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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一百一十九章 夫德 “整日胡闹 ...

  •   那一天,盘龙峰热闹极了。
      小妖们先是看见山脚豽玉潭边茂密的树冠不断摆动,似有庞然大物游走其间。他们争先恐后地涌来,见到那个高大而奇怪的外来者,肩头扛着好大一棵树,大笑大叫,欢呼雀跃,甩着强壮的膀子在林间飞奔穿行,活像一只吃撑了撒欢的大猴子。

      树丛的骚动从山脚盘旋着奔向峰顶,大猴子辰一清压抑许久,终得释放的笑声撞上山腰的浮云,和着细雨中穿梭的阳光织出一道绚烂的彩虹。
      七彩的雨雾罩在头顶,生性活泼的小妖们跟着嚎叫起来,空气中有令他们兴奋的味道,像妖王的蒙初之气,霸道而凶悍;也像神君的仙灵,沉稳又柔和;还混合着热烈蓬勃的气息。

      他们跟着辰一清溢出的仙灵星芒,笑闹着追上峰顶,从学堂赶来的乐百七被抛在后边,虚虚地捧起仙灵,放慢了脚步,一边感叹于妖王连日高强度的教学有了成效,一边又为星芒间隐隐缠绕的黑气深深地叹息。

      他深知,神君多次全力相救仍未彻底清除煞气,可见贺元君根本没把这位上仙当人看。持续几百年不断输入的煞气,若换一个心性不定之辈,早已崩盘数次。换句话说,若当年神格不是放在辰一清身上,他便不会成为熔炼神格的容器;而这容器若不是他,或者他有那么一丝邪念,贺元君独占神格的阴谋早已成功。他们等不到神君出现,等不到师泽觉醒,妖王真身将在溟界变成一团死灰,妖族从此活在古籍之中,直到千百年后被彻底遗忘。

      乐百七眼底泛起一片晶莹,妖族应该感谢辰一清,他想。
      但不是现在。
      “混账!”乐百七看着那株千年古树一颠一颠地冲进了一幢小楼,即刻咆哮道:“反了天了!竟敢擅闯神君居所!你给我出来!”

      神君住得高,就是怕吵,三层木楼外边一圈围墙,墙外还有一层结界,若无神君授意,谁碰谁挨霹,浑身过电头发炸毛,三天下不了床那种。

      可小妖们眼见那只大猴子迎着白刃似的闪电冲上去,顿也没顿一下,左闪右避,五人合抱的千年古树在他肩头有节奏的晃动,呼啦的腾空而起,将那蓝紫的结界硬生生撞出个洞,人影与大树哧溜就落进围墙。

      小妖们目瞪口呆片刻,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这让远在山谷深处,匆匆离开澪夜法阵的叶自闲打了个寒颤。
      “现在的小妖一个比一个不听话!那蛇妖叫什么来着,那尼若?尼若那?”师泽走在前头又急又烦,舌头都捋不直:“这都什么名字?居然偷跑出去惹这么大事...”

      叶自闲闪身他眼前,疾言道:“莫世棠能把人送回来,可见另有隐情。去你的议事堂啊不——”他自说自话又罕见地叫出声,甚至拐了个弯。
      师泽一惊,见他神情十分慌乱,话还没问出口,听他十万火急地补充:“去湖心亭,那里的结界坚固,恐怕不是小事,你赶紧去,我随后就到!”

      说完人已经没影了,仓促中左脚差点绊着右脚。师泽顿时心生狐疑:明明我家议事堂结界更坚固,为何要去更远的湖心亭?
      不过,当他感受到进入盘龙峰的除了蛇妖之外,另三人中一个竟是凡人时,所有的疑惑都被骤然袭来的惊惶所掩盖。

      周遭的景物尚未稳定,叶自闲抢步冲向那团边缘模糊的身影,结界破损可以修复,但煞气细微的波动才是造成他惊慌失措的根源。
      他来不及看院子成了什么样,一把抓起辰一清的手,猝然愣住。

      平稳内转的仙灵,虽有震荡却无躁动的煞气,二者在对抗中纠缠,竟产生细微的融合并缓缓流入灵丹,刺激神格鼓动着挤压出一股前所未见的,生机勃勃的力量。

      叶自闲不敢轻举妄动,在辰一清要开口时蒙上了他的嘴,抓着脉关感受好一阵,也不看他,憋出一句话:“你不难受吗?”

      难受?辰一清呜呜着摇头,忙不迭就着按在口鼻处,那只梦寐以求的手掌狠狠吸气,天宝香瞬间充盈心肺,似乎连血络里流淌的都是叶自闲的味道,催动得四肢尖端微微颤抖。
      以目前的兴奋劲,没蹦起来已是相当克制。

      叶自闲因过度专注而没注意到他渐渐涨红的脸,百思不得其解时,尝试着输送仙灵。他真切地感受到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仙灵充盈的同时,煞气产生强烈反扑,辰一清浑身一震,却没打算挣脱钳制,而是抓着蒙住口鼻的那只手连连深呼吸,着急忙慌的样子跟恶狗抢食没什么区别。

      “哎呀你...”叶自闲收住仙灵急忙撤手,不出意外,这手是撤不回来了。只一眨眼便另起一法,辰一清手里一空,他已退出三步之远,拉着脸说:“痛你不会说吗?”

      天宝香冲得辰一清神清气爽,灵丹那点刺痛根本算不得什么,便嬉笑道:“不疼,就霹了一下。阿闲你快回头,看看那是什么。”

      阿闲两个字与骤然明朗的阳光一同砸来,叶自闲也像被霹了一下,电流从太阳穴左侧窜到右侧,强烈的要逃跑的想法驱动着他飞速转身,步子却怎么也迈不出去。

      “村子里没有人,也没有尸首,村民八成早就撤了。”辰一清说:“我拔树的时候,发现树根有类似仙灵存在过的痕迹,不过时间仓促来不及核查。”
      树影在面上摇曳,叶自闲像是惊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辰一清踱步上前,不无骄傲地说:“从今往后,阿闲的祁峰金翠断不了啦。”
      阵风摇动那棵千年古树宽大茂密的树冠,唰啦啦的声响好像舒缓的潮水在耳边徐徐涌动,叶自闲的视线,仓促越过树冠,投向那一轮金光四射的艳阳。

      强光灼痛了眼睛,他把头埋进掌心,幽幽地叹出一气:“你有没有想过,祁峰金翠不是从树上摘下来的...就算你把树弄来了,谁又会做呢?”

      辰一清把胸脯拍得咚咚响:“我呀。待一切安定下来,我便去学制茶,以后...”
      “你这人怎么...”
      “你不用担心,”辰一清从怀里摸出乾坤袋,解开绳结,倒转袋子,茶砖哗啦啦撒了一地,他笑嘻嘻地说:“也够三两年了,不用省着,想怎么喝怎么喝。下回我来泡茶,你尝尝可有长进好不好?”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围着我转?”
      叶自闲突如其来的烦躁使辰一清无措至极。
      他抓着乾坤袋愣在那,如施了定身咒似的,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回答或是应该保持沉默。
      我错了吗?他想,我怎么又错了?

      “你可知贺元君随时会对气脉下手,如今情况不明两眼一抹黑,人手也不够,若他突然发难,圣仙齐上我们根本就...根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叶自闲焦躁地来回踱步:“我让鸿酉助你好好调养,师泽助你修正行气功法,你却偷跑出去弄什么祁峰金翠。我...我真是...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辰一清双肩耷拉下来,默默捡起茶砖,拍去沾染的炭灰,又一块块摞起来,慢吞吞地说:“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叶自闲想说,那你就该好好练习。可话到嘴边又吐不出来。
      如果说崩裂的灵丹恢复神速,是得益于他强健的筋骨。那么仙灵能够重启内转引发神格共鸣,便意味着他已然掌握正确的行气方法,并完成上千次循环练习,成功打通各个曾因煞气造成堵塞的脉关。

      他们曾预计,辰一清想康复到八成至少需要一月时间,可他只用几天便做到了七成。这怎么没有好好练习呢?
      叶自闲还在来回走动,那手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

      他最担心的事情,莫过于经年累月的煞气浸淫,在巨大变故的冲击下导致辰一清心性动摇。
      近日他虽身在澪夜法阵,却常入鸿酉神识观察辰一清的状态。见他终日寡言少语,甚至罕见地畏首畏尾,对师泽带有个人情绪的诸多行为忍气吞声,叶自闲的心一直悬着,他始终担心发生一种比预想的暴走更可怕的状态——自暴自弃。

      但现在看来,事情根本不是这样。

      ‘我只祈求神明在拯救世界的时候,也拯救一下生命中只有你的我。’
      他知道辰一清这话发自肺腑,可那怎么行呢?凡人宽广到好似无边的胸怀,怎么可能只放一个人在里边?
      他从未见过。

      现在不知该说什么的人变成了他,来回踱步中,习惯性的将食指第二关节塞进嘴里轻轻咬着
      左三步右三步,一回头撞进了辰一清怀里。他的手腕被钳住,从嘴里硬拽下来。

      “我这一身炭灰,你方才抓过我的手,得擦干净了再吃。”
      辰一清不知何时用水润了帕子,仔仔细细地把他手指擦干净,连指甲缝也没放过。擦完了又给他塞嘴里,说:“吃吧。”说完扭头继续收拾一地茶砖。

      叶自闲遭那滚烫的一握,满腔思绪尽数清零,面上红一阵白一阵,一甩手,语无伦次:“你你你到底是怎么跑出去的?”
      这样毫无意义的问题显然未经大脑,脱口而出,与其说是真的心存疑惑,倒不如说他只是想随便说点什么,以阻断意识卡顿后,转瞬直冲头顶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或是...冲动?
      他不知道。

      但辰一清埋头忙活,却认真地回答起来:“逼着莫世棠带我出去,听她说盘龙峰没有固定的出入口,只需咒文与信物,我便心里有数,自己念过咒就回来了。头回操作没经验,落在豽玉潭,又扛着树跑上来的。”

      叶自闲心头一颤:“什么心里有数?”
      “你把盘龙峰放幽墟里了。”辰一清将茶砖码得整整齐齐,说:“信物与神格有关,而我有神格,我就是信物。至于咒文,我也不知为何,想到你,想到幽墟,脑子里就浮现一串咒文,只试过一次,人便回来了。诶,茶放哪间屋子?”

      神格感应。
      叶自闲惊讶之余又十分惊喜。他还没来得及教辰一清神格用法,殊不知这家伙几乎只凭本能便洞悉一二,转念想到方才一闪而过的煞气平衡问题,又生出几分担忧。

      “愣着干嘛?”辰一清见他神游,话锋一转又道:“人手不够确实是个问题,可上仙界也不见得完全齐心协力。庞文霑与佰长明做凡人时便是同门,老头重情重义,佰长明死得那么惨,我想他不至于无动于衷。”
      “但他那点战力,厮杀起来搞不好还拖后腿。与其拉拢,倒不如劝他别趟这趟浑水。”辰一清摸摸下巴又道:“相比庞文霑,我更想找到同杰。”

      见叶自闲又开始踱步,但那步频却放缓了许多,显然正在思考什么。
      辰一清眉尾微扬,心道莫世棠有点东西啊。

      现在不流行霸道将军那一套。半个时辰前,莫世棠的谆谆教诲如下:要细心,要体贴,要善解人意,男人有男人的夫道要守,神君整日为世界操劳,你光是送茶送金山有什么用?他烦恼,你要抓得住重点替他解忧;他暴躁,你要事事顺从懂得包容。连这也做不到,整日胡闹添堵,他凭什么娶你?
      有道理,辰一清当时便热烈鼓掌,这会儿略微实践,更是恨不得给她磕一个。

      叶自闲已然定下脚步,道:“要说同杰对贺元君所作所为毫不知情太牵强,没必要冒着风险去找他。”

      “那怎么解释沣阳山围剿,镇仙台大战都没有他呢?”辰一清道:“而且,那日之后,他带着风督司销声匿迹,是不是也意味着他有自己的选择?”
      “贺元君另有安排的可能性更大。”叶自闲回眸望着他,显然不同意他的猜测。

      “阿闲,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两眼一抹黑下去。”辰一清怀抱茶砖看着他:“相比庞文霑,同杰对上仙界各路情况更为熟悉,若能找到他,告知实情,就算不愿出手相助,能说动他不在关键时刻背后捅我们刀子,也能减轻很大压力。”

      他说得有道理,所谓知己知彼,若对敌方信息一点都不了解,盲目出击只会造成毁灭性的结局。这样的结局,谁也承受不起。
      “阿闲,你不要想那么多,”辰一清又道:“我只是去探一探,若情况有异,立马回来。方才念咒,我都没用到仙灵,想来外边也没有什么能困住我。”

      叶自闲兀自来回踱上几步,乜他一眼:“少给我翘尾巴。这件事容后再议,把茶砖放下跟我走。”他捋好衣袍便迈开腿,补充道:“先去湖心亭,尼那若带回来一个凡人。”
      “凡人?”辰一清快步跟上:“等等!你说回来?”

      “不知道是什么人,师泽先去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和你一起回来?”
      “是的。”

      短暂的受宠若惊之后,辰一清迅速而雀跃地膨胀起来:“终于要为神君大人侍寝了吗?”
      “你的灵丹内转可能有些问题,回来再替你解决。”叶自闲头也不回:“你说什么?”
      “...没什么”

      二人几步便行至半山腰,却听一声咆哮如平地起惊雷:“你巴不得杌狮把我吃掉,现在装什么可怜!”
      接着便是无数不明金属物件乒乒乓乓散落的声响。
      林间鸟雀飞过头顶,辰一清一拍脑门道:“糟了,他们怎么能把楚焯文带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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