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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一百零八章 礼物 “礼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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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自闲如坠黑暗漩涡,一路头晕目眩,跌入一片柔软丝滑之境。
剥夺眼识虽无法确认身处何地,但织物摩挲细响,唤醒红绸漫天的记忆,阔别三十载的气息依旧令他感到熟悉。
为他量身定制的束缚咒有了极大改进,原本轻微的电流,经腕间麻痹到指尖,再扩散到肩头,沿着脊柱扩散全身。那感觉谈不上痛苦,也并不算舒适。
但如今,缚于腕间的咒文变得轻薄丝滑,更像一条上等绸缎,冰凉似清泉的触感于经脉蔓延,彻底替换了电流带来的轻微刺痛。
只是结果并无两样,他动弹不得。
“好啊,出息了。”他说:“贺元君呢?为何不在此处?”
沉重的呼吸声有一段距离,叶自闲在黑暗中想起那宽阔肩膀是如何起伏,肩头的肌肉与锁骨连接的地方如何光影交错,画面一闪而过,深刻又清晰。
“你师徒二人真是不择手段,竟不惜...”
“你甚至不愿叫我的名字。”辰一清离他五步之远,听起来相当低落。
“这很重要吗?”叶自闲轻笑道:“贺元君什么时候来?正好省得我到处找他。”他不是没料到梵竺异动或许是个陷阱,只是时间紧迫,不顾申柏宗反对,也有将计就计的意思。
此刻黑暗中只有轻微的摩挲声。
叶自闲记忆中习惯性抹脸的动作几乎与现实重合,但他想象不出辰一清现在是什么表情。
“我的八抬大轿呢?”他执拗的要一个回答,于是记忆中的俊脸变得一团模糊,罩在冰冷的阴影里,孤零零灰扑扑的。
见他如此执着,叶自闲心口涌上一股气,堵在嗓子眼出不来下不去,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冷哼道:“什么时候把我交给贺元君?”
“阿闲,”辰一清道:“我的八抬大轿呢?”
“没有八抬大轿!”叶自闲顿时厉声:“活了七百多岁,你情我愿的风流戏码没看过吗?快把我交给贺元君,或者叫他赶紧来,我要见他!”
“阿闲,我知道你在骗我。”略微颤抖的气息忽然喷在耳后,声音低沉而沙哑:“真风流何必掐去所有记忆?你这骗子在怕什么。”
“可就算你是骗子又怎么样?我太想你了,根本控制不了...”
那手臂圈着他,粗粝而温热的手指划过面颊,有许多细密的伤口,新结的痂像一条条硬壳小虫,扒开面颊皮肤的缝隙深入,顺着血络爬向心头,绵密地噬咬,一层又一层,好像不把那个想要的答案撕扯出来誓不罢休。
这胸膛与心跳太熟悉,嗓子眼里憋着的那口气顿时锋芒毕露,像尖利的鱼刺,越扎越深。
咽喉的剧痛令他的呼吸不再平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痴心妄想,自讨苦吃。”
那张模糊的脸又往黑暗里退去一步,某种湿滑冰冷的物质爬出来,像蛇,又或许是那些硬壳小虫在血络里游走,嘶嘶的声响。
他又说:“把贺元君叫来,我与他的恩怨与你无关。”
沉默里似乎有枯萎的声音,但像个错觉。
辰一清贴着他耳廓笑起来,短促而愉悦,像破庙里残缺的铜铃,一碰即止。他说你等一等,我为今天做了很多准备。
有一道门打开又合上,沉闷的响声回荡在空旷无尽的长廊,香风偷偷来,气味很复杂。
叶自闲从那香气里嗅到某种沉睡多年的物质,说不清是什么,也可能是幻觉。
黑暗是幻觉的媒介。
比如明知此处仅他一人,却感到有手攥住脖子,寸寸收紧。
又比如灼热的感觉并非真实,皮肉焦灼的躯体记忆也令他生出恐惧。
即便知道是幻觉,他还是不由自主蜷起指尖,就与许多年前待在那个牢笼,火舌扑来时的反应一样。
记忆就像螺旋漩涡,将人一点一点拽入沉痛之地,身不由己,无关之物即刻产生莫名联系。
他努力分辨着空气中陌生又熟悉的物质,细数香料的名字,企图找回理智,却难以抵抗思绪强力的拖拽,硬把这味道与二百年炼狱扯上关系。
深入骨髓的恐惧一向如此,谁也控制不了,叶自闲也不能。
他真切地感到呼吸在颤抖,关节在疼痛,听见那门打开又合上,沉重的脚步越来越近,甚至在恍惚中听见金属磕碰声响。
“这是哪里?”他咬到嘴唇,疼痛在牙缝里开花。
“沣阳山,”辰一清说:“华云峰。”
当啷!嗞——
火舌呼啸着扑来,长长的锁链尖叫着在地板拖行,紧绷的神经在啸叫中颤动,太阳穴如刺钢针。无尽的阶梯、沉重的门,华云峰,燔莲赤焰,隐在黑暗中的身影还有那模糊的样貌现出原型...
一切都与九百年前完全重合,严丝合缝。
他动不了看不见,脑子里是热浪呼呼的喧嚣,腕间的绸缎滚烫起来,咒文点燃血络,使之如线香般燃烧,通红的翻出骨肉,烧进心口,灼进灵魂。
他知道他将再次陷入烈焰的深渊,灼伤来不及结疤就开出新的创口,血流不尽,伤口不断撕开再撕开,他要再熬两百年吗?如今已无元神,要炼化他的不死身吗?要再抽走肋骨吗?
他宁愿去死。
光亮如浪头汹涌地拍来,叶自闲不得不闭上刺痛的双眼。那胸膛抵着他后背,双臂小心翼翼地圈着,辰一清在他耳边呢喃道:“阿闲,华云峰废弃多年,仙尊不会找到这里,我也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
即便适应了那炫目的亮光,叶自闲还是没有睁眼,束缚咒有些许松弛,他便往辰一清所在的反方向偏转头。
他理解这句话所蕴含的意义,但对眼下处境的恐惧令他完全无法张口。
“你一定会怪我擅自引发梵竺躁动,罔顾凡人性命。”辰一清说:“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阿闲、阿闲我真的很想你。”
“我们喝过合卺酒,怎可当做一场风流?”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叶自闲的手,说:“你睁开眼,不想看我没关系,至少看看这些东西。”
金属倾倒碰撞的声音于叶自闲而言,不亚于刀割血肉,可他还是微眯着眼,往发出声音的地方瞟去。
金光映入眼底,他顿住了呼吸。
他的脚边,各式各样的黄金制品堆成一座小山,手环、指环、发冠、挂坠、项圈、链子样样齐全。
“都是我自己打的,”辰一清攥着他:“做嫁妆够吗?”
手上的力道很微妙,像怕人跑了,所以握得紧;又像知道自己手劲大,不忍心这人疼,所以不敢太紧,恰当得似乎三十年不过三十次眨眼那么短,他刚刚才牵过,所以很熟练。
“不够我还可以打。”辰一清捏他,谨小慎微:“是不是那几天我表现不好?这段时间我学做首饰,也看了很多书。如果你同意的话...算了,你正在气头上,不会同意的。我可以等,但我们喝过合卺酒,礼成了,你不能抵赖...噢...”
他摇摇头,又说:“是不是妖族不兴这个?那么按妖族的礼再来一次好不好?我都听你的。”
“你别生气了,我给你道歉好不好?”他再次捏捏叶自闲的手,声音又轻又慢:“第一次亲吻时,我咬伤你很不应该,我道歉。”
“书上说,我应该先看着你的眼睛,为你捋开碎发,碰碰你的耳垂,然后看着你好看的鼻子,最后是你唇下那颗痣...”
“我会从那颗痣开始,亲吻你的嘴角,你的脸颊,然后是鼻尖...”
蜻蜓点水般,似乎真的亲上了。
“还有你的耳朵,最后是你的眼睛...我在那里得到许可,然后...”辰一清笑得意味深长:“我会像以前一样,等到你说行的那天。”
“阿闲,你看看这个。”他突然雀跃得好像原谅怀中人自始至终的视而不见。
一阵悉索摸索,那手摊在叶自闲低垂双目之下,他笑嘻嘻地说:“这是我做得最好的一对,送给你。”
两只小巧黄金环。
澄金素净,打磨细致,光滑润泽到一点瑕疵也没有。而那只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伤口,鲜红与暗红的血痂混杂着烫伤疤痕,触目惊心。
剧烈的心跳撞得耳膜咚咚作响,或许是那点冷静本就脆薄得像陈年旧纸,又或是那些血痂所化的虫子太过犀利,叶自闲真切地看到镜湖之上,水墙土崩瓦解,所谓的防线根本不堪一击,虫子爬到咽喉,刺越扎越深,一切都让他痛到发酸。
他惊觉,原来那根刺已经扎了三十年。
在每一个意识混沌的黑夜,伟大的鼻梁是生锈的钝刀,活色生香的吻带着倒刺,从阴暗的角落蹑手蹑脚地来,大张旗鼓凿刻血肉。他不知道这陌生的感觉是什么,只道一句八抬大轿成就一场持续三十年的凌迟。
他实实在在欠一句解释,但他不敢。能做到最后的抵抗,只是不去看辰一清。
他知道只要一眼,便会命悬一线。
又轻又润的吻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一路盛开到肩头。
“我为你戴上。”辰一清说。
无形而不容反抗的力量将他双手反绑,环在腰间的手臂加大力量,又释放着净元清灵咒,以作安抚。
“你干什么!”叶自闲厉声呵斥:“我从不戴这些东西、啊——”
衣袍翻敞蛮力镇压与前胸两道闪电般的剧痛同时袭来,他头回知道,原来黄金环也可以不是耳环。
痛感轰然要他四分五裂,颈间肌肉绷得像濒临断裂的弦,他真的命悬一线,短暂的空白扼住时间,每一个毛孔爆出冰冷的珠花就地凝结,咽喉刚开始流入空气立即被阻截毫不留情。
辰一清凶狠地掰过他的下巴,吞掉呼痛的回应,鼻息异常深重。感官反应以翻江倒海天崩地裂全不足形容,蓄谋者带着近乎摧毁的意图要给个惨烈的教训。
“阿闲,不要怕阿闲,很快就好,没有人会看见。”辰一清按着他额头,浑身散发着净元清灵咒,紧贴在耳边呢喃:“我是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但你一次次丢下我也是不对的。”
金针刻意缓慢地穿过皮肉,鲜血像断线的珍珠一粒接一粒滚滚而下,叶自闲好不容易倒过那口气,便大骂起来:“你混蛋!”
“我是。”
“你大胆!”
“我认。”
“你以下犯上狂悖无耻!”
“我都认,所以你长记性了吗?”辰一清颇有耐心:“怎么到这时候也不愿看我?是于心有愧,还是无颜面对?没关系,我都不在意,你看看我好不好?”
叶自闲眼前一黑又一黑,汗如雨下,拼命与睁眼的本能做抵抗,于是在鼻尖蹭到皮肤的时候,张口狠狠咬了下去。
辰一清一声不吭,颈间皮肉破裂渗出血来也没有阻挡他专注的动作。
“好了,”他轻轻拨动那对黄金环,说:“你看,尺寸合适,也很称你。”
闪电般的疼痛叫叶自闲双肩一抖,齿间又发狠。
“阿闲,这段日子我考虑很多。”辰一清颈间的血流到胸前,黏糊糊地把他们粘在一起。
他有些愉悦,说:“想到你满脑子都是凡人,我就想,如果放弃仙籍放弃修为,做个真正的凡人,你会不会想我多一点?”
“后来我又想,一定有别的原因。如果我真的放弃一切,谁又能保护你呢?”他圈紧手臂像要把人揉进心口,低头的瞬间连皮肉的撕裂都不在意,下巴靠进叶自闲颈窝,沙哑地说:“从今往后世间不再有妖王,不再有师泽。他们找不到你,仇恨无处发泄,争端亦会终止。而我们,就在这里做逍遥伴侣好不好?”
“没关系,你咬我、打我怎么都行。”他说:“我曾疑惑你的心在哪里?我曾走到那么深远的地方为何走不进你的心?但我现在不怕了,你在我身边,就在我身边,哪儿也不去了。”
一定是因为疼痛,叶自闲竟然泪流满面,在一连串喃喃自语中松了口,像要辩解什么,最终却只说出一句话:“我不是师泽...”
辰一清短暂怔然,又轻笑着将他搂起来,面对面坐着,说:“没错,看来你记住了,你不是师泽,你只是我的阿闲。就当我自找苦吃,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他想闭眼,却来不及了。
那张脸撞进他朦胧的视线,似乎特意收拾过,规整的发髻整洁利落,那双澄净的蜜褐色眼眸里,疲惫、渴望,甚至带着纯粹的天真。
汗滴滑过眼角,带出点深藏的戾气与难掩的痛楚。
毁了,叶自闲知道什么都毁了。
那日残阳为帆,沙丘做舷,夕阳隔着时光洒下来,晒着往事如疤,心有雪崩与海啸,自甘堕落地承受疼痛,但又感到什么痛都比不上眼前的样子令人五内具焚。
自认为掐去回忆要他奔赴新生是明智之举,却不知三十年凌迟的何止一人。
华云峰,同一个受难场,今日他成刽子手。
长生何来新生?不过是在轮回里转圈,首尾相连,总有一个受害者。
眉心有焦枯的酸苦,叶自闲哽咽地说对不起,是我不好。
辰一清将他双手束至身前,紧紧握住,说你又想跑,我不会再上当了。
叶自闲把心一横,定定地看他,说你跟我走吧,待一切了结,我给你终身自由。
我不要自由,辰一清摇着头说,我只要你。
可我们真的不能...也不该...在一起...
话到嘴边,又被恐惧扼住喉咙,叶自闲发不出声音来。
辰一清只是摸出丝帕轻轻擦拭他肋间血渍,说我们曾经在一起,现在在一起,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丝帕是湿润的,却一点也不冰凉。你慢慢会习惯的,他说。
禁制的波动相当剧烈,叶自闲仙脉被封,感应微弱,但辰一清只微微蹙眉,指尖一晃,说:“你先睡会儿,我去去就回。”
叶自闲一句怎么没有问出口来,便如灵魂离体,整个人轻飘飘地倒在那堆金山旁,也是在这时,他忽然想到辰一清这突飞猛进的修为全拜镜湖所赐,但这或许会带来一场灾难。
他想问是不是贺元君来了,意识却全不受控制,眼皮重重合上。
辰一清嗅着他平稳的呼吸没有解开束缚咒,只在那光洁的额头印上一吻,说:“你会慢慢习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