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不思凡》金炀

123、第一百二十三章 封棺 “你们一定

　　那话音犹如闷雷在石室中滚动。

　　辰一清一把拉起叶自闲护在身后，膝盖却碰到一件冰冷生硬的东西，人类与生俱来对死亡的敏感瞬间令他头皮发麻。

　　灵光升起的同时，他的脚边亮起一道红光，随即，十步见方的石室满地皆是断断续续的光带。
　　红白光晕交织，他们看清了那道法阵，也看清了一地白霜红衣的死尸，硬如顽石。

　　“封棺阵。”叶自闲在身后低语：“早年卫时行用其镇压恶鬼，法力强，被镇压者一旦触及便会消散。”

　　“嗯，”辰一清道：“镇压远比打散来得残忍，早不许这么用了。我也只在书上见过。”

　　不难想到是谁布下此阵，可方才那声音令辰一清感到莫名熟悉，怎奈石室空间过高，灵光攀升时，地面光线越来越弱，只见阵中一团人形黑影埋首紧贴地面，像是被什么束缚，无法动弹。

　　那人嚎一嗓子像是耗尽了力气，身躯的起伏时有时无，重重的喘息里夹杂着意义不明的咕噜声，实在叫他摸不透到底是谁。

　　正琢磨着上前查看，却听叶自闲轻轻啧出一声：“可惜了...”

　　地面散开薄薄的灵光，辰一清低头看去，心口立马凉了半截。

　　一地尸首身着风督司公服，以各种奇特扭曲的姿势趴着，唯一一位仰面者死状极其惨烈。但从残存的五官仍能辨认出，那是曾经的风督司司督，同杰。

　　叶自闲轻叹：“贺元君的气息很弱，上一次来这儿，恐怕还是二十年以前。”

　　辰一清试图为同杰合上只剩半边的眼睛，可那尸首成冰，滚烫的指尖覆上去，青紫的皮肤即刻融化，却留不下一点水渍，消失得无影无踪。

　　“近期几位圣仙都来过这里，”辰一清不忍地收回手，道：“气息虽杂乱，但可确认来子芥三日前才离开，而且，这里还有清鬼的味道...”

　　叶自闲喃喃道：“贺元君以为我们还有阴兵，或许他想通过清鬼找到对抗方法...但不对啊...”

　　“面对阴兵，清鬼并无优势，”辰一清捻着指尖若有所思：“而且，作为风督司司督，同杰的战力及组织能力皆属顶尖之列。大战在即，为何要将他与手下直属分队彻底灭了？”

　　同杰作为贺元君亲信，即使年级尚轻，不知早年融合灵丹一事，却怎会不知这场针对辰一清的谋划？
　　哪怕他真的不知，早先无论是沣阳山围剿还是镇仙台正面交锋，皆未被他撞破现场。上仙界对外口径又是说辰一清叛变，他们连楚焯文都能瞒住，再加个同杰有何难？

　　“嘶...对啊...”辰一清摸着下巴犯起了迷糊：“既然一开始就把楚焯文排除在外，又为何在那日痛下杀手？”

　　话音落地，叶自闲的手压得他肩头一沉，顿感气氛有些不对劲，顺着叶自闲受了惊吓般的视线看去，见阵中浓重的怨气不断发散，那黑影分明是只厉鬼，可在光晕中，那人衣衫褴褛难辨颜色，正脸埋在布满乌黑斑驳血渍的两臂间，蓬乱的头发随着断断续续的呼吸抖动，分明就是个实实在在的人。

　　似乎感受到二人投来探寻的视线，那人在封印噼里啪啦的火星中，艰难地撑起半身，猛一抬头，布满脏污的面上，唯有右眼闪动着猩红的怒火。

　　“我靠！”辰一清蹭地跳起来把叶自闲挡在身后，大叫道：“江断云！？”

　　“老子是你祖宗！”江断云艰难积蓄的能量顿时爆发，破口大骂起来：“你杀我师叔不可饶恕！我、我时日无多，还要看你二人亲亲我我，怎么连死也死不清净！”

　　辰一清：“......”
　　叶自闲：“......”

　　那封印爆出一团闪电，霹得江断云重重栽倒，喷出一口鲜血叫骂却不停：“你跟老贼贺元君沆瀣一气，栽赃嫁祸，毁我名声，夺我灵丹。你们这些虚伪吃人的上仙！我...”

　　轰——
　　石门遭到猛烈撞击，连石室也跟着摇晃起来。
　　叶自闲三两下扒了乌金甲套在辰一清身上，掐诀出手，抛出结界顶住石门，道：“江断云撑不了多久，赶紧破阵保住他，我去对付那个姓连的狗东西！”

　　辰一清与他兵分两路，往法阵边缘跑出两步，顿感不妙，急问：“谁？”

　　几乎在结界撤回的同一瞬间，石门轰然炸开，尘烟滚滚，数道红影破门而入，只听一人怪笑着：“辰一清！见到你连爷爷吓得只会跑了吗？哈哈哈！”

　　金光与亮白仙灵不断碰撞叫人眼花缭乱，爆炸一声接一声，混着江断云泣血的嘶吼在石室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解开仙脉！”辰一清的神识中响起叶自闲急促的声音：“乾三一，戌六五，用百昭坎山咒！”

　　仙灵在尘烟中飞窜，符文交织，亮白的法阵凭空现出，骤然聚合，年轻仙员的叫骂与哀嚎此起彼伏。

　　“咒文起效后以巽离破风入阵，解封印之前，先为江断云聚灵归元！”

　　辰一清依他所言操作一气呵成，归元咒出手，尖利的金属碰撞骤然响起，他从连续碰撞声中听出异常。尚来不及回头，江断云一把抓住他脚踝，阴森的怨气像无数支钢针穿透骨肉，他咬紧后槽牙便要踹上去，定睛却顿住了。

　　只有近到这个距离才足以看清，江断云肉身千疮百孔，薄如蝉翼的皮肤包裹着歪七扭八的骨架，近乎支离破碎！哪里受得住这一脚？

　　灵剑与刀锋利响在石墙上不断反弹，锋刃却像割在辰一清紧绷的神经。他知道必须尽快解决封印，可他根本不知道这封印要如何解！

　　连淮之此刻手持七星玄元刀，以极强的攻势步步紧逼，而叶自闲为假扮辰一清，用过他的仙灵，此刻自身灵气波动，哪敢再叫他分心？

　　江断云这状态还能不能保住？
　　以叶自闲肋骨炼成的法器会对他本人造成多大伤害？
　　七星玄元刀在，玉虚玄索在不在？
　　先救谁？

　　“我要...杀了...你...”江断云浑身爆出一团黑雾，那或许是他最后的力气。

　　辰一清忍着脚踝剧痛，咬牙蹲身，冲江断云笑道：“省点力气，等我把你解开，有惊喜。”他的手指触碰封印，脑海中即刻现出一串咒文，十指竟不由自主地掐起指诀。

　　神格在发力，灵丹中融合煞气的全新仙灵，第一次在解封的仙脉中循环起法，他能感到尚不够平稳的力量犹如失衡的天平□□右斜，灵丹中暖热与刺痛交替，激出一身冷汗。

　　但他没有时间调整，而是不再按照神格的指引起法破解，一把抓住虚浮的封印咒文，在掌心皮肉的焦灼中，将封印生生撕碎。

　　随即揪起奄奄一息的江断云扛上肩头，拔腿就跑。

　　石室白光爆闪，浓厚的尘烟霎时爆开，几十个仙员重伤倒地，叶自闲一手抓住七星玄元刀，一手卡住连淮之咽喉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恶狠狠地说：“贺元君在哪！”

　　七星玄元刀震颤的锋刃几乎要绞碎他的手掌，鲜血一滴滴砸在连淮之脸上，他双眼迸发青绿的炫光，伸出舌头舔去嘴角鲜血，猖狂地放声大笑：“原来阁下就是神君...仙尊大业为谁，您难道忘了吗？哈哈哈！伟业将成，神君还是别跟这些下贱劣等货混在一起，早日回到仙尊身边，我等依然尊您为神，敬您为师...”

　　灵剑化钢针，直逼连淮之眉心，叶自闲指尖上了力道，掐得他脖颈咯吱作响。

　　“就凭你这混蛋小鬼，也敢来我面前说教。”叶自闲眼中尽是轻蔑，寒声道：“我再问一遍，贺元君藏在哪？”

　　连淮之满面通红，绿莹莹的眼瞳爬上猩红的血丝：“仙尊何须躲藏？神君别生气，我才活过来没几日，记性不好，容我想想那是何地来着？”

　　“阿闲！别听他...”辰一清高声叫喊，飞身扑来之时，肩上的江断云竟一口咬上他肩颈连接处，怨气入侵与皮肉撕裂的剧痛骤然爆开，一瞬顿挫间，恐惧成真。

　　血淋淋的七星玄元刀蓦地消失，玉虚玄索横空出现，二者合一，化作一柄长锋，铛的一声撞飞了灵剑，那声未止，长锋刺穿叶自闲的丹田，灵光下，一串长长的血珠泼洒出来。

　　辰一清双耳轰鸣，将叶自闲揽进怀中时，狠狠踢向连淮之，谁料那狂徒竟晃身避开了！

　　咒文已出，连淮之怨毒的双眼定格半空。黑暗如波，震荡着透出晨曦微光，再眨眼景色已变，辰一清带着两人跌倒在盘龙峰小楼外。

　　“阿闲！”他翻身捞起叶自闲，那团鲜血触目惊心：“你怎么样？”

　　叶自闲骂骂咧咧直起身来，道：“恢复慢一点罢了，不会有事，江断云怎么样？”

　　话是这么问出口，但二人都清楚情况不容乐观。

　　或许是离得最近，吴元律阳与穆彤率先赶到。穆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兀自愣怔，吴元律阳没有丝毫犹豫，直冲上前，输送仙灵相救，然而只一瞬，他们便知道此举毫无作用。

　　江断云没了灵丹，又虚弱至此，一旦心跳停止，元神的消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师泽踏着虚空出现，不知前情，见那支离破碎又怨气浓重的将死之人一头雾水，要问什么，回头便被叶自闲一身鲜血吓得腿软。

　　“凌少初还有多久到...”叶自闲口中喃喃。

　　“你还想什么凌少初！”师泽蹬蹬蹬跨过来，冲辰一清踹上一脚，挺好，人搂着叶自闲纹丝不动，他倒险些崴了脚：“祖宗，你又来是不是？现在什么状况搞不清楚吗？你...”

　　“昱明仙君！”穆彤扑倒在江断云身旁，颤声道：“你听我说，那位散仙凌少初，曾叫我给你传话，他说、他也不能失去你，要你静待重逢。听见了吗？当年是我不好，我没有把话带到，你听见没有？”

　　他说着说着，哇地哭出来：“对不起，我是个坏蛋！你起来打我吧！还有，那位凌少初现在就在这里！你等等，他马上就来了！你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对不对！你快起来啊...”

　　没有人响应，一片沉默中，每个人都听见那断断续续的心跳一次比一次绵软，一次比一次无力，他们已经不敢想象，凌少初该如何面对这猝然重叠的相逢与分别。

　　“莫世棠！”辰一清忽的叫起来：“快叫莫世棠来！”

　　叶自闲看着他，恍然朦胧的眼睛逐渐清亮起来。
　　谁都知道神君不爱用神识，所以当他的声音响起时，莫世棠一刻也不敢耽搁，转身便进了盘龙峰。

　　我。去。
　　这是莫世棠说的第一句话。

　　她揉揉眉尾，又掐掐眉心，余洋探出脑袋问：“溟王大人，江大哥还有救吗？”

　　莫世棠一摊手：“承蒙诸位抬爱，可神君都没办法，本王又能...”
　　视线与辰一清相碰，她好似突然入定般一动不动。

　　余洋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没反应，又晃了晃，还是没反应，再一晃，只见她两眼放光，两手抱拳，将指骨捏得咔哒作响，一掀披风，活力满满道：“包在本王身上！”

　　慌乱的身影在林中穿行，跌跌撞撞，袍角沾湿露水，贴着那双苍白清瘦的脚踝。
　　叶自闲拍拍辰一清道：“扶我回去吧。”

　　辰一清知他不忍心见凌少初，便将人打横抱起，说：“扶什么扶？我有的是力气。”

　　“哎！你干嘛！”师泽上前就要拽人：“倒反天罡！谁让你这么...”

　　“妖王大人！”莫世棠往江断云胸口拍进一道溟咒，高声打断：“借您东厢一用，此事需您协助，另外，本王有要事相商。”
　　见师泽颇不耐烦，她便加重了语气：“大事，急事，好事。”

　　师泽猝然停步，叶自闲趁机缩着脖子躲进辰一清起伏的肩头，却不防瞥见领口一抹血色。

　　“你受伤了？”他有点紧张。
　　辰一清垂眸轻笑：“没有。”

　　叶自闲将信将疑往那脖颈探去，尚未干涸的血渍下，是完好无损的皮肤，某种令人窒息的力量穿透指尖爬上心头，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尽管叶自闲将这声响解释为血络中奔腾的喧嚣，但难以名状的恐惧如蛛网一般，悄然将他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