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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一百零九章 暴露 “你算个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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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云峰浩瀚的松涛在秋日艳阳中翻涌,大片翠绿的浪潮中,一团团橙金格外显眼。
辰一清眉目松弛,立于长阶之巅,深吸着秋风带来油栎花淡雅的香气,还有苍松沉静的木质气味,满心欢喜溢于言表。
身后巨大的九层白玉塔隐没在随坡而上的苍松与油栎中,林间浅金灵气若隐若现,像一件无形的铠甲,牢牢罩住那白玉塔。
那里有他的爱人,那是他的家。
他知道从今往后无论身处何地,都有个人在等他。
与一个心有所依的未来相比,秋风中的点点凉意算不得什么。
辰一清迎着风随步踏而下,衣袍呼呼响动,步伐沉稳坚定,在想到这世间知道叶自闲身份的人已经死光了,连有一丝怀疑的家伙也无法再开口时,脚步又变得愉快轻盈起来。
大喜的日子,只需再做一点点收尾工作,他浑浑噩噩歪七扭八的人生,将有一个实在的圆心,茫然前路从此明朗。
当他下到第九十九级台阶时,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颤动着,一串小鸟扑棱着飞过没有阴影的艳阳,洁白的玉阶已空无一人。
韶松园很安静,辰一清寝屋窗外,是后院火红的霜叶与泛波的秋池,窗边兰草在微风中点头,风里不止有凉意。
他乜向桁上圣仙袍服,似笑非笑地晃晃指尖,墨蓝常服上尚未干涸的血渍消失,便若无其事地行至门前,禁制解开的瞬间,那门轰然碎裂。
光束如箭飞刺,灼热刺眼的金光描摹他高大的身形,五位圣仙的威势如泰山当头压下,强烈的气流拍打门窗发出吱呀的声响。
捆仙索将穆彤五花大绑,金光霹雳不断,他口角渗血,仍在高喊着:“我家圣仙好好在家禁足哪儿也没去!你们这是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前院花草树木遭狂风压制几乎紧贴地面,池水掀起,变作水雾不断飞旋。
高高在上的圣仙们衣诀飘忽,冷眼看着辰一清缓步上前,仅是指尖一点,那捆仙索尽数崩裂。
“几位圣仙欺负一个小灵,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他把穆彤提起来护在身后,道:“哪儿又惹着你们了?”
“莫醇章死了。”邻毗圣仙王琥川说。
辰一清眉尾一挑,全没料到那厮死在这个节骨眼上,心生疑惑,反问道:“人是我打的,我认。但他昏迷三十年,究竟因何而死可有定论?”
即庄圣仙来子芥涨红了脸,斥道:“徒儿遭人挖去灵丹,谁能在上仙界出入自由?除了你还有谁?”说罢抬手便是金光刺来。
岂料那仙法竟停在辰一清数步之外,似与无形之盾碰撞角力,寸步不得前行。
辰一清勾起嘴角轻声嗤笑,来子芥的仙法霎时变作一团雾气,轻飘飘的散了。
“大将军,吴元哥、律阳哥神识断了,怕是已在他们手上...”穆彤自觉从他后腰挂着的陶壶里摸出仙丹服下,急道:“他们会不会...”
“放心,好歹是沣阳山的人,他们不敢怎么样。”辰一清说完又对着浮在半空面色阴沉的几位喊道:“近日我根本未去过上仙界。再说,我要莫醇章灵丹何用?要想杀他,犯不着等三十年!”
“竖子可恨!”来子芥浑身仙灵爆燃,直冲上前。
轰——!
远处一声巨响之后,强大的气流横扫而过!来子芥停在不远处,与几位圣仙一同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不明所以。
穆彤瞪大了眼睛,惊叫起来:“大将军!华、华云峰怎么会有禁制?”
辰一清早反应过来,穆彤话说一半就被咒文操控变回云团,辰一清纵身跃起就要冲上云霄!
岂料五道捆仙索带着各路金咒齐齐飞来,犹似长箭破风,与一人一云几番纠缠,竟将他们牢牢捆住。
辰一清岂肯就范。一眨眼,燔莲赤焰带着法咒爆起,捆仙索虽有圣仙金咒加持,却架不住这烈火灼烧,只短短几瞬,尽数化作灰烬。
辰一清抛出一团灵泉灭去穆彤周身火焰,欲再上云端,然而恐怖的力道凭空出现,像一座大山猛然撞来将辰一清砸进韶松园,震天动地的爆响之后,正堂已是一片废墟,尘烟碎屑如浓云漫天飞舞。妙风圣仙苏北洵早已感知到什么,率先冲进纷飞的粉尘中定睛一看,辰一清被一人死死掐住后脖子,掼在巨大的深坑中,二人角力着,关节发出的咯吱声竟然相当清晰。
待看清来人,苏北洵眼中精光闪烁,喜道:“仙尊!辰一清他...”话没说完,气浪已将她掀出几丈远。
辰一清两掌撑地猛然发力,手掌竟陷入泥土数寸,几乎使出浑身力气也只从土坑中略微撑起身来,清晰感受到鼻息喷在泥土上炙热的温度,咬牙道:“仙尊,我没有...杀...莫醇...章!”
贺元君铁钳般的五指将他提起来,一字一顿地问:“禁制谁教你的?”
辰一清颈间筋骨承受着巨大的握力,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几近断裂,两耳嗡嗡作响,微眯着眼望向华云峰的方向,脑子里一团乱。
束缚咒没有发出任何预警,说明叶自闲还在昏迷中,那禁制到底是谁触发的?
不。他看着远处不断颤动,泛起微妙蓝紫光芒的禁制立刻否认了猜想。
这根本不是他布下的禁制!
来不及细想,只见一道炫彩光球呼啸着划过天际,直奔华云峰而去。
那灵光速度极快,长长的拖尾掀起强劲的气浪。乱风迷眼,没人看清到底是什么东西,辰一清却天旋地转,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重重地砸进数丈之外的莲池中。
一瞬间,两耳如塞实了棉花,仙法爆破,圣仙结阵高呼甚至数道法力相撞的声音都变得朦胧又模糊。
池水温度急剧上升几乎要沸腾,却又在下一瞬泛起白霜,不等人反应,池面已是一片雪白紧接着冰柱如新笋般,争先恐后地往水底生长。
糟了、糟了糟了!
与冰柱一同蔓延来的还有熟悉的仙灵!
辰一清竟忘了如何摆动手脚,闷头一蹬,尖利的冰柱刺破衣袍,划破皮肤,可他根本顾不得疼痛,使出蛮力两次往上冲。头顶黑影晃动,水波剧烈震荡,不难想象外边战况有多激烈,他一次比一次用力,即便使出燔莲赤焰,烧熔的速度也远远赶不上冻结的速度。
他将池水染得一片鲜红,不知多少次撞击之后,冰层终于现出裂痕,可这却令辰一清剧烈跳动的心脏几乎要冲出口来。
这是有法力加持的冰层,若出现破损只意味着一件事——施法者力竭。
他心口喉咙都几乎炸开,卯足浑身力气再是一蹬,鲜红的池水冒出无数白色水泡,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辰一清挂着一身冰碴冲上半空,视线尚未清明,仅凭直觉冲向激战人群,长臂一展将那熟悉的身影搂在怀中,与此同时掐了移形法咒,即刻要带人脱离战场。
叶自闲一个字也没说,手脚并用像条泥鳅,呼啦的轻易挣脱了那双手臂。
令辰一清感到不可思议的不止是叶自闲竟悄无声息的解了束缚咒,还有他的移形法咒居然起不了半点作用!
他顾不上其他,扭头便追,然而鸿酉速度比他更快,巨翅伸展抢在叶自闲身前带出一团黑乎乎的霹雳旋风,那旋风里伸出只手,差那么一点点就能抓住叶自闲,那人似乎要钻出来,鸿酉回身,一双利爪狠踹一脚,那人便跌回去,只传出一道声音来:“不可恋战!快走!”
叶自闲没有半点要听的意思,手持灵剑,剑花挽出数以万计的冰棱刺,疾风暴雨般砸向贺元君。
金光突至,一道法阵挡在贺元君身前犹似无形深渊吸走所有冰棱刺,苏北洵身形突现,数张符纸出现在叶自闲身旁接连爆开!他却只动了动嘴皮,所有符纸与火花倏地消失,无影无踪。
苏北洵一怔,身后巨浪如平地起高楼,来子芥置身浪尖,指诀在短短一瞬变化数十次,浪头暴涨几乎触及云层,活像一张血盆大口要将叶自闲生吞了!他却依旧神色淡然,灵剑如利剑削铁,将那水墙切做数片,只一眨眼,切开的水墙尽数冻结立刻变作冰块垮塌崩散。
叶自闲浑身裹着雪白的雾气,只身穿过冰块,与贺元君近在咫尺。
贺元君一手捂住心口,腮边挂着血,这一幕竟叫叶自闲蓦地一愣,随即也呛出一口血来。
但他根本无所畏惧,灵剑在空中划出亮白弧线,当头劈下竟又触及一道屏障,剑身发出剧烈震动,震得他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噗嗤再喷出一口血来。
今天一定要杀了贺元君!他想罢,不顾灵丹力竭,再次调动浑身灵气加大手中力道,誓不罢休!
右侧风声杀至耳边时,叶自闲几乎毫无防备,腰间一紧,那力量实在可怕,将他整个人撞飞了出去——不,应该说是拽飞了出去。
“鸿酉!”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炸开,辰一清下巴抵着他发顶,低声说:“你先走,这里交给我!”
叶自闲猛然抬头:“放开——”
束缚咒再次成型,辰一清不由分说狠狠地亲他嘴角,说:“仙尊不会怪我,你等我,你要等我!”
蠢货!叶自闲还没骂出口,后衣领一紧,鸿酉将他提起来抛开的瞬间,那腰带也跟着一紧,随即被那只手拉入霹雳旋风。他立刻解开束缚咒,挣扎着要跑,鸿酉那双结实的腿已踹进旋风牢牢抓住他的双肩,光亮瞬间消失。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即便是几位圣仙也只看见那一团霹雳闪烁,然后消失,无不目瞪口呆。
辰一清落在贺元君身后,还没站稳脚跟,铁板似的巴掌扇来,竟将他这般体格硬生生扇倒在地。
“你这蠢货,让你整日杀戮,煞气锤炼,炼出个什么来?”贺元君双眼通红,像是怒火中烧,却又带着点湿润,只见他走上前,抓着辰一清发髻将人提起来,咬牙切齿地问:“他怎么会在沣阳山?”
那一巴掌是真厉害,辰一清花了点时间重整瞳孔焦距,看清了愤怒的贺元君,抬臂抹去口鼻血沫,像是松了一口气,轻笑道:“仙尊,我是沣阳山最厚颜无耻之徒,上仙界史无前例的卑劣小人,天上地下万人唾弃的忘恩负义之辈。我辜负仙尊与师父悉心栽培,恳请仙尊废逆徒修为,除逆徒仙籍!”
贺元君沾血的两腮抽动着,笑得十分怪异:“不要东拉西扯,我问你他为什么会在沣阳山?为什么会穿着你的衣服!”
气浪从脚下爆开,巨大的冲击力将方圆几丈的草木尽数毁去,整个沣阳山回荡着贺元君怒吼的尾音。
事到如今,辰一清只觉心里一直紧绷的弦彻底放松下来,忽然嘿嘿一笑:“仙尊曾说,为仙者,知情知欲方能知人心;知人心者,方明凡俗功德何处。但逆徒悟不出来。”
“我与他喝过合卺酒,愿为他放弃一切,哪怕背着骂名也无所谓。”
“但我不会与仙界作对。所以,恳请仙尊让我做个凡人,恳请、恳请仙尊成全...”
他曾以为,杀了文历杀了连淮之,再把叶自闲关起来便不会有人知道这段隐秘危险的关系;以为将沣阳山套上层层枷锁密不透风,便得终日逍遥。
却料不到费尽心思的一切,竟换来众目睽睽之下,叶自闲真切的暴露。
他深知,再次放走妖王此事再无回旋余地。经年荒唐,多番叫仙尊颜面扫地,再是溺爱也有个头,想来此刻判决已至,便不再言语。
他即将一无所有奔赴永生挚爱,疼痛不算什么,毁灭也不算什么,仇恨杀戮全都抛到九霄之外,他要用行动回答叶自闲,我会跟你走,不计代价,不要自由,以凡人之身与你相守短短几十载,在满头白发时看你年少依旧,最后不入轮回,不再重逢,成为你无尽永生中最深重的烙印。
想到此,他的心又雀跃起来,笑着缓缓闭上眼不再看仙尊的表情,只感到剧烈的颤抖从头顶传来,这并不意外,仙尊也好,师父也好,都对他抱有期待,而如今,他自甘堕落,换做是谁都会愤怒。
法阵的热浪瞬间将他包围,他连眉毛也没皱一下,却没想到贺元君笑了起来。
“合卺酒?”那声音难以置信地颤抖,继而嘲弄道:“就凭你?也不看看你算个什么东西!”
贺元君凑到他耳边,声音变得异常陌生:“不是要找名字里带淳的人吗?不妨告诉你,本尊俗名单字一个淳,可惜仙界知道这名字的人都死光了。”
辰一清脑子里嗡地炸响,仓促睁眼,又觉无形之力驱动着他的手臂,来不及反应,手掌已刺进贺元君心口,连指尖都触到心脏搏动。贺元君掌中倏地腾起一束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灵丹所在刺去!
金光是一座桥,架在灵丹与贺元君掌心之间,鲜血沿着辰一清手肘不断滴落,有生命般蔓延生长,很快便如藤蔓包覆着丹田之外的皮肤。
辰一清浑身僵直,无法动弹,只能任由那血液如根须般寸寸深入皮肤。他能感到根须像针尖似的刺破皮肤,穿过组织,在肌□□隙中穿梭,锋利至极。与此同时,浑身仙灵快速流失,整个过程有如万剑钻心的疼。
他一时不知是该回味贺元君的话,还是做点别的反应。看着那张双眼爬满血丝却扭曲慈爱的笑容,头皮发麻之余脑中一片空白。随着那根须越发深入,丹田开始震颤、发烫,已是破损的征兆!
可他实在不知仙尊到底是在成全他还是在做什么别的...
就在此时,莫名的红光亮起,闪耀着映在贺元君扭曲而诧异的脸上。只见一道火红而繁复的咒文自灵丹所在现出,将根须在瞬间烧毁,咒文冲出丹田变得硕大无比,披荆斩棘断那诡异金光,猛然突进,将贺元君生生撞出十余步。
辰一清竟在混乱中认出了那符咒!正是假扮巡检司潜入溟泠地府那日,叶自闲温热的鼻息喷在他丹田,一笔一划留下的古老符咒!
“仙界叛徒辰一清刺杀仙尊谋害同僚,勾结妖族祸乱三界!即刻拿下!”苏北浔的声音响彻天地,圣仙殿的仙员铺天盖地涌来。
辰一清灵丹如淬烈火,眼中却全无他物,摇摇晃晃冲贺元君走去,喃喃道:“什么意思?单名一个淳,仙尊你什么意思!”
贺元君难以置信地起身,怒目圆睁,雷霆之怒汇聚于掌,金光法阵轰鸣着劈向辰一清灵丹所在!
这一掌十成仙灵,更带着某种法阵巨大的冲击与爆破力,辰一清清晰的感受到力量穿身而过,将他带飞数丈之远,一路火星闪电,泥石翻飞,草木爆燃,精美雅致的韶松园眨眼成为一片废墟。
灵光在尘烟纷飞间刮过,几位圣仙首当其冲到他身旁一看,不由蹙眉,真不知是灵丹之力的缘故,还是这家伙天生神力护体,遭仙尊这一记爆炼灵丹的法阵攻击竟只是晕过去了?不仅活着,灵丹还完好无损!
众仙震惊之时,贺元君面色铁青,飘飘落在他们身旁,冷声道:“即刻送镇仙台,灵丹挖不出来就这么用吧,肉身也好元神也罢,皆是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