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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一百二十一章 谋变 “是个宝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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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龙峰的黄昏时分,云层染着夕阳红晕,凌乱得像着色不均的生宣。
绵绵细雨再次来袭,花树涌起清甜的气味,楚焯文还记得,听闻师父遭遇天劫,只身赶往肃岭南麓那日也是这样的天气。
黑烟弥漫的巨坑外围,泥土潮润,草木清香,密林事不关己地沙沙细响,他站在坑边,呼吸着天劫余威,试图搜寻到一丁点师父的残留物,心肺却在酸麻中阵痛。
‘敏行讷言,莫究无常。欲穷其故,必遭无妄之灾。’
他总是想起师父远行前的叮嘱,却怎么也参不透如此平静而刻板的生活,何来无妄之灾?
直到又一个阴雨天,他匆匆路过寒厄堤,与即庄圣仙来子芥与邻毗圣仙王琥川擦身而过时,恐惧无声地爬上背脊。
肃岭南麓的阵痛仍在骨缝里打颤,天劫雷火残留的离奇而细微的电流,跨过百年时空再次聚焦。
尽管转瞬即逝,他还是从来子芥与王琥川平静如常的眉眼中,抓到了一丝警惕。
寒厄堤有秘密。
但上仙界七百八十九禁地,楚焯文仅有其中不到三百处的通行权限,寒厄堤不在其中。
他无法求证。
无常、无妄之灾。
他将师父的话反复咀嚼,在某种直觉的驱使下,擅自打开成为圣仙那日,师父交给他的锦囊。
率先掉出来的是藏渊珠。
此物并非孟舟言所造,而是楚焯文少时鼓捣出的一个小玩意。那时他修为尚浅急于突破,却意外造成灵丹损伤,仙灵内转不畅。休养的闲散日子里,他便造出一只青铜小球用以存储仙灵,随身佩戴,可在需要时随取随用。
孟舟言没有批评他的小心机,楚焯文也没有用这小玩意走捷径,在灵丹康复后便将其收入柜子,抛之脑后。
藏渊珠出现在锦囊里令他疑惑不解,待取出那一沓厚厚的图纸,疑惑便被难以言表的震撼彻底取代。
“孟老的意思,是要你自行取出灵丹,放于藏渊珠内。”辰一清抖抖手腕,那张图纸发出哗啦的声响。
他将视线游移到楚焯文脏兮兮的脸上,余光却拢住靠在一旁,紧盯图纸沉默不语的叶自闲。
楚焯文点点头:“我虽迷惑,但料想师父这般大胆的安排必然另有隐情,而这隐情恐也正是他遭遇天劫的缘由。”
过于牵强。叶自闲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是拿过图纸仔细翻看起来。
“所以你就照孟老的要求办了?”辰一清问。
楚焯文还是摇头,道:“此事非同小可,取出仙籍灵丹,犹如剜去凡人心脏。尽管师父留下详尽的图纸,可我还是...不敢轻易尝试。”
问题正在于此。
孟舟言留下的保命咒环环相扣精巧绝伦,但更令叶自闲感到震惊的,是另一份手稿,近百页的小册子,图文并茂地记录着仙籍肌体剖解与灵丹剥离的方法。
从符咒到剖解,理论上完全可行。而此物也从侧面印证了孟舟言的确并无追求修为境界之心,而是将大部分精力放在钻研如何分离灵丹一事上。
但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楚焯文再次接过吴元递上的水杯,低声道:“事关重大,我不能随便抓个人来试手,只能从藏渊珠上想办法。”
“我花了点时间将珠子改造,使其能自行运转仙灵,”楚焯文继续道:“保险起见,我用机巧造出另一个我,又从古籍中学来傀身术,将元神分给它。通常,不见仙尊的时候,都是它替我待在雷陀殿。此次脱险,也正多亏了它。”
其实楚焯文说得越多,辰一清心里却越发不安,因为这样流利的表达,根本不像他认识的那个说话永远慢吞吞的雷陀圣仙。
此刻听闻那是一个附有傀身术的机巧,他眼中便闪过一丝恍然,心头的疑惑顿时烟消云散。
“你在寒厄堤感受到天劫,仅凭一个眼神便怀疑两位圣仙...”叶自闲似乎经过一番挣扎,还是将这话问了出来:“这未免太牵强。天劫乃是高修为上仙突破境界时,元神与天地产生共振引发的异动。若想扛住天劫,选在一个灵气旺盛,少有外界干扰的地方修行突破,便能大大提升几率。上仙界禁地不正是最优选吗?说不定那天他们确实刚刚突破境界呢?既疑惑,又为何不告诉贺元君?我很难完全相信你。”
辰一清抢先道:“要选也不会选寒厄堤。”楚焯文听罢亦是一愣。
见叶自闲面露不解,辰一清补充道:“寒厄堤与其他禁地不同,严寒与风暴永不停歇,既是天地共振,于那处突破势必引发更强烈的异动。再说,突破境界又不是行乐酒宴,哪有结伴同行的?”
楚焯文摇摇头,说道:“我并没有想到这些,或许听起来有些可笑,那时我只凭直觉怀疑他们与我师父之死有关,也正因为只有直觉没有实证不敢直禀仙尊。后来,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他抬起头来,眼底闪起一粒微光,低沉地说:“仙尊在正元塔出手时,我又感觉到了那天劫的威力。至此,我怀疑导致师父身亡始作俑者除了来子芥、王琥川,还有仙尊。”
叶自闲抿起双唇,攥着手稿的指节有一声轻微的响动。
楚焯文的视线被这声响拽住,倏地落在那一沓边缘翘起的手稿上,眼底的微光散做一地落寞:“如果天劫是个幌子,他们为什么要杀我师父?师父既有剥离灵丹之法,为何不以此保命,而是叫我取出灵丹?我都想不明白。”
“我唯一能想到的,只有那日寒厄堤偶遇。可惜我实在愚笨,哪怕盯着寒厄堤这么多年,除了发现来子芥与王琥川频繁出入,也没能找出更多线索。”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听起来像叹息,怅然地说:“怕是早露了行踪,趁此机会,来子芥总算能对我下手了。”
叶自闲将那一沓手稿叠好,与藏渊珠一同装回锦囊,直到师泽安排好一切也没有说一句话。
孟舟言与凌少初的师父私交甚好,又同样死于天劫,乍看上去,二人身死的原因大可归结为反对贺元君为提升灵丹而做出的种种行为。
但细想来,二人又存在巨大的差别。
凌少初师父的反对,是强硬的,放在台面上的;而孟舟言则复杂得多。
取出灵丹所需的保命法咒与仙籍肌体剖解,若无贺元君授意,孟舟言如何钻研?
他显然已取得非凡成果,可中间又发生了什么导致他决心离开上仙界?贺元君又为什么先放他走,等了上百年再下毒手呢?
他将成果以锦囊的形式交给楚焯文,当然是为保住爱徒灵丹与性命。但此举实在过于冒险...
“...阿闲?”
叶自闲掌心一热,在辰一清带着胸腔共鸣的嗓音里回了魂。他这一阵恍惚实在有点久,也有点过头,竟然独自带着辰一清回到了小楼。
“想什么呢?从刚才就心不在焉,仙灵也断断续续的。”仙灵汇集天顶,繁星似的明明灭灭。
“是我不好,没把树栽稳,叫它倒下去压垮了院墙...”辰一清捏捏他的手说:“一会儿我就去修,别生气了。”
叶自闲定住心神,屋里闪烁的光线稳定下来,他从辰一清蜜褐色的眸底看见清晰的自己,随即收回被握住的手。
较以往不同,他很轻易便将手抽离,说:“没生气,我自己会弄。”
“那不行,”辰一清道:“我弄坏的我来修。”
叶自闲知他就想赖在这三层小楼不走,鬼知道那树是不是故意种歪的,也懒得跟他犟,心道大不了起个法去澪夜那儿,待哪儿不是待。便正色道:“你的灵丹内转发生了我无法解释的变化,就像是你在主动消解煞气,将其化为助力,为己所用。来盘龙峰这几日,真的没有一点不适吗?”
“真没有。”辰一清两手搭在盘得端正的长腿上,歪头看他:“你说没生气,那刚才在想什么?”
叶自闲盯着他看了半晌,认真地点点头:“这种变化若真有问题,料你也藏不住。”
“我藏它干嘛?”辰一清不知为何也跟着点头:“这几日我往死里练,巴不得练出点什么问题才有借口见你。偏偏屁事没有,还越练越精神,生平头回恨我这体格太好。”
神君无语,他又翘尾巴了,凑上前笑嘻嘻地问:“你刚才在想什么?若与上仙界有关,整个盘龙峰也只有我能解答,说来听听。”
叶自闲手腕翻转,轻柔的气浪将嬉皮笑脸的人推远了些,示意他好好打坐,想了一阵才说:“我只是不太理解孟舟言的做法,明知贺元君有所图谋,还将楚焯文推进这漩涡,又留下锦囊。难道他不怕贺元君先起疑心?若真的想保这弟子,常理来看,知道得越少才越安全。”
辰一清听完又是一笑,一面行气一面说:“这事儿我也刚想明白,倒觉得孟老棋高一着。”
见他行气顺畅全不需自己辅助,叶自闲松开指诀活动着脖颈问:“为何?”
“因为楚焯文不起眼。”
辰一清道:“孟老知道贺元君所作所为,必然也知我的情况,更知晓有朝一日,圣仙将与贺元君一起分食我的灵丹与元神。但他精明之处在于了解人心,贺元君本就有神格,他无所谓,圣仙们可不一样。”
“我的灵丹元神再厉害也是有限的,少一人,多一份。所以,要不要拉楚焯文入伙,贺元君一人说了不算。”
“何况楚焯文修为不低却不出挑,整日只知埋头敲敲打打,无论他本人还是他做的东西,既不能成为他们新的助力,也不会构成威胁,没有非要他不可的理由。”
“他少言寡语,毫无存在感,办事勤恳一板一眼又很安全,这样的人留着可以干活,还能凸显仙尊惜才开明的形象,何乐不为?”
“孟老了解仙尊,了解几位圣仙,也了解他的弟子。知他身处其中早晚会发现异常,便留下锦囊以备不时之需。”辰一清长舒一气,收了势,得意地说:“阿闲,我说得有道理吗?”
一睁眼,蒲团还在地上,人没了影。心一沉,左偏头右打望,耳听一句淡淡的‘有道理’,循声望去,见叶自闲坐在窗框上看月亮,银霜勾出飘逸的侧影,那砸在心上的拳头变成了猫爪,挠得人火烧火燎。
换做以前,他一定冲上前将人捉住,先这样再那样。可不知为何,莫世棠的鬼影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一声接一声的‘莽夫’骂得起劲。大跨步的力道没了,踏着小碎步屁颠屁颠跑过去,老实挨在窗框另一侧,没话找话地嘟囔:“坐这儿干嘛,当心掉下去...”
叶自闲不说话,辰一清只好用力掐着窗框,又不敢太使劲,清清嗓子道:“刚才我问过楚焯文,他确实很早发现普世万方仪被动过手脚,这些年气脉异动少有预警正是源于此。还有件事,我曾在时刹气脉见到贺元君与圣仙起的法阵,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说‘错了’,是你吗?”
叶自闲望着月亮摇摇头:“不是我。是你发现了法阵的错误,只是你还不懂。”
见他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辰一清只好自顾把这话题延续:“想来导致普世万方仪无法发出预警的,不止仪器被动手脚这一点。但我不明白,贺元君为何要放走孟老,又时隔多年去杀他。也不明白寒厄堤到底有什么秘密,驱使来子芥非杀楚焯文不可...我们要不要...”
连他自己也意识到语无伦次,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叶自闲却轻声笑了,说:“力量若非用于统治,修行的意义何在?”
细碎的妖灵像被风吹散的星星,溜过窗口,幽幽的撩起叶自闲前额的碎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鼻尖。
“现在,正如你多年前所言,贺元君将力量用于统治;而你呢?找到修行的意义了吗?”
他没有给辰一清回答的机会,缓缓抬起手臂,月光从指尖淌下。
“你过来。”他说。
辰一清没有动,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就以往的经验来看,叶自闲的逃避躲闪远好过主动靠近。所以他满眼防备,在无数次期盼的独处中谨言慎行。
你就是这样的牢笼,陷阱。他想。
从牵引到拉拽,仙灵如藤蔓牢牢缠住他的手腕,强硬地将他的手拽下窗框,而他唯一能做到的挣扎,是在最后时刻抠下一块木料,以至于失去了一只指甲盖。
鲜血砸下,在静谧的夜里声音响亮。“我不会叫你师父。”他说。
叶自闲并不感到意外,替他修复伤口,又在二人相对的掌心间,攒出一团仙灵。
“想说我是你修行的意义?”叶自闲说:“我不会为此感到高兴。”
仙灵融入辰一清掌心,每一条经络随着心脏强有力的搏动,从丹田深处挤压出某种似曾相识的力量,他感到暖流充斥四肢百骸。
“你刚刚说得很对,孟舟言选楚焯文做圣仙是有盘算的。但你想过他为何不用剥离灵丹之法保全自己吗?”
辰一清怔然,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因为他不能。”
“想必孟舟言成功的隐瞒了研究成果,但贺元君并不放心。所以他只有死在贺元君手里,才能打消一切疑虑,换来楚焯文醒悟的时间。”
“他不留一句话将剥离灵丹之法托付给楚焯文,不只是要救这个弟子,是要他救更多人。”
“也包括你。明白了吗?”
辰一清又不是白痴,怎么会不明白。
但他不喜欢这样的叙事。
巨大的牺牲,前赴后继的消亡,好像都是为他一个人。
一定要这样宏大地解读行为吗?
孟老就不能只是为了救徒弟,我就不能只是为了你吗?
他认为神明在刻意编织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把他困住,用责任、大爱挖去他撕心裂肺的感情,将他催成心怀天下的庞然大物,然后...然后呢?
“去告诉楚焯文,五日之内,我要八百只铜枭和藏渊珠。”叶自闲操纵灵气造出一条楼梯,从窗框通向院里那棵歪倒的茶树下,淡淡地说:“我已将所有封印解开,你亦有五日时间适应身体变化。”
辰一清迫使视线移向天空,好一阵后平复心绪,学着他冷冷地说:“你自己用神识给他说,谁知道我跑一趟回来你又会躲到什么地方去。再说,寒厄堤怎么办?放着不管吗?”
“我不喜欢用神识,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叶自闲靠在窗框上拢起手来:“寒厄堤有什么都不重要,五日之后,我要彻底抹除贺元君,必须争分夺秒打坐调息。你该走了。”
“你打坐,我给你仙灵。”
叶自闲似是无奈,双眼低垂着说:“你怎么还不懂?贺元君借你躯体,以煞气炼化神格就是为了对付我。如今你的灵丹发生转变,煞气根植仙脉难分难解,神格不再抵抗,融合、消解之下谋出共生之法。这仙灵对谁都是宝物,唯独我承受不起。”
月光冷了下来,洒在他的睫毛上,晶莹得刺骨。
“别再这样了,好吗?”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