧...小心！”

　　碰撞的爆鸣与仙灵的尖啸同时响起，金盾只坚持了一瞬，便被滚烫的气浪吞噬。也就在这一瞬间，江断云急急转身，三步踏上高空，将将避开轰然袭来的浪潮。而凌少初就着被搂住的姿态，抬臂甩出灵剑，只听嗡嗡两响，无形之盾将那剑反弹回来，擦身而过之时，凌少初再次握住剑柄，却面露惊悚之色。

　　那几颗灵丹消失了！

　　凌少初再次抛出灵剑，只见其飞行数步戛然停止，剑锋似乎抵住了犹似皮革，略带弹性的薄膜。
　　江断云剑指出手，怨气与仙灵缠上灵剑，剑锋再进一寸之时，怨气与仙灵撞上薄膜，眼前赫然现出一团黑风纠缠之物，形似...贺元君的脸？只一瞬，灵剑飞弹，景象消失。

　　“这是...？”凌少初喃喃道。

　　江断云心道不好，凌空画出法阵往后一拍，黑金相间的咒文筑起一堵高墙，而墙的另一边，是飞速靠近的机巧力士、妖族战将，还有尚未清除完毕的灵丹...

　　“少初快起阵拦截！”江断云道：“前方所在与魆市法阵极为相似！灵丹入内恐后患无穷！”

　　凌少初来不及细想，咬牙撑住补上的法阵，接连撞来的灵丹使阵墙嗡嗡颤动，震得他手臂发麻，越来越多的灵丹堆积上来，巨大的推力使脚步不住往后滑动，江断云想伸手拉他，可他没有实形，全靠法力维持阵墙稳固，稍一脱手，阵墙便现出倾倒之势！

　　只听嘭的一响，一只巨大的机巧手臂撑在他们头顶，又是嘭的一声，第二只、第三只接连抵上！是两位机巧力士赶到了！
　　江断云迅速捞起站立不稳的凌少初圈进怀中，二人前胸贴后背，手掌却依然撑住阵墙。仙灵的涌动使得混合怨气的法力爆发开来，法阵得以加固，阵墙似乎推着灵丹往后挪动了一小步。

　　“凌仙君！”蛇妖女战士风一般冲到他身旁，撑住阵墙注入妖元，口中急道：“灵丹实在太多了，十八福地不知死了多少仙籍...”说话间又几名妖族战士赶来，妖元的注入使得阵墙膨胀扩大，可他们到了，灵丹也到了，以至手中感受到的推力却半点没有减弱。

　　蛇妖女战士齿间几乎咬出血来：“我们人手有限，实在...做不到全部击散！神识中断，求援无望，怎么办？”

　　凌少初压下喉头泛起的腥甜，在因持续过度发力造成的轻微眩晕中，断断续续地说：“没关系，不能击散没关系，撑住...至少不能让灵丹飞过去...”

　　忽听头顶刺啦一响，连串的火星子之后，竟掉下一只齿轮。

　　江断云嘶声道：“谁会修机巧？赶紧来看看！”

　　那蛇妖女战士眼底都充血了，嗤声道：“鬼大哥别想啦！我还想跟楚圣仙学呢，光是三百八十八种齿轮就、就给我听吐血啦！这谁学得会！？”

　　凌少初再驱仙灵维持机巧力士，说起话来十分虚弱：“别说话、坚持！我就不信，这东西会一直这么...强劲！”说完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那蛇妖瞪大了眼睛，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乌鸦嘴，说什么吐血...”

　　江断云差点背过气去，他的仙灵混有怨气，不敢直接给凌少初，便慌张地注入藏渊珠。

　　与此同时，阵墙猛然一震，所有人脚下生生往后滑去半步！

　　在上方支撑的妖族战将，见那阵墙竟然凸出了仙灵的形状，埋头注入妖元却没半点作用。所有人都在颤抖，嘶叫声、咬牙声、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两位机巧力士双臂已然屈成难以想象的角度，黄铜摩擦声非常刺耳，但随之而来的崩裂声更叫人心惊胆战！

　　咚——
　　那一声脆响之后，一位机巧力士的手臂轰然崩裂，零碎的铜器稀里哗啦往下掉，阵墙开始倾斜，灵丹突围就在一瞬间！

　　忽然！阵墙之后响起一串密集的爆裂响声，短暂的停顿后，好似十几柄爆竹同时点燃，噼里啪啦响做一片！

　　“凌前辈！”
　　楚焯文的出现有些手忙脚乱，座驾铜枭没了，他浮在半空，一边拯救濒临散架的另一只机巧力士，一边看见江断云大吃一惊：“啊？！昱明仙君你...”

　　话说一半，阵墙另一侧灵丹堆积的压力忽的松懈，凌少初面色苍白口角挂血，只抬头乜一眼，便软趴趴地滑进江断云怀里。

　　楚焯文顿时大喊起来：“摩阎圣仙！快来救人！”

　　岂料那阵墙之后传来摩阎圣仙庞文霑急促的号令：“敖奇营贲部速速营救凡人！余数警戒！”

　　轰隆隆的闷响自脚下传来，骇人的震颤直窜九千里，悬浮高空的上仙妖族在震荡的空气中看见，凡间连绵山峦如浪涛高低起伏，而后现出巨大的裂缝，犹如陈年纸张，哗啦啦的撕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