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第一百零四章 单向 ...
-
叶自闲还没进来,屋里的空气已然躁动,又急速冷了下去,霜冻似的。余洋不明所以,打了个寒颤,巨力将门轰然踹开。
她看见那张俊俏的脸被怒火扭曲,上扬的眼角因竭力克制而变得狰狞,左肩的血渍与破洞随着呼吸起伏,慢慢变成一个黑洞,将她一身血液尽数吸走。
她要开口,叶自闲冷言抢在前头,你的事做完了吗?
他浑身散发的气息是无形的手,将人推拒千里之外,令人生寒,想逃。
余洋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心疼与害怕反复拉扯神经,使她头皮一阵阵发麻,反复嗫嚅却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叶自闲眼皮一撩,便注意到她紧贴头顶的耳朵,随手掐了灵光弹进她眉心,耳朵便消失不见,她又是个妙龄少女。
擦身而过时,叶自闲带起的寒风混着冰晶,桌边茶盏即刻雪白,啪地炸出裂缝,冷茶来不及渗出已封冻裂口。
告诉他们我没事。他说,去把事情办了,院门锁好,我谁也不见。
余洋逃到外头,铜锁靠在背心,剧烈的心跳震得锁环轻响,屋里接连传来杯盏破裂的声音,每响一声,她的肩头便猛然一耸,接连五六声后,一滴眼泪滑下来,砸在脚边,洇入一地碎石。
地面铺着一层霜,是从院里蔓延出来的。
有一只柔软的手拍拍她的头,那人说怎么了小狸猫?
余洋慌张擦了泪,没怎么。
莫世棠一双凤眼笑起来像只狡猾的狐狸。余洋崇拜女侠,但狸猫讨厌狐狸。
她扭过头,屋里再次传来瓷器爆裂的声音。申柏宗脸上看不出情绪,阴差阳错计划没成,又没谁怪他,跟谁较劲呢这是?他问。
余洋说叶哥哥受伤了,申柏宗立马紧张起来。
余洋又说但愈合了,申柏宗表情略有空白,又微微舒气,说随他砸,老子有的是银子。大不了明日买上几柜子,够他砸个百八十年的。
你一点都不关心叶哥哥。余洋白他一眼。
申柏宗满不服气,说他可不稀罕我关心,问千百遍回漠县那几天都干嘛了他也不说,逼急了告诉我,他跟那姓辰的解释师源青怎么来的。呵,一句话的事要说四天,拿我寻开心吗?再说关他什么屁事...
莫世棠揉着太阳穴清嗓子,不耐烦。说你老问这个干什么?又与你何干?能不能好好聊正事。本王想问他,见不着人问你罢了。之前不是说转移了辰一清的煞气,怎么又躁动了?
申柏宗两手往后一背,十足致仕老干部的做派,张口便呛她,我哪知道?你问他去,进去啊,敢去你去。
谁也没注意到余洋攥着拳头憋得满脸通红,待他俩又呛几句,娇小的身躯往二人中间一钻,一掌蒙一嘴,哧哧喘着气,几乎要喷出火来,说你们只关心妖族复兴溟界不死,关心你们的天下大事,谁也不关心叶哥哥!他是在跟自己较劲啊!他又不懂怎么谈...
嘭——
天杀的!
余洋简直不敢相信,莫世棠一个用怨气的女鬼,怎么就能把她彻彻底底变回原形连话也说不出来?不仅如此!居然还敢提她后脖子!
就算你是溟王,也不可以侮辱狸猫猫格!
莫世棠当然听不懂她嘴里的嗷嗷呜呜所代表的严正控诉。于是她满脸笑容,把张牙舞爪的余洋搂在怀里顺毛,边走边低声说,你跟那孤寡老男人说什么谈恋爱?他像懂的样子吗?你叶哥哥这叫身份认同障碍加分离焦虑以及盲目单方面分手自责外加猝不及防重逢手忙脚乱综合症。
余洋四手四脚僵在那炸出一身鸡皮疙瘩,心道我天不愧是女鬼,这么长一句话不带换气的!
别给你叶哥哥添乱了,莫世棠揉她脑袋揉得起劲,说本王带你吃鱼去,吃过海鱼没有呀?
至此,余洋不得不承认,溟王真是个自带耀眼光环的女鬼...
顺便给我说说叶哥哥叫你去干啥?
余洋:...个屁。想套话,没门。
喜获‘孤寡老男人’标签一枚的申柏宗对此毫不知情,立在门口默默数着屋里摔了几只瓷盏几只陶壶。待里头没了动静,料他过了气头,卸了锁要进去,咣叽,一道咒墙擦着鼻尖立起来,半点情面也不讲。
申柏宗脚下生风头顶起火,沿着院墙一步抢一步,偏生那咒墙也一步赶一步,总先他半个身位将人挡住,好嘛,别怪我不客气!申柏宗两腿一蹬,眼见就要跃过墙头,也不知哪儿来的力道,看不见听不着,却劲力十足把他踹进一旁树丛,惊得蓝映映的蒙初之气腾上半空。
失心疯啊!又不是我惹你,踹我做什么?人还没爬出来,叫骂声先起。你那伤怎么就愈合了想明白没有?折腾半天,煞气根本清不完。只要他在,你永远杀不了贺元君!
申柏宗最无法理解的是叶自闲的做法。辰一清很特别,无论叶自闲还是莫世棠都想保他这不奇怪,可正因如此,杀不了就该拉拢,拉拢不了就该利用,不是吗?偏偏叶自闲把他所有记忆抹除,他们共同经历那么多事,多少有点情面可以讲,现在什么都没了,简直匪夷所思!
乐百七为这事气晕过去好几次,他申柏宗虽没那么脆弱,但回了官舍,梦里都得坐起来抽自己几巴掌,只恨当日没把叶自闲绑在马上强行带走,怎么就让他回漠县去消除人记忆了!
恨啊!恨得咬牙切齿!
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辰一清一门心思要立功,再搞什么幺蛾子他还是冲在前头。不管是不是抗命,左右逃不过一个结局:只要他在,贺元君就能扎根上仙界动也不动。
声东击西东不响,调虎离山虎不走。取不回藏在上仙界的东西,哪怕消耗灵气数百年,比妖族强大到正面拿下仙界更先来到的,必然是溟界反水。时势造同盟,就算莫世棠有多不想被仙界吞并,但情势所逼,活下去比活得好更重要。届时,盘龙峰所在将会成为她向贺元君投诚的最佳筹码。她绝对做得出来!
申柏宗越深入越焦躁,左右踱步,人都要炸了。能怎么办?溟妖联手杀入上仙界拼死一搏?开什么玩笑,今日以虚像一战再清楚不过,辰一清,又是那该死的辰一清,简单的雷咒便能取妖族数百条性命...
等等!难道说他已经...
申柏宗太阳穴紧绷连眉心也钻心的痛:他已能自如运用灵丹里的力量。随即,他想到了另一件微小到当时并未留意的事情...
叶自闲与莫世棠初次会面时,叶自闲反复强调要确认双方目标是否一致,其实想确认的根本不是杀贺元君!
靠!这两个诡计多端的家伙...
嘣!
从天而降的灵光球像颗石子砸得他一愣,抬头就是骂,愚妄之徒!又抽什么疯!
叶自闲靠在二楼窗边,罩在冷月里,乌木窗框衬得他一片霜白,懒洋洋地说,继续消耗试探,怎么把贺元君引出来容我再想想。
不等申柏宗开口,叶自闲关了窗,竖了结界便打起坐来。
盘龙峰顶寂静,却难以抚平他心中波澜。余洋说得没错,他就是跟自己较劲。
辰一清叫他师泽,气个半死。可该怪谁?法是自己施的,记忆是自己掐的,他便怪自己。
怪自己把持不住没定力,怪自己一夜风流生妄念,怪自己早年狂妄害了人,又怪自己脆而不坚爱逃避。
无端端的做什么人,取什么乐,有病!尽是作茧自缚。
指诀掐了很久,澎湃心潮难平,掐一百年没用。
他恹恹地塌了肩泄了气,游荡到院里,想起九座石灯一地鹅绒绸光,又逃进屋里,抓个笤帚收拾一地狼藉。
申柏宗的声音隔在结界外,嗡嗡的,像蚊子叫。叶自闲麻溜地扫瓷片,一点法也不施,心想碎了就碎了,自己摔的就不要粘起来。
桌角的碎片带出一支花,残破的花瓣湿哒哒地贴在地上,娇艳的金黄,叫不出名字。
他把花捡起来,手指轻点复了原,灵泉悬空漂浮,是圆肚瓷瓶的形状。他趴在桌上看那孤零零的花,理所当然地想到了那棵油栎树。
他看过很多花,却不知哪一种是油栎花。去看看吧?
算了。他忍下来。看花有什么用,徒增烦恼,逼疯自己。
看月亮吧。窗扇自己打开,繁星忙乱,新月高悬,与那阴影组合起来有新的名字,天殒之瞳。
只一眼,他便心生恐惧,疯得更厉害了。赶时间似的连掐三诀,天空碎裂,接着是窗框,来了一场风,世界如纸屑纷飞,花花绿绿转瞬即逝,一场焰火归了零。
他又置身镜湖之上。
巨大的水墙从未坍塌,水流依旧,晶莹剔透像流动的霜花。
霜花的那边靠墙坐着个人。叶自闲喉头一哽,鼻头到眉心酸得视线模糊。
他走过去,坐在水墙这一边,那一堆五颜六色的太阳散发着刺眼的光芒,照得霜花在眼前晶亮的闪动。
毫无必要的叹息无法驱散酸楚,他对着毛茸茸的后脑勺想象那伟大的鼻梁,但愿他不要转过来。
真傻,当然不会转过来。叶自闲想,那面是墙,他看不见。
那墙不是防辰一清,是防叶自闲自己。他一边防自己,一边网开一面,鬼鬼祟祟留个单向可见的念想。
他又一次毫无意义地叹气,手掌贴在那人背心的位置,仙灵沿着霜花的痕迹一点点蔓延过去,无数根须一点点穿透,扎进那人心脉,谨小慎微地清理着经络中漂浮的丝丝猩红。
或许是叶自闲真的熟练到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又或是打坐不够专心,以致于辰一清睁眼时,全没有注意到仙灵流动比前些日子通畅了许多。
当然,要他注意这微小的变化实在有些难。
苍凤林一事,公然抗命,斩杀崇华天,锁闭结界以致支援无法进入,造成师泽逃脱。数罪并罚,辰一清禁足沣阳山三个月。
他一声不吭,仙尊气得够呛,用人之际,若争辩两句,意思意思禁个三日足矣。
他始终没开口,服下仙尊给的仙丹,领罚扭头就走,不气不恼,闷头钻研起香篆来。
沣阳山韶松园里堆满各色锦盒,从知名店家到手作私坊,标签从严谨的小篆到龙飞凤舞的洋文,满世界的香汇聚于此,把沣阳山腌个底透。
但还是没有一模一样的天宝香,总是差一点。差了什么?鬼知道。
后来他真的去问鬼。
把元神留在韶松园掩人耳目,花一月时间跑遍大昭庙观,抓着附近常年游荡的野鬼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头发又黑又滑浑身天宝香气的人。
野鬼觉得他疯了,能摸到又黑又滑的头发我还在这儿游荡?
吴元律阳劝他,单凭一个天宝香要把师泽找出来不容易,若他大张旗鼓躲在凡间,上仙界三十年怎会一点收获都没有。
有道理,他打消去世界另一边继续找天宝香的念头,也没敢说其实他不是在找师泽,他怕旁人问:你到底在找什么?
答不上来,他真的不知道。
却很坦然,找到了自然就知道了嘛。
思来想去,登上仙界三百年不历练,除了上仙界只有一个地方待的时间够久,足以叫他对什么东西记忆深刻。
于是,他来到灵真观,恰逢深秋,褐色围墙后,满树金黄的油栎花美得惊天动地,热风挟着浓郁香气几乎将他扑倒,他在神游间,恍惚摸到又凉又滑的黑发,他总觉得那根本不是错觉。
但他还是觉得遗憾,骨头缝里透出的遗憾,再活一千年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莫名其妙。
长腿一迈,跨进门去。一个满头白发的佝偻老头正对着那块记载赤雷灵真大将军功绩的石碑吐唾沫。
呔!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三下五除二把人提过来,问你干嘛呢?
老头双腮瘪着,面色倒红润,眼眶凹陷眼皮耷拉,却遮不住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衣料属上乘,着装得体。只是口齿含糊,瞪着他说,骗子,小偷。
想来是哪家的老糊涂,辰一清说你叫什么名字?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大胆!老头耷拉的眼皮紧绷起来,叫嚣道,我乃漠县知县!顾大人!
阳光歇去,老头依旧拢在金光里。
‘漠县知县,顾大人。’简单的一句话好像穿越时空,与某个年轻的声音完全重叠,揉成天外飞石狠狠砸在脑袋上,砸得他几乎站不住。
是顾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