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6、第一百零六章 过桥 “到此为止 ...

  •   云雾似硝烟,黄的灰的,还呛人;天空定格在黄昏,山啊树啊人啊都有轮廓,又是影影绰绰的灰影,像剪纸,看不清,比黑夜可怕。

      地面很潮湿,黏稠,像厚泥巴,黑乎乎的,很容易叫人联想到几近干涸的血。

      所幸闻着不大像,更像一个几百年没人进去的地窖,湿冷的霉味令人窒息。

      顾琛从来不知道黄泉路上也会这般拥挤,赶集似的。

      他脑子本来就不清楚,常年跟在身边的小厮不知挤到哪里去了,鞋也掉了一只。一路泥泞,高高低低,湿透的布袜又黏又滑,人潮推着他往前,停不下来。

      这条路太长,不知要走多久,转念一想,总没有一辈子那么长。布袜陷在泥里,他便光着脚前行。嘿,没想到光脚轻松不少,便盼着有人再踩掉他的另一只鞋袜,得个解脱。

      天上没有闪电,却闷雷滚滚。

      没人在意,都在赶路,好像怕晚了就错过什么似的。

      人群走过灰白相间的牌坊,上面写着什么顾琛没看见,注意力全在脚下,好像找到点做鬼的感觉,走路不靠脚,全靠飘。

      又过了一个牌坊,上边写着什么关。他认得字,就是忘得快,看的时候记得,挪开视线就忘了。

      后边的牌坊传来咚咚咚的响声,没人在意。后来他们每走过一个牌坊,身后就会传来咚咚声,还是没人在意。

      活着的时候都说往前看嘛,死了便把这习惯也带下地来。眼睛生在前头,不往前看往哪看?走吧走吧。

      嚯!前面有一条好大好大的河!千军万马奔腾万马千军交战之声也远比不上这条河的壮阔波澜。

      再往前走,水雾里点点星光现了形。原来河上有三座石桥,那星光是桥上引渡人手里的安魂灯。

      一位黑帽黑袍引渡人,一盏荧光皎皎安魂灯,后边跟着几个人,井然有序上桥渡河。

      “小宁!”

      顾琛听这嗓音熟悉,一回头满眼脑袋。人太多了,他看不见,便顺着人潮往外边挪,费了老大劲,挪到边缘,竟有一堵看不见的墙。

      “小宁!”这一声比刚才更响亮。

      想看热闹看不着,没办法,只能跟着人潮往前涌。

      要上桥了,引渡人提着灯为他照亮脚下,他听见那喊声更近了,好奇得很,便对引渡人说,可以等一等吗?好像是我认识的人。

      引渡人带他靠着桥栏站定,那声音又没了。

      顾琛背着手,等得无聊,便跟引渡人闲聊,说这河好大,叫什么?

      溟河。过了河就是溟界。

      溟河如此壮观,若无此桥,亡魂岂不都做野鬼去了?

      引渡人罩在帽子里,看不见脸,声音却像在笑,说确实如此,建桥之前,渡河靠船,过得去便可往生;过不去便葬身溟河,魂飞魄散。顾大人不愧做过工部司员外郎,瞧着大河便想着渡河难处。

      顾琛愣神,他记不清了,但细想来好像是有工部司员外郎这么回事。他是做过官的,明明算是大官了,却不仅笑不出来,还不自觉把脖子缩进肩膀,默默回头打望。

      人都过了桥,来时路便似退了潮。水雾朦胧,牌坊下站着一个披风翻飞的女人,近处有一家三口背对着,与一高一矮两个人说话,矮的那个哭得稀里哗啦,有点眼熟。高的那个...

      呸!顾琛啐一口,恶狠狠地骂,骗子!小偷!

      引渡人好奇,问他怎么了。他说那是个骗子,小偷!我见一次骂一次!

      “给穆阿叔,辰阿叔再见。”宁从风把孩子抱起来,一家三口跟那两人道别,孩子揉着眼睛,趴在他肩头昏昏欲睡,他和妻子上了桥又回头向那二人挥手。

      “穆彤,别哭啦,我们真该走了。”宁从风还是笑,笑得眼睛弯弯,与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没心没肺地说:“祝你们长命百岁!”

      后来他们过了桥,溟河的喧嚣掩盖穆彤的哭声,就像人生这一遭,悲欢离合酸甜苦辣都留在桥的那一头,亡魂要轻装简行。

      顾琛老了虽糊涂,但爱说话,这一阵默默然相当不自在,便向那引渡人客气,说真不好意思,让您等那么久。

      没关系,引渡人轻笑,没关系。

      顾琛顿了一下,又不知说什么了。

      宁从风抱着孩子,妻子挽着他,他好像没有遗憾,却有点担心,问孟婆汤苦吗?宁小宝怕苦。

      引渡人从溟官手里接过文书看了看,说孟婆会给孩子发糖。

      那就好那就好。宁从风握住妻子的手,继续前行。

      引渡人晃晃手里的文书,说你们无需七殿审判,清清白白,可直接往生。这就送你们去孟婆亭。

      穿过大街,穿过旷野,好像游览一般,又是无言而漫长的一程。

      巨大的城门前有一座小拱桥,桥的这边是孟婆亭。

      要排队的,人人都拿着自己的往生证明,只有他们身边还跟着引渡人。

      孟婆果然给孩子发糖,显然她很清楚这汤味道不怎么样,絮絮叨叨:喝吧喝吧,喝完过桥,进往生门,酸甜苦辣,又是新一程。

      引渡人一碗一碗发到他们手上,顾琛拽住了他的袖子,说:“我能再见你一面吗?”

      轻微的颤抖是从汤开始的,那涟漪从碗里荡到顾琛手上,变成了波纹扩散到引渡人袖子上,惊涛骇浪便席卷那一身沉闷的黑袍。

      “就一面,”顾琛说:“真正的最后一面。”

      引渡人迟疑许久,顾琛趁这间隙,慌张地把那只脏兮兮的脚藏在另一只脚后边,胡乱顺了顺鬓角,无意中从碗里瞥见自己苍老的模样,那双眼睛便灰暗了。

      他的脚上多了一只鞋,连另一只糊着泥巴的也变得干净。

      “对不起,让你走了这么久,我该早点给你的。”叶自闲摘下帽子,垂下一缕黑发,说:“可你怎么...怎么认出来的?”

      “你说没关系的时候,总是喜欢笑着重复...就像你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样...”

      顾琛没有急着看他,端着碗,想像自己是个豪爽的侠士一饮而尽,摔了碗就要拿出上阵杀敌的气势,再把一如既往的心意说一遍,拿到真诚的审判或怜悯的谎言,自此安心离去。

      但他的手颤颤巍巍,不仅摔不了碗,就连喝汤也有些狼狈。喝完了孟婆汤,仓促抹嘴,将碗恭恭敬敬放回桌子,把鞋袜留在地上,光脚站在叶自闲面前抬起头来。

      要开口,四目相对又没出息地掉眼泪。他便想,你还是这么好看,而我现在只配得上老泪纵横四个字。

      他哽咽着,恨自己更像个老头了:“他们是混蛋,烧了防风林,我拦、拦不住...”

      叶自闲吸吸鼻子,声音却变调:“不是你的错。但行其事,莫问前程。你此生做得够好了。”

      “可你要我忘了你,”顾琛狠狠抽气,勉强稳住:“这件事我做不好,怎么可能做好呢?无论如何也不该忘。”

      他毕竟不是豪爽的侠士,只好转移注意以压制痛哭。看向往生门,宁从风一家三口过了桥,慢慢飘进了门,门缝透出光来,白映映的。

      “可是现在就要忘了...”他喃喃的,不住落泪,又转过身来,说:“谢谢你护我一世,但心意是我决定要付出的,从没后悔过,到今天也是。”

      “有好多话想说,也想好好与你道别,可又觉得到此为止也很好。我没有什么遗憾。”

      怎么会没有遗憾呢?他想。只是到了这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好遗憾的罢了。

      “走了,再见。”顾琛觉得这是此生最潇洒的一刻,背着双手光着脚,即使没有什么行走的实在感,还是像活着时那样,大步流星上了桥。

      虽然不再年轻,他想,但留下这样果断干脆的背影也一定很帅气。

      他始终没回头。

      白光是温暖的,往生门是高大的,飞檐翘角,红墙绿瓦,是溟界一片晦暗中唯一光鲜亮丽的存在。

      漠县的城门在不久前也是光鲜亮丽,充满希望的。现在红墙依旧,染的却是血,绿瓦残破,飞檐断裂,黑烟呼呼哀嚎,了无生气。

      漠县乃至孜州的沦陷只是朝代更迭的开端,亦是凡人浩瀚历史中的沧海一粟。

      而那只刚满三百岁的毛头小灵,猝然失去灵生中第一个凡人朋友。

      那个朋友祝他长命百岁,他悲痛欲绝,以至于离开溟界时退回云团本体;又因哭得太狠导致脱水,只能变成一条云,圈在辰一清脖子上抽抽搭搭。

      “有人说,世间万难皆是立场之难。”穆彤啜泣:“错了!根本就是错了!”

      辰一清嗯嗯应着,心不在焉。他很忙,忙着在尸堆中翻找什么。

      “上仙是强者,强者更应该明辨是非对错!”穆彤抽抽两下,接着说:“先辨是非,再谈立场!如果强者对错不分,那么立场就是个置身事外的幌子,说白了不就是高傲吗?”

      “无论什么立场,要饿死了抢东西也罢,但不能杀人更不能吃人;无论什么争端,战士对战士正大光明分个胜负,万不该屠杀百姓!”穆彤愤怒地喷出一团水汽:“仙尊应该修改仙规,仙籍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惩罚行事邪恶的凡人!惩恶扬善都做不到,成仙有何意义?”

      是是,你说得对。辰一清从人堆里拖出一具尸身,囫囵摸一遭,不对劲,里里外外仔仔细细一番,立刻黑了脸。

      一把揪下喋喋不休的穆彤,两眼闪着寒光,刀尖般锋利,恶狠狠地问:“凌少初的元神灵丹呢?”

      穆彤惊出一身冷汗,顿时脱水得更厉害了。

      砰——!宁从风家几乎被烧了个干净,只轻轻推门,房梁垮塌,即刻成为一片废墟。

      但这里没有任何仙籍出没的气息。

      穆彤蜷缩在辰一清脖子上瑟瑟发抖,难为他家大将军仔细搜索中还得分心安慰他,以免其严重脱水到干巴以至于无法恢复人形。

      “哭哭哭!给老子把眼泪憋回去!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踢回去做积雨云!”

      是的,大将军的‘安慰’一向如此热情澎湃,不是动手就是动脚。

      “我数三声你快点想!最近到底有没有...”话说一半,焦黑的废墟中露出半张残破的符纸,拾起一看,正是穆彤留下的防御符,一旦有仙法、怨气接近,穆彤便会收到预警。

      细看残留的符文,显然穆彤特意添加了防御妖法妖气之咒。从破损情况看,只是受到火焰长时间灼烧,符咒并未失去效力,而宁从风一家是在屋里遇害,死后尸体才被拖出去,那时候穆彤在沣阳山,并未收到预警,加之尸体上无仙法或其他法力残留痕迹,这说明元神灵丹的失窃并非今日。

      “可是大将军,我都按照您的吩咐,每月确认他身上的东西,约莫十日前才确认过都在的...”

      “那你就好好想想这十日以来有没有什么人找过他,或者他有没有离开你的感应范围!”辰一清肺都要气炸了,踹飞脚边黢黑的铜盆,不知撞到哪里,咣当一响,屋里的立柱又倒了。

      穆彤在他脖子上抖得更加厉害,哆嗦道:“找找找找他的都是是是求画的,大概有七八个,是凡人,男的女的都有,年轻人多,也没有可疑的...十日以来也没去画窟子...”

      “靠!”辰一清一掌掀桌,剩个炭架子的木桌刚离地便散了架。

      穆彤唰啦恢复人形,因脱水站不稳,险些以脸着地。就着姿势匍匐下去,冲那角落里方才被铜盆遮住的地方飞速薅出个小册子,只看一眼,哇一声又哭了。

      辰一清仰天长叹,百般无奈之下晃晃指尖,将穆彤冻住,蹲他身旁抢过册子翻看起来。

      经年累月,纸张失了水分,翻阅时发出响亮的唰唰声。响声从稀疏到密集,辰一清面色亦如七彩霓虹,又如明月阴晴圆缺变幻不定。

      “这是、这是小宁唯一的遗物了啊!”穆彤说不了话,只能在神识里带着哭腔嚎:“大将军你别撕,他老说这册子不见了,我都跟着找了好几回!我一定把凌少初找回来!你让我留着吧,我求你了!”

      那本册子之所以没被烧毁,只因里面夹着一张符纸,是他们相遇之初,江断云给的那张,本意是隐藏凌少初的气息,而宁从风并不知情,只当是护身符,夹在随身稿本中。

      穆彤靠四周不断上升的热度解了冻,随即感到空气似乎有点稀薄,巨大的压迫力像四面墙不断收拢挤压,胸腔里的空气一点点挤出去,很快便感到呼吸困难。

      唰唰抖动的稿本停留在一张白描页,远处那人正神采奕奕地说着什么,线条锋利而坚毅的眼睛是个微微向下的角度,带着某种奇异的柔和,专注地看着什么。

      而前方那人,垂目含笑,睫毛根根分明,嘴角勾出的弧度相当优雅,左下唇靠近嘴角的地方有一滴淡墨,那是一颗痣,几乎融进下唇的痣。

      穆彤在因缺氧和脱水而晕过去的前一秒猛然惊觉,不得了,大将军生气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