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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一百二十二章 投诚 “破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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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一清把消息告诉楚焯文的时候,师泽也在那。见他二人着手研究如何在五日内造出八百只铜枭与藏渊珠,辰一清没插话,转身走了。
林子里黑漆漆的,就像他的脑子一片混沌。
好啊,他们之间现在连唯一独处的借口都没有了。
叶自闲或许会骗他,可师泽与鸿酉话里话外都透露过,三十年前叶自闲正是差点死在他那可怕的混合了煞气的仙灵之下,他怎敢不信?
他想回去大闹一场,问问叶自闲修行为什么一定要有意义?疾行两步又觉得这是对自己说过的话近乎无理取闹的反驳。
他想要不跑回去把人搂着,把情话反反复复地说,把他的耳朵说出茧子,把他说到发疯,说到发火,大吵一架,能不能引起他的重视?
又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往他跟前噗通跪下,跪到天昏地暗,跪到膝盖像大树一样扎根...
不好,什么都不好。
辰一清想到这座迷宫根本不是叶自闲一人织就的,贺元君、师父都是‘功臣’,他们站在漫长时空的隐秘角落,预知这场无处可逃的灾难,谁也没把他当做一个真实的存在,谁也没想过这个容器、载体有一颗砰砰乱跳的心脏。
他晃晃悠悠的回到神君居所,茶树歪倒,院墙残缺,结界外却堆着石块还有拌好的泥浆。
只有吴元和律阳能想出这样的主意,他在心里笑了一阵,没有犹豫,扯掉上衣空手捞起泥浆糊上石块,一块摞一块,码整齐,拍严实,仔细地将缝隙中挤出的泥浆抹平。
不管怎样,他脸皮够厚,还是能找到理由留在这里。
机械重复的动作不需要思考,等他意识到的时候,那院墙几乎恢复原样。
辰一清不假思索,将石块挨个取下,湿乎乎的泥浆一团团丢回结界外边,修好的院墙又回到破损的样子,缺口甚至更大了些。
他从头做起,把院墙修了拆,拆了修。
无尽的循环中,身后小楼传来窗扇关闭的声响。不得了,明明是静夜中轻微的响动,却像晴天霹雳砸进了耳朵。
他借着修补院墙留下来,楼上那位却借着关窗,竖起一堵看不见的墙,提醒他不可逾越。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有错吗?
为什么连呼吸也不给我听一听?
他没有回头,委屈得鼻头发酸,把石头缝里的泥浆抹了一遍又一遍,狠狠地搓平了指纹。
不可一世的过往成了笑话,一往情深的心意其实是客观的惯性,你看答案这么简单,他想,要不,接受现实吧。
那是神明,是祖师爷,是师父,不能□□人,不能据为己有。你管他为什么,不能就是不能,错了就是错了,就当是一场梦。
他望着天殒之瞳笼罩的满月出神,晶亮的眼睛死气沉沉,一点光也没有,像个反复咀嚼黄莲的哑巴,一腔苦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星夜沉沉,树冠摇曳,盘龙峰一月中最热闹的时刻即将到来,满月夜蒙初之气蓬勃,拜月的群妖将在山巅聚集,沐浴月辉席地打坐。
超群的视觉让辰一清看见那些尽量不发出声响,蹑手蹑脚路过神君居所的妖族;看见匆匆前往聚集地的乐百七和师泽;看见带着满心好奇,紧随其后的穆彤与律阳;看见神色沉静的吴元,哈欠连天的楚焯文,还有泪痕未消的凌少初。
这是神明要的众生和谐平等,那么我是谁?
不在轮回,不属仙籍,众生没他一份,神明不多看他一眼,竟还要他心怀大爱,拯救苍生。
辰一清自嘲一笑,还以为有家了呢,倒不如成魔了好。
他疲惫地从墙头跳下来,险些没站住。随意披起袍子,回头看一眼那幢小楼,窗棂的微光里没有他想见的人。
狼妖的嚎叫遥远而朦胧,神君小院的墙恢复如初,歪倒的茶树躺在地上,叶片摩挲着发出阵阵细响。
辰一清闭上眼,任由黑暗与炫光翻滚,沙沙声逐渐强烈,直至变作呐喊啸叫,犹如混着薄刃,刀刀见血的狂风时,一把抓住差点被撕碎的外袍,匆匆系上衣带,铁青着脸打个寒颤,骂骂咧咧:破地方!炸了算了!
封印的消失使他感应能力较以前提升数倍,山崩地裂令战火纷飞的凡间化作炼狱,凡人泣血哀嚎的场景接连闪过眼前,他知道气脉有异,却从未想过事情已经严重到这般地步。
也是同样的原因,寒厄堤的风雪比百年前更加猖狂。
准确来说,寒厄堤该算作上仙界关押犯错仙籍的囚牢。
一百七十年前,即庄殿一名仙员从玄灵阁盗走法宝,被送入此地服刑五十年,正是由辰一清和同杰押送。不过这名仙员并未撑过五年,他们再次发现他的时候,肉身定格,元神灵丹在极寒中崩裂成无数片,同杰尝试拯救,那些碎片却在仙法触及的瞬间,永远融化在风雪中。
不过短短几个瞬间,辰一清鬓边霜花凝结,发丝与睫毛的冰晶剔透,仅靠混乱而微弱的神格,支撑着游移在肉身生死线的体温。
他不知道如今这具躯体直面死亡会不会落得和那位不记得名字的仙员一样的下场,但他心意已决,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解开仙脉,他要把所有力量留着去做一件事。
他像一尊冰雕顶着风雪缓慢挪步。计划先靠一双腿把光秃秃的寒厄堤走一圈,如果找不到他要的东西,就一直等。但这计划还未推进一刻,就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
先是一座低矮建筑乌黑的轮廓从白茫茫的风雪中现出,他怀疑是严寒下产生的幻觉,抬起几乎冻僵的手抹一把脸,再定睛,那轮廓竟变得清晰起来。
这怎么可能?寒厄堤根本没有任何建筑!
就在他心存疑惑时,身后一声爆响与热力同时袭来,四周霜雪骤然蒸腾,满目白雾中杀出个身披金甲的高大身躯!
不过那人似乎并非冲他而来,二人擦身时那人亦是一愣,短暂的四目相对叫辰一清脑子嗡地炸响。
那身金甲是他的火鳞山纹乌金甲,而那披甲之人,是另一个辰一清。
轰鸣声急速接近,只见那‘辰一清’愣怔的眼尾如刀锋般斜刺而出,袭来的仙法撞上无形之盾火星四射。
辰一清看不见他做了什么,只觉腰间一紧,耳边风声大作,风雪白雾灌进口鼻说不出一句话。
飞行只有一瞬间,铜门发出沉重的闷响,双脚落地,他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着,不得不飞奔起来。再睁眼,甩去满头汗水,那个‘辰一清’跑在前方,无论从身形相貌甚至周身散发的仙灵,都与那曾经的‘大将军’一模一样!
怎么会有人在寒厄堤模仿他这个仙界通缉犯!?
等等!
辰一清在一片黑暗中鼻翼翕动,刹那间明白了!躯体动作远早于意识,脚下率先爆出强劲的蛮力飞扑上前,岂料那家伙忽然转向,这竟是甬道尽头一个漆黑的转角!
辰一清咬牙伸长手臂将那人脖颈勾住,长腿环上腰间。那‘辰一清’始料未及,脚下不稳,被带着往黑墙撞去。
他早已做好撞击准备,然而二人却穿墙而过,急速下坠后重重地摔倒在地。
辰一清猛然翻身将那冒牌货镇压,一手钳住那双手腕,另一手死死捏住对方的鼻子,恶狠狠地说:“变回来!”
那家伙竟然一声不吭,双腿轮番踢动剧烈挣扎,企图逃脱。
可假的就是假的,无论外形再怎么像,正主几百年练就的绝对力量,是怎么也模仿不了的。
“你信不信我...”辰一清狠发到一半,竟噗嗤笑出声来:“信不信我亲死你!”
那人听罢挣扎得更厉害了,辰一清想也没想便凑上去。
不过是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仙法已仓皇地散了。再抬头,即便这空间一片漆黑,他还是看见叶自闲那双眼睛闪动着惊愕的光点。
“你这个...”
他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又啄上一口。
“...混...”
他借机使坏,还捏着叶自闲鼻子,又封住他的嘴唇,却只是紧密地贴着。等他面颊发烫呼吸不畅,呜呜地哼唧起来,辰一清嘿嘿笑开了。
“不是要争分夺秒打坐吗?”他钳着那手腕不放,得意洋洋:“怎么跑上仙界偷乌金甲假扮我来了?”
叶自闲呼吸还没顺过来就骂他放肆。他身形比辰一清小了不止两圈,假扮的时候靠法术硬撑金甲,这会儿变回去撑不住了,人在空荡荡的金甲中扭动挣扎,重甲咣当响,却在蛮力压制下纹丝不动。
辰一清笑得更欢了:“还是专程替我取乌金甲,顺道来看看贺元君是不是躲这儿了?”
叶自闲嘴里没太多实话不假,但大多事出有因,并非故意哄骗。像这般近距离被当面揭穿的情况属实头回经历,当即浑身一颤,别开脸斥道:“自作多情!”
辰一清觉得这口是心非的样子可爱死了,贴上去啄他滚烫的面颊:“如果贺元君在正元塔出手用了天劫的法力,那么楚焯文多年前在寒厄堤感应到的天劫,一定也与他有关。以莫世棠的能耐,怎么可能一点贺元君的线索也抓不到?他又不是你,有个幽墟可以用。除非他就躲在混乱的寒厄堤。”
“事情没那么简单,你起开!”叶自闲不接话,闷头挣扎。
辰一清怎会轻易放过,又道:“你要来试探,变成我当然最容易引出他,可又何必真的去拿乌金甲?是不是心疼我没战甲可用啊?”
“神经!”叶自闲渐渐脱力,索性不跟他犟了,瞪着两眼问:“你跑这里来干什么?”
这话又让辰一清想起不好的回忆,冷哼道:“我来投诚。”
叶自闲懵了。
辰一清点着他鼻尖说:“当初你求死,对我百依百顺,现在不想死了又把我一脚踹开。你想得到贺元君藏在这儿,我就想不到吗?我专程来找他,要跟他站一块儿,让他打败你,叫你后悔不好好对我。”
“你...”叶自闲恨不得当场掐死他算了,无奈那手怎么也挣不脱,便骂他:“混蛋!幼稚!枉我一番苦心,你这...”
“但我改变主意了,看在替我拿回乌金甲的份上,姑且原谅你吧!”辰一清哈哈笑过又啄他一口:“誓死追随神君好不好?”
他把话说得又绵又长,跟呢喃似的,叶自闲混乱的眼底闪过一丝柔软而奇异的神色,忙不迭避开注视,正色道:“你别压着我,外边的人很快会追进来,而且,贺元君根本不在这里,也不在上仙界,我们得...”
辰一清充耳不闻,抵上他额头,使坏般挤出他胸腔残留的空气,道:“羽翼未丰,胜算不明,楚焯文的助力也没那么大,为何急着五日后开战?你还有事瞒着我对不对?”
就算双目低垂,就算极力克制,黑暗依然将叶自闲顿猝的呼吸放大。
这反应既让辰一清产生了看穿掩饰的兴奋,又生出一种难言而莫名的后怕。
他意识到这份敏锐击穿的或许不是什么防线,而是另一种比身份更可怕,以至于叶自闲不得不隐瞒的东西。
他强压下后脊逐渐攀升的寒意,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柔声说:“告诉我,不说我就亲你了,这回是真的亲。”
震颤空气的不止叶自闲剧烈的心跳,还有步步逼近的众多上仙气息。
奇怪的是,当中有一位怪异又强大的存在,却不是任何一位圣仙。
与此同时,落针可闻的密闭空间中,浓重刺鼻的怨气骤然勃发,他们同时听见一道干枯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辰、一、清...我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