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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一百一十章 身份 ...

  •   云海似湍流澎湃,赤日泡在滔滔白浪的尽头。
      白浪另一头,悬浮仙山好似谁人横劈一掌,竖斩一刀,削去了峭壁悬崖,万丈光芒直直照来,乌青碧绿相间的石壁上,‘镇仙台’三个大字血红血红的,活像乌木案台上矗立的逝者牌位。

      石壁下方的平台,圆形诛仙法阵已凿刻数千年,凹陷的符文中留有无数葬身于此的仙籍血痕,经年累月,已泛出黑玉般的光泽。

      辰一清跪在法阵中央,猎猎的风声与狠辣的巴掌将他唤醒,映入眼帘的是贺元君猩红狰狞的双眼。
      “九转镇煞没忘吧?”他说:“现在立刻起法。”

      辰一清脑子像一团浆糊,还没回过味来便如往常依言照做,刚启动灵丹之力,贺元君一记飞踹,他便像流星般轻捷而快速地飞起,重重地砸在‘镇仙台’那‘台’字右下角,紧接着又被强大的吸力拽回法阵中央。

      贺元君再次卡着他脖颈将人提得双脚离地,岂料辰一清凌空一蹬,抬腿便往贺元君心口踹去,贺元君反应更快,金光一闪,辰一清小腿猛然刺痛,咔哒一响,雪白的腿骨破皮穿出血流如注。他重重摔在地上,后槽牙咬得咯咯响,问道:“你说你叫贺淳是什么意思?他的肋骨是你...”

      贺元君双目发出幽绿而扭曲的光点,一脚踢得他口鼻喷血,嘲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下贱玩意儿,他的肋骨你用着不也赞不绝口吗?装什么心疼?”

      辰一清呼吸一滞,滚身躲过一脚,吼道:“什么意思?”

      贺元君哈哈大笑又猝然一顿,阴森森道:“你不是很喜欢玉虚玄索与七星玄元刀吗?”

      这话无异于虚空中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辰一清心脉上,致使浑身血液凝固,连贺元君重重踩在他那断裂的腿骨也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贺元君凑上来,那张脸扭曲得更厉害,连嗓音也被一腔怒火烧得沙哑:“冥顽不灵的下贱东西,做人时受尽屈辱竟不知憎恨,你是不是人啊?他们那样对你,为何不杀光了?”
      “可知我在你身上下了多少心血?”
      “改你人见人爱的富贵命格,要你命途多舛坎坷一生,只为你早日成才。你又是如何报答我的?”

      千钧力道全压在折断的腿上,剧痛像重锤砸醒了辰一清。他齿间死死咬着低沉的吼叫,冷汗如雨洒了一地,颤声道:“你、你故意要我练九转镇煞,要我煞气暴动,为何要这样...”

      “你不恨我吗?你也不恨他吗?”贺元君看着他,眼神再次发生奇异的变化。
      那种神色,好像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坛深埋地底数百年的陈酿,终于到了开封的时候,迫不及待要揭晓谜底,那里究竟是甘醇的美酒,还是苦涩的废水。

      疼痛与极其陌生的恐惧攀上心头,辰一清不自觉地摇头,带着难以置信的迷茫,言语混乱:“仙尊,我、我不知道,人人都说你把我当儿子,还有师父、师父他...我怎么能...”

      “懦弱!六根不净妇人之仁!”贺元君轰然暴怒,随即转身踱步,来回好几趟,猝然顿住,恍然大悟又神经质地抽搐嘴角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什么都没告诉你...对啊,他不会也不敢告诉你!我了解他,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他!”

      眼前的贺元君活像个发病的疯子,脚步不停,嗤笑不断:“哈哈哈!什么合卺酒!你痴心妄想痴人说梦!他是看你年纪小纵容游戏罢了!”
      “他一向如此,早年纵容萧淮远,如今又纵容你。他善良、天真、软弱,见不得人受苦,一定是看见你的过往才决心要帮你...”

      “你到底在说什么!”辰一清猛然嘶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元君哦的一声停下了脚步,猝然转身面无表情地看他,快步如鬼魅般闪至眼前,冷冷地说:“要恨啊。你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珍宝,仇恨是通往强大的捷径,偏偏你学不会,那我只有给你满身煞气。这也是为你好。”
      “毕竟,以你血肉之躯盛满煞气淬炼灵丹,你才能成为我最好的养料。”

      他笑起来,像以往那般慈爱地拍着辰一清头顶,说:“火候欠佳,却拖不得了。至于其他,你不必知道。本可让你在睡梦中烟消云散,但现在,作为以下犯上的惩罚,我要让你看着自己一点点消融。”

      冰冷的咒文从法阵中悉悉索索地冒出来,蛇一般扭曲着爬上辰一清身体。五道金光从天而降,挨个捆住他的手脚与脖颈,灵气便顺着金光如汩汩细泉流失。

      贺元君指尖一点,辰一清满身墨黑的咒文顿时阴燃起来,五道金光将他吊起,好像凡间车裂之刑要将他四分五裂。
      可不知为何,疼痛、悲伤还是别的什么,他一点也感受不到。

      “仙尊!妖族集中兵力猛攻北澜峰,”苏北洵急报:“来势汹汹,无一虚像!”

      “好大的胆子!”邻毗圣仙王琥川阔袖迎风鼓动,厉声道:“仙尊,北澜峰镇压的可是师泽手下最得力之魔将,末学即刻前往,杀他个片甲不留!”

      “不必。”贺元君抬臂间已恢复仙界至尊的威严,冷笑道:“辰一清你听见了吗?他倾力为你灵丹加上禁制又如何?到头来你不过是用在关键时刻牵制我的工具。所谓的合卺酒多么可笑,他如此尊贵,怎会瞧得上你一星半点!”

      贺元君像是挖苦够了,手一挥,望向北澜峰的方向,正色道:“师泽定然料想我此刻忙于解禁制,无暇顾及其他。”
      “他没有真身...放出魔将...倾巢...你等在此...”

      在辰一清耳中,世界越来越远,贺元君的声音、法阵的轰鸣断断续续,所有的声音最终拧成一条尖声啸叫的细线,横亘在太阳穴之间,紧绷绷的。

      金光无声地冲向天顶,硕大的结界将这悬浮仙山罩得滴水不漏,星芒在空中飘散,接二连三地落在鼻尖上,他却只看见灰暗的混沌。

      工具,容器。
      难怪一生浑噩,原来命运的底牌如此简单,连姓名也变得多余。

      好苍白啊,他不甘心,又不知该为何不甘。

      被篡改的命格?
      七百年的欺骗?
      愚蠢的自作多情?

      一阵凉风刮过他的断腿,滚烫的血液不断流出,他能想象现在有多狼狈,尴尬便如长着硬刺的球,一粒接一粒,从心口堆到咽喉,又刺又麻,抓心挠肺。

      他转动眼珠,一一扫视法阵之外那五位圣仙。
      苏北洵、王琥川、来子芥、佰长明、庞文霑,原来他们都是知情人。

      师父呢?他也知道吧。

      想到此,辰一清嗤声自嘲,所谓的长辈宠溺,不过是虎视眈眈。为了吸走仙灵,他们一定等得很辛苦。

      今日得偿所愿,倒为他苍凉一生平添几分荒诞。

      也算有趣,可这到底是为什么?

      仙灵正在被瓜分,他没有时间深究,几百年来第一次清晰感受到生命像捧在手心的细沙,顺着指缝簌簌流走,拦也拦不住。

      天顶的金光十分灼目,他忘了眨眼,星芒扩散,灰暗的混沌变成一片无尽的白,斑斓的光影摇晃,他喉咙里漏出又细又长的叹息,身体浮上云端,强烈的失重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

      就这么稀里糊涂要死了啊。
      可是,阿闲你这个骗子,我还是好想你。

      一粒粒晃动的影子聚集又分开,分开再聚集竟然变大许多,慢慢的,那道影子生出圆圆的脑袋,修长的四肢,手舞足蹈,看起来很忙。

      人死之前,大概是能看见心之所向的。他想,今天还打算去看看祁峰金翠,也不知大昭战火有没有烧到那个养着几十条狗的村子...现在可好,什么都与他无关了。

      那影子靠近,面目清晰起来,朦胧的白是一片柔光,什么都是模糊的,只有叶自闲明亮动人。

      他的黑发束在头顶,零散的碎发随风飘扬,手持长剑,身法灵动却气势逼人,一劈一撩,法术全无法近身;待他指诀一出,五彩缤纷的琉璃碎片席卷天地,满目苍白顿时鲜活起来。

      艹了,好帅气。
      辰一清想到他此刻正在北澜峰与天将激战,大概就是这般万人瞩目,气势如虹,心口立刻泛了酸,很不是滋味。

      只见叶自闲高高跃起,气浪卷起碎片,琉璃与星芒纷飞,辰一清看不见他,眼眶潮热起来,干涩的喉咙艰难地挤出两个字:阿、闲。

      热风穿过琉璃缝隙,带着天宝香扑面而来,绚烂的色彩融化成浓稠的金汤,叶自闲就这样出现在眼前,双唇开合,唇下痣仓促地晃动着,眉头紧蹙,似乎十分焦急,随后将他按进怀中。

      辰一清几乎要流下泪来,临终一面,死而无憾。

      一切都消失了,镜湖在他脚下一如既往映着蓝天,太阳还是那些太阳,什么都没变。

      “辰一清。”
      有人在叫他,心揪起来,他四处张望。

      “辰一清!”
      声音隔着长远的时空从脚下传来,来不及低头,像有一只大手狠狠捏了一把心脏,空气带着焦灼的尘烟钻进口鼻,辰一清猛然倒气,喧嚣如浪头拍来,瞳孔剧烈收缩,一睁眼,他居然真的在叶自闲怀里!

      硝烟四起,飞石杂乱,叶自闲一手圈着他,拼命呼喊之余不断出手反击法咒。

      他清晰地看见那颈间因焦躁而凸起的血络,气流一浪接一浪,拍得他碎发凌乱;微微颤抖的下颌似乎预示着他正吃力地承受痛苦。

      “辰一清!”他在吼叫:“快醒醒!”

      辰一清颤抖着攥住他的衣领,远处传来一声厉喝:“在下面!”

      黑影从天而降,熟悉的仙灵涌来,叶自闲挣开他的手轻轻一握,灰烬从睫毛掉落。他说:“等我。”

      巨大的翅膀筑起坚固的结界,袍角从他手里溜走,叶自闲拖着光尾穿过硝烟,纵身跳入深坑。

      镇仙台法阵被毁,地板之下竟是深深的空洞,黑风呼啸着窜上天顶,蓝紫的结界将惨烈的战场隔在外边,密密麻麻的黑影围成五团风暴,金光爆开眨眼又被黑潮淹没。

      那是...阴兵!

      场景太过诡异,辰一清甚至以为自己眼花,猛地起身,断腿的森森白骨闪电般疼痛,激出一身冷汗。

      鸿酉叼着他后衣领将人拖回来,他看结界外手忙脚乱的圣仙,又看那黑乎乎的坑洞,索性匍匐在地一点点向叶自闲消失的地方爬去。

      他害怕极了,迫切要确认那里面到底有什么,要确认叶自闲是否安全,可不管他怎么心急,爬得如何快,鸿酉总能将他叼回来。

      “放开我!”他失声大喊:“阿闲到底怎么...”

      就在那一瞬间,鸿酉一身炫彩羽毛划过一道蓝紫光电,引颈长鸣间,体型暴涨数倍,头顶的翎毛尖端闪烁着明净的灵光,长长地垂下来,散发数道仙灵将辰一清包裹。

      他感到热浪在逼近,腿脚不便令他无法闪避,已做好受这一击的准备。忽然间飞沙走石,他在腾空的瞬间与火球擦肩而过!

      轰隆一声巨响,结界碎了!贺元君带着无数法箭闪现眼前,鸿酉凌空急急三翻转,辰一清惊觉置身鸿酉背上时,仙灵已将他捆了个结实,再回神,贺元君的法阵像一张网迎面扑来。

      只听鸿酉一声啸叫,大狗二狗横空出现,打了鸡血似的,怒号着将那法阵撞个稀碎,直冲贺元君而去。

      却见贺元君面无表情,身形一转轻松擒住二虎,一左一右法咒已现!

      辰一清混乱的大脑几乎停摆,仙脉近乎破损哪有能力召唤金虎?但眼下的危机远超这疑问。他没见过那法咒,却产生极其恐怖的预感——大狗二狗凶多吉少!当下死命挣扎,嘶吼着要鸿酉速去救虎。

      岂料鸿酉急停,扇动翅膀悬浮高空,吧嗒吧嗒地磕喙。

      辰一清要疯了,拼命挣扎中无意一瞥,倏地爆出一身战栗,顿在那连呼吸也忘了。

      大狗二狗凶悍的咆哮刹那间变作怯懦的呜咽,两耳紧贴头顶,后颈被贺元君攥住仍尽力缩紧身躯,挣扎着向后退缩。

      这变故叫贺元君一愣,即刻意识到什么,刚刚亮起的法咒熄灭,甫一松手,大狗二狗逃窜,他已缓缓转身。

      坑洞飞旋窜天的黑风中钻出低沉的鸣音,好似有天雷闷响。

      贺元君啧出一声,脚下气浪飞旋,只身冲进旋风之中。只听那风中传来两法碰撞剧烈的轰鸣,天地一震,明光撕碎黑风,贺元君从爆闪的白金光芒中跌出来,仓皇退出几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光芒中,硕大的龙首裹着薄雾流烟现出来,一对金角闪闪发亮,那双眼睛幽幽泛着蓝光,单一只也比贺元君更高;白森森的利齿龇开,攒足了劲,随时要把人吞了。

      几位圣仙艰难摆脱阴兵纠缠,只一抬头,有如泰山压顶动弹不得。

      世间没有任何言语足以形容妖王真身那恐怖的压迫感。可不等他们细细观察,龙首之前再现出一个身影。

      那人手里握着长剑,凌空踏出一步,蓬勃外溢的仙灵在脚下翻起白金浪花;他身着石绿束袖长袍,领口有些松垮,腰带也不合常理地多系一圈,显然这袍子不太合身。

      当然不合身,那是辰一清留在华云峰的衣袍。

      换做以往任何一个时候,叶自闲穿着他的衣物出现在众人面前所带来巨大的满足,不亚于叶自闲亲口承认他是夫君并昭告天下。

      他本该在此刻欢喜雀跃,但脑中窒息般的空白与每一条神经的凝固,使他神色愣怔,什么反应也做不出来。

      叶自闲是妖王,那条龙是谁?
      如果那条龙是妖王,此刻站在眼前的叶自闲又是谁?

      “元灵...”

      辰一清怔然,循声望向贺元君,竟见他双肩颤抖,似乎哽咽的发不出声来。
      不由想起三界大战因争夺法宝而起,随即喃喃道:“上古法宝...元灵...”

      啪——
      即便相隔甚远,鸿酉反应也够快,辰一清还是没躲过这凌空气浪的一巴掌。他在脆响中偏过头,侧颊火辣辣地烧起来。

      “混账!”贺元君颤抖的怒斥回荡在空中:“他是造物之神,是世间唯一真神!”
      那声音带着闻所未闻的哭腔:“元灵神君,你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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