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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一百二十章 铜枭 “只是孤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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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彤闹得凶,嗓门大不说,一身蛮力跟发了疯的小牛犊似的,吴元律阳实在拉他不住,师泽递个眼色,乐百七便散出蛛丝,将他捆了个七荤八素。
在座的见那楚焯文当然都没好脸色,毕竟是圣仙之一,贺元君同党。
这位圣仙以前有没有耀武扬威欺负妖族不好说,但如今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沦为个凡人乞丐却是事实。
当然,改变外表博人同情,实则另有所图是极有可能的。
但楚焯文没有被就地正法,在于他并非自封仙脉,而是从头到脚全无仙灵流动,已然成为一个真正的凡人。
不善言辞的他,强撑着虚弱的肉身,极力向穆彤解释那日并非与杌狮联手,而是想救他,但穆彤的暴怒代表了在座所有人的态度。
他们不相信。
即便他所言属实,谁能相信一个仙籍失去灵丹还能活着?
直到辰一清迈进门来,楚焯文脏污遍布的脸上闪起两点精光,似乎长吁一气。这才缓缓自怀中摸出一只青铜机巧。
只见那外壳如莲瓣层层剥离,微弱的金光便从浑圆内核镂空的缝隙中穿透出来,叶自闲眉目一凛,辰一清缓缓吐出两个字:灵丹。
“此物名为藏渊珠,是师父留给我的保命之物。”楚焯文说。
辰一清接过他抛来的珠子,冷声道:“如果我没记错,孟老早在二百年前,因强行突破境界难扛天劫,已于肃岭南麓烟消云散。你是说在更早的时候他便知你有一劫?”
他不看珠子,只当是个离谱的借口,叶自闲却好奇得很,一把抢来细细端详。
楚焯文幽幽道:“大将军不信亦是人之常情。我手中尚有师父留下的手稿,可在座无人能辨真伪,我亦难自证。”他又摸出一只锦囊摊在手心,继续道:“师父平日不爱出门,卸任云游已是反常;且他曾说过,不再追求修为增长,又怎会强行突破境界?”
他似乎想继续说下去,又念在无人证实,便叹得一气,默不作声了。
师泽凑到叶自闲身旁跟着打量那藏渊珠,却似有深意地投来一瞥,辰一清即刻心领神会:盘龙峰还真有人可以证实。二人便询问似的看向叶自闲。
待他轻轻扬起下巴,辰一清晃晃指尖,那锦囊便到了手中,道:“你说有贺元君的消息,要见到我才能说?”
“我其实...”楚焯文略显尴尬道:“说谎了...但也不是故意欺骗溟王,只是...孤掌难鸣,走投无路...”
一屋子人不说话,把他蚊子似的声音衬得清晰无比。
不过这沉默并非因为意外。
显然,不管他手里有没有消息,既然遇见了,莫世棠是一定要把他送进来的。一旦进入盘龙峰,楚焯文不再有能出去的机会,无论他的出现是否另有企图,在妖族的地盘,他没有任何机会作乱。
何况,他刚刚亲手交出灵丹,一具凡人之躯,全没了威胁。
“哦,保命嘛,理解。”辰一清笑道:“那你安心在这儿养着,灵丹我替你保管,其他事就别参与了。”
“不,”楚焯文抬起头来,沉声道:“师父可能死在贺元君手里,我要为他报仇。”
“就你啊?”师泽嘲道:“别作了,神君与我不取你性命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你在这里,我们可以少一个对手。明白吗?”
楚焯文当然想到了这一层,交出灵丹是他能展现的最大诚意,却并非他的目的。
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师泽又道:“再说,谁也不能保证你上了战场会不会另生事端,就算你是真心投诚,如今一副血肉之躯,又能做什么呢?”
话音落地,叶自闲却轻声笑出来。
他把藏渊珠抛到楚焯文脚边,道:“若要报仇,定是有备而来。怎么用的?做给我看看。”
早前沣阳山和镇仙台楚焯文都不在,他不认识叶自闲,却从这话听出,此人已发现藏渊珠的秘密。方才还为如何自证而紧绷的神经,顿时略微放松了些。拾起藏渊珠,自怀里摸出个乾坤袋,向屋外探头探脑。
见他确实有备而来,师泽紧张了,低声道:“发什么神经,谁知道他是不是来捣乱的!”
叶自闲也低声回他:“外边有鸿酉警戒,屋里有你,他能干什么?再说,这小孩修为并不高...”
“还有我呢。”辰一清生生挤进二人中间,笑嘻嘻地说:“若敢捣乱,我第一个掐死他。阿闲,怎么能把我忘了呢?”
师泽白去一眼,恰巧瞥见他臂膀紧贴着神君,而那位天真得不知人心险恶的神君竟然毫无知觉,遂怒而起身,像提巨型雪狼幼崽那般,将辰一清提回椅子上坐好,一脚踹得椅子腿在地上吱呀吱呀滑出几步,这才满意地坐回神君身边。
见那臭不要脸的家伙一反常态,不怒不恼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只顾着龇牙傻笑,冷哼一声便不再看他。
楚焯文颤颤巍巍走到湖心亭边,藏渊珠摊在手心,咔嚓一声合上了。他指尖往底部轻轻按下,澄金的仙灵跳动着爬上手臂,一片晶莹撒上湖面,湖水顿时结出厚厚的冰层。
叶自闲像是早有预料,面带微笑地看着,旁人却无不震惊于灵丹不在体内,此人却能运用仙灵这一前所未见的异象。
接着,那乾坤袋噗地冒出一团白雾,响起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楚焯文纵身一跃,冲进白雾之中,难见身影。
尽管并未感受到敌意,师泽还是默默掐了决,辰一清冲吴元律阳递了眼色,二人早已跟到亭边警戒。待白雾渐薄,一团不时闪起星芒的黑影现出高大的轮廓。
轰隆——
刺耳的金属摩擦混着强力气流将白雾彻底撕碎,湖边草木倾倒一片,庞然大物竟张开一双翅膀,窜上天空。
那竟是一只由铁片与青铜造出的枭鸟!
“耶?本座何时生出这般丑陋的子孙?”湖心亭顶部传来鸿酉百般愤怒的吼声:“丑东西!哪里去!”
白光一飞冲天,楚焯文只想小露一手,哪里料到屋顶还有埋伏?
杀气转眼即到,楚焯文屏息凝视,握住鞍前把手轻轻扭转,伏低身躯之时,那铜枭在一阵咔哒咔哒的响声中,急速转了个弯,将将避过俯冲而来的鸿酉。
白光与气浪在空中一碰即分,鸿酉气不打一处来,竖着翎毛骂道:“狡猾之辈!待本座撕碎你!”
楚焯文本就体力不济,又不知来者如何称呼,想叫‘大王饶命’,可高速飞行中双目难睁,有口难言。听得耳畔风声凌乱,便知法术来势汹汹,心道这位大王法力高强,怕是来真的!
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操纵铜枭翻滚闪避,同时自那鞍侧悬挂的包袱中摸出一副宽大而奇特的琉璃镜套在头上,似有感应般,那琉璃镜上了脸,即刻生出一块面罩将他口鼻覆住。
繁星似的攻击被他一一躲过,看起来笨拙又沉重的铜枭,在空中如此轻捷实在出乎所有人意料,紧接着,楚焯文俯身紧贴,再次转动把手,驾着铜枭垂直冲上天际。
鸿酉哪里肯放过,骂骂咧咧地追上去,眼见不过一丈之距,铜枭向左急转,鸿酉急速跟进,却见那家伙猛然回身,双翅大张,迎着烈日反射刺眼的强光,鸿酉冷哼道:“雕虫小技,对付肉体凡胎还行,也不看看本座...”
话音未落,强光中密密麻麻的金色光点如流星般砸来,鸿酉从容展开法盾,岂料光点撞上法盾接连爆开,炸起一团团漆黑又呛人浓烟,扰得他双目火辣视线难明,连呼吸也不畅快,不得不急转方向脱离烟区。
这一转,顿感后背生寒,几道利器破风发出呲啦啦的声响急速逼近,顾不得回头,施下移形咒,在数丈开外现了身。
好险!
方才所在之处,数道利器飞过还留有仙灵锁阵,若非及时施咒抽身,恐怕这会儿正被这丑玩意儿捆在半空丢人现眼!
鸿酉心头一颤,差点丢人丢个大的!
只见那锁阵旁,铜枭扇动双翅悬停半空,楚焯文身板挺立,稳坐其上,一手持好似连弩的机巧,戴着风镜面罩,左看右看,确认鸿酉所在之后,一口气还没松下来,目光一转,又受惊吓似的,操纵铜枭咔哒哒地窜上天际。
“我来会会你!”师泽声音留在湖心亭,人已经追着铜枭去了。
空中斗得激烈,叶自闲看得很是热闹。两手撑着靠栏,大半个身子探到外边,黑发顺着肩头滑下,长长地垂悬,湖面散发出白乎乎的寒气,将发梢凝出冰晶。清幽的天宝香气,因低温变得凛冽而疏离。
但他在笑。
以一种从未见过的开怀姿态,惊喜,欢快。
“好厉害啊!”他说。
辰一清无暇顾及这感慨因何而起。他看见那只微翘的鼻尖受凉似的泛红,映在因寒霜而清透的面上,像一团朦胧而炙热的火焰,烧得他心跳漏掉半拍。
也是从这天开始,辰一清的心脏维持着这种怪异的跳动规则,砰砰——嗒、砰砰——嗒,再也没有变过。
“你知道他是怎么用仙灵驱动机巧的吗?”叶自闲看着他,沉黑的眼眸笑意盈盈。
辰一清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窝进靠栏,一手托腮,双眼抓着人不放,嗯嗯地胡乱应着。
他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如果硬要诠释,大概身后的木靠栏,脚底的青石板全都变成了软云,整个人轻飘飘、晕乎乎的。
“你曾提过那什么万方仪,就是他做的吗?”叶自闲正在兴头上,又问:“雷陀殿不是管气象的吗?这叫什么?是法宝吗?”
辰一清视线渐渐漂浮不定,继而咧嘴一笑:“嘿嘿...”
“啧啧啧...”律阳冲吴元低声道:“果然人一旦陷入感情漩涡便跟被夺舍没什么两样,瞧那不值钱的样子,咱们家从前威武霸道的大哥去哪了?”
穆彤还被绑着,咕涌又蹦跶着凑过来想看看,岂料一道黑影伴随着悠长的惨叫从天而降,精准砸中辰一清!
轰隆一声巨响,湖心亭堪堪震得几下,琉璃风镜跟陀螺似的在地上旋转,辰一清以脸着地,楚焯文四仰八叉地倒在他背上,面色铁青。吴元律阳冲上前把人架起来时,隐隐嗅到熟悉的焦灼气味。
那是辰一清的怒火。
律阳一放手,楚焯文就跟面条似的瘫在吴元肩上。但谁也没空管他。
“哥...你听我说...”律阳攥着辰一清臂膀,低声道:“哥,虽然妖王把我们几个当孙子练相当令人不爽,也知道你忍了很久,但如今寄人篱下,咱们的脾气那啥...能收就...”
辰一清缓缓抬头,却迟迟不转过脸来,好像故意在隐瞒什么。
随即,呆愣的三小弟神识中响起他的声音:“什么脾气?不就是被砸了一下,有什么关系?我是那种小气人吗?”
他回过头来,笑容满面,眉飞色舞,简直叫人如沐春风。
“其实师泽也挺可怜的,英年丧子,到了这把年纪又要面对父亲再娶,脾气怪一点也情有可原...”
吴元隐隐感到不妙,却来不及阻止,又听他道:“我这个做继父的,莫说包容他,就是纵容纵容也是应该的...”
倒反天罡!
师泽近日雷鸣般的口头禅已然回响在三小弟脑海中,如果这话被妖王听了去,他们能否留个全尸便成了未知数。
但吴元感受到身后冷冰冰的视线几乎要贯穿后脑勺,辰一清还在叨叨什么他已经没心思去听了,硬着头皮,架起楚焯文挡在辰一清和叶自闲中间,大叫着:“哥!你快看看他,是不是给打死了?”
待辰一清凑上来,吴元近乎哀求的在他耳边说:“哥我求你别再说了,神君能听见神识,说不定妖王也能。我们仨说不好什么时候就成了...”
辰一清猛然抬手止住他:“阿闲既然能听见神识,却对我刚才一番话毫无反应...”
他摸摸下巴,面色尤其凝重:“说明他对我继父的身份没有异议,甚至十分认可!”
吴元差点摔倒:“哥你要不看看我的后脑勺有没有成马蜂窝呢?”
辰一清还真要去看,可那面条似的楚焯文忽地抬起手来,颤颤巍巍地竖了个大拇指。
“你又知道了?”他已经占用太多叶自闲的目光,辰一清瘪嘴不想理。
“不...我是说...”楚焯文听起来快要断气了:“咱俩...扯、扯平了...”
“什么?”
“上回你撞断了我一条手臂...”
“我可没你那么脆弱,什么也没断!”
“那...好歹...我撞回来了...”
吴元:“不是!这都什么时候你俩能说点有用的吗?”
“哈哈哈哈!”师泽踏着气浪落下地来朗声大笑,也不知在得意什么:“小家伙对付贺元君还差得远呐,再说这玩意儿,稀奇归稀奇,终归要仙灵驱动,用来打埋伏也不够格。”
楚焯文被掀下来,铜枭没了动力直往下坠,得亏叶自闲出手,施了一道法阵接住,送往湖畔稳稳着了地。
“倒是有待商议,”叶自闲淡淡一笑,又冲落在铜枭身旁,好奇得东戳戳西啄啄的鸿酉喊道:“别把你这百辈子孙弄坏了。”
“呸!”鸿酉炸毛磕喙:“这丑玩意儿本座不认!”
岸边冰层褪去,寒霜化作白雾,刹那便散了,水草青莲又在粼粼水光中鲜活起来。
叶自闲搓搓手,回头道:“说吧,你怎么回事?听说契木塔的神女像是你用伏地雷炸的?”
“没炸坏!”楚焯文跟回光返照似的,几乎跳起来,两手摆出残影:“我从寒厄堤撤出来,救穆彤不成,反遭杌狮追杀,幸亏早有准备,靠傀身术假死脱身,实在没地方去,又想起曾听同杰提过,妖族消失后,他们在契木塔发现有蒙初之气残留,便想试一试,能不能联络上妖族...”
辰一清原本见叶自闲搓手,便暗自掐了指诀,摸到他身旁站着当火炉,心不在焉,却也听出了不对劲之处:“寒厄堤?你跑那鬼地方去干嘛?”
“我猜...啊谢谢谢谢...”吴元递水来,楚焯文一口干了,急急道:“即庄圣仙放杌狮取我性命,恐怕正与寒厄堤里的秘密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