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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一百零五章 顾琛 “我是见过 ...

  •   辰一清无所适从,怎么一转眼,顾琛就这么老了。

      还有些老人记得当年他离开漠县前往燕州赴任通判时,百姓挤在街上为他送行,万人空巷,史无前例。

      当然漠县没有万人,只是风肉塞满一车,干果塞满一车。顾琛手足无措,他没有多的银子雇车。于是东街出了一家人,西街出了一家人,把车驾到孜州府衙门口,往府衙里又哭又吼。

      李大人吓了好大一跳,原以为是闹事的,废了老劲才听明白,是舍不得顾琛走,哭着喊着要青天老爷收回成命。

      成命当然不可以收回,李大人知道顾琛担心什么,与接任知县千叮咛万嘱咐,说那防风林是顾琛还有漠县百姓拿命保住的,你也要拿命护着。

      顾琛做通判的第二年,时常梦见有个人对他说,朝中无人,别往南方去。他不记得是谁,却记得自己一定真切听过这话。

      但听过又怎么样?正值当打之年,满腔抱负高歌猛进。只是州官与知县差别太大,他边做边学,稀里糊涂拜了老师靠了大树,九曲十八拐,也算是当朝太宰门生,的门生。

      顾琛的仕途一路南进,在十年间逐渐往皇城靠拢,前途光明,翻年就要进尚书省大院办公;顾念知从醋柳酿得了启发,把漠县的毡毯卖到了咕噜咕噜说洋文的地方;顾裴高中状元那天,兄妹三人跪在母亲牌位前痛哭报喜。

      尚书省大院墙太高,风向乱,小船小帆只好随波逐流。匆匆忙忙又十年,太宰门生又怎样,时局汹涌,大船轻轻一震,尾波荡出十里外只剩小小浪潮也可以拍死他。顾琛终于明白他不是做官的料,也不该往南方去。

      无妄之灾,十年牢狱。

      重见天日之时,顾琛白了头,神志不清。见人就问,你不是要去防风林看看吗?

      顾裴受了牵连,不如意,辞官带着糊涂的家兄投靠家姐。

      漠县今时不同往日,却始终是边关,不如同川生活便利。姐弟两劝顾琛一同住在同川,顾琛口头答应,趁人不备跨马往漠县跑,头也不回。糊涂归糊涂,路记得熟马还骑得好,追他的人摔了他没摔,特意调转马头回来转着圈笑。

      笑着笑着,就开始说他以前也不会骑马,到了漠县才骑出水平。为什么呢?因为三天两头找李大人筹银子啊。他自问自答,为什么筹银子呢?为了建防风林啊。

      说着说着就沉默了,好像忘了要说什么。

      谁也别妄想在这时把他扑下马来,他只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与速度,全速狂奔到漠县,一头扎进防风林才会停下来。

      没有人知道狂浪的风是使他沉浸在此生最大的功绩里,还是徜徉在某种混沌的假想中。总之,一生克己复礼的他,看上去只有在这时才拥有快乐。

      辰一清用净元清灵咒稳住他,两人并肩坐在院墙外,那风吹过,一点砂砾也没有。油栎树茂密厚重的叶片,将灼人的阳光切割成闪耀的碎星,撒在他们身上,叮叮当当地响。

      可我总是想起一个人,或者是个影子。顾琛说,但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辰一清当他说疯话,加强了净元清灵咒,问他,为什么骂赤雷灵真大将军是小偷?

      他就是小偷,顾琛的声音苍老而嘶哑,梦呓般说,是那个人的功劳。

      什么人?

      我只记得没有他就没有防风林,可我不知道他是谁。

      谁告诉你的。

      我告诉我自己的。

      那风好劲,呓语轻飘飘地散了。光斑晃动,辰一清眼前一片刺眼的白。

      明明上一次分别时,顾琛还那么年轻,站在人群里仰望他这圣仙的满身光环。

      他还记得那些在防风林扛树苗的日子,还记得为了筹银子去捉鬼,认了个干儿子叫巧文吉,后来听说顾琛和巧正辛为了赈银吵了两日,一口水没有喝。他怎么就这么老了?

      还有呢还有呢?

      顾琛会送吃的来,会洗衣服会扫地,顾琛总是很关切。他在关切谁?辰一清想,不会是我吧?

      不是的。记忆中他的眼神总是落在我身后,辰一清想。那里有什么?

      他斜着眼角睨过去,只是一转眼而已,顾琛怎么这么老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为什么会在防风林扛树苗?我很缺银子吗?为什么要去捉鬼?

      好像一团归整的线团,裹得整整齐齐,露出个线头引诱你拆解,扯啊扯啊,总是看不到头,索性一刀劈开,这下好了,唯一的线头裂变般炸出千千万,无从下手。

      我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头发。顾琛一双眼睛失去聚焦灰蒙蒙的,褶皱有些湿润,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朦胧而奇异的色彩,好像在讲述某种不可思议的神迹。

      你说什么?辰一清紧张起来。

      啊?顾琛迷茫而迟缓地回过头来,说我总是梦见一个人,骑在一只巨大的鸟身上,他是神仙,说要去防风林看看,我不让他去,可回来他就不见了。他还答应我要喝鸡汤也没有来。我总是告诉我,他才是救了漠县的神仙。

      头发呢?辰一清喉咙干涩得要渗出血来。

      头发?顾琛后脑靠上院墙,摇摆着思考,连嘴角也在抽搐,说头发上沾了好多血,神仙像只刺猬。洗掉了血,神仙的头发像墨一般黑,我不敢摸,我应该摸一下的。摸上去梦会醒吗?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摸过,我不敢。你见过神仙吗?我见过的,不是做梦。可惜是个小偷骗子神,漠县是鸟神救的,我知道。

      辰一清闭上嘴,有点颤抖,好似不忍践踏那本就破败稀碎的残梦。

      都是头发,这根本没有关系。他想,谁不长头发。

      愚蠢至极,居然为了头发和随处可见的天宝香要翻遍天地。疯了。

      顾大人!顾大人!远处跑来一个小年轻,不住对辰一清鞠躬道歉,顾大人身体不好,没有打扰到您吧?他把顾琛搀起来,说我们回同川吧。

      顾琛一把推开他,说我不回,我死也要守着防风林。

      念知夫人和裴老爷后天就回家了,你不想去见他们吗?小年轻为他拍去一身尘土,最终,他俩达成一致,明日再回同川。

      辰一清问了他在同川的住处,说有一种家传妙药,可以治好你家顾大人,待我后日登门送上。

      他败给自己的愚蠢,也抱有一线希望,若用仙丹治好顾琛,是不是就能问到更多关于头发的事情?寄希望于一人,也好过翻遍天地,是吧?

      小年轻搀着顾琛半信半疑的走了。

      油栎树宽大的叶片在风中喧哗,像大海的声音,没来由的遗憾与惋惜把海水染成酸味,海底有深渊,近在眼前,可不管他们怎么游都难以触及。

      为什么漠县总让他感到悲伤?

      街上的青石板比他记忆中光滑许多,石缝里的沙也少了很多,房屋的位置都没变,就是那些眼熟的街坊白了头,蹦蹦跳跳的孩子换了一拨,醋柳酿的酿房做起来了,街上很热闹,百姓的穿着也比三十年前整洁。

      他光顾着看,那中年男子光顾着走,二人不免撞上,卷轴撒了一地。

      中年男子手忙脚乱,边收拾边道歉,再一抬头惊喜出声,辰公子?

      轮到辰一清茫然,见他一身书生气,鬓边有丝丝白迹,费尽心思也不记得认识这么个人。

      我、我是宁从风啊,中年男子说。

      啊,他也老了。

      辰一清想起穆彤说过,宁从风留在漠县娶妻生子,成了小有名气的画家,画稿不断,每年还去那些有名的石窟作画。

      梦想成真,可喜可贺。

      他不知该说什么,便帮他捡起画轴,说穆彤呢?问出口觉得好笑,穆彤是他的人,昨日才回沣阳山,办完差后日回漠县,他怎会不知。

      宁从风有了年纪,也比三十年前开朗,不怕他了,说穆公子后日该回了。说完又笑,那双弯弯的眼睛拖着显而易见的皱纹,说你们怎么都不见老呢?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辰一清与他寒暄两句便控制不住,说你还记得我住在漠县时候的事吗?

      宁从风点点头。

      他便问,那时候漠县有没有一个...一个...他简直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别的线索,只能说,头发又黑又滑,身上带着庙里香火气的人?

      宁从风拧起眉头想了半天,说没有,那会儿漠县外来人就咱们三个。

      那你是怎么来漠县的?

      啊?宁从风有些惊讶,说是辰公子和穆公子带我来的啊。

      是吗?辰一清犯了迷糊,脚步也沉重起来。

      谁说时间不会影响神仙呢?顾琛垂垂老矣,宁从风两鬓生花,而他也记不清许多事,甚至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找到的师泽犯了失心疯。

      都变了啊。

      韶松园香得叫人肝疼,辰一清望着那堆熊熊燃烧的锦盒,觉得自己不仅失心疯,脑子还坏掉了。为什么要烧香篆?本来只是肝疼,现在熏得快要魂飞魄散。

      掐个决浇灭火,七手八脚处理残骸,起个大风决吹散残烟,也吹得一旁吴元律阳炸了毛,吹得韶松园清爽,吹空他的心。

      其实心里也不是很空,那浮灰之下,悔意鬼鬼祟祟地冒出来。

      万一呢?万一天宝香就在里面,只是大意错过了呢?转念又想,可是在里面又怎么样?

      他扯掉发冠,把一头规整的发髻搓得乱七八糟,叫吴元拿酒来。律阳跑得更快,带回了酒,还带来了穆彤,四人晒着月亮从一杯接一杯,到一坛接一坛。

      酒不醉人,还苦。但没有律小阳的脸苦,他喋喋不休要吴元出主意,怎么才能挽回女仙的心。

      吴元说你别问我,没谈过。

      律阳定神看向穆彤,孩子左手烤鸡右手烤鱼...罢了。

      又看向辰一清...罢了。

      罢了?罢了什么?吴元笑起来,大将军没谈过吗?我记得是有的。

      辰一清仰头大笑,有吗?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诶?吴元迷迷糊糊说没有吗?我怎么记得...嘶...是谁来着?

      你喝醉了!律阳笑得歪东倒西,说千杯不醉的弘岳将军喝醉了!

      他们哄堂大笑,惊起沣阳山一片飞鸟。只有吴元皱着眉头使劲琢磨,我怎么记得是有的呢?又好像...到底有没有?

      辰一清笑过了又沉默,借酒浇愁是假的,那酒像油,把一腔烦闷浇得过于旺盛。

      穆彤起身拍了拍肚子,灌杯酒顺顺喉咙,说哥哥们慢慢喝,今日公务办完啦,特殊时期,我得赶回去盯着小宁,别出了什么岔子,走啦!

      穆彤云名不虚传,挥挥手的功夫,怕是已经到了漠县。

      不喝了,烦。辰一清爬起来踢走空坛子,说我打坐去。抬头对着漫天繁星喊道:我打坐还不行吗?

      三十年前某一天,他于打坐间初入镜湖,从灵丹到元神都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属实意外,做了圣仙移居沣阳山,此处灵气纯粹丰沛,竟连打坐境界也有提升。

      反正是禁足,那不如剩余时间就在镜湖打坐当闭关罢。

      合上眼,掐着决,仙灵汇聚于眉心一切就绪,神识却炸开。

      “不好啦大将军!”律阳几乎在尖叫:“穆彤闯溟界去啦!”

      “怎么回事?”

      两个时辰前,外族入侵大昭,永德军、震璋军全线溃败,漠县首当其冲,遭屠城之祸,无人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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