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不思凡》何问酒

103、第一百零三章 虚像

　　濛朝山乃鹤州名山，一座孤峰山石嶙峋直耸云霄。此峰常年青紫雾气缭绕，若遇艳阳之日，金光浇筑，俨如一位紫袍金带，披甲挂刀的将军屹立天地，得名‘将军峰’。

　　大昭众多百姓为一睹巍峨壮丽之景慕名而来，以至于濛朝山一带俨然成为大昭著名旅游圣地，终年游客络绎不绝，人头攒动，热闹得不得了。

　　但不知为何，近年将军峰频发轻微地动。起初山中居民担惊受怕，多数搬至三里外村落安了家，可时间长了又发现那地动是真轻微，不落石，不塌房，也没什么可怕的，便又回到了老宅。

　　多年之后，居民与地动以及游客全然和平相处，相安无事。

　　赵三丁是个小年轻，在前往将军峰的半山腰架了炭火，支个摊子售卖烤土豆烤番薯，号称祖传的手艺。

　　诶！这位客官您的烤土豆拿好了慢走！赵三丁小摊前围着几位游客。地动来得突然，游客惊呼，他却脚底生了根般动也不动，手中蒲扇不停，吆喝着：客官别急也别慌，濛朝地动是一景，将军久站腿抽筋，神仙也要歇歇脚！

　　人群爆发一阵哄笑，随即一位姑娘惊叫起来：小心！众人抬头慌了神，好大一块石头正对着赵三丁咣当当滚来！

　　岂料当事人丝毫不急，埋头边唱边烤。

　　忽的一道金光闪过，石头没了影，众人却见那将军峰像是肩头少了一块，又是一阵惊呼如浪头高高扬起，而后急速下落。

　　诶！客官您的烤番薯！慢走！赵三丁收回手，一众游客唰啦低下头，该上山上山，该付银子付银子，再看那将军峰，哪里少了一块，分明好好的。

　　“嚯哟，好险！”律阳停在那‘将军’肩头蹦两下，踩实了石头道：“这赵家小孙子真是！偏在这地方摆摊，今年都救他百八十回了，下辈子来做我律家的孙子吧！”

　　“别啰嗦了！”吴元踏着彩云与他擦肩而过：“戌乙位漏人！”

　　话音落，律阳已闪现戌乙位，法咒出手，半空闪出一条白蛇般的电流眨眼窜出几丈远。

　　“嘿嘿！”律阳听着那噼里啪啦的声响越走越远，拍拍手道：“老套路！每次都把戌乙位漏出来，每次都上钩，每次都打中。玩了三十年，你说他们厌不厌呐！”

　　“呵！”吴元三下五除二修复将军峰完好如初，便收了结界道：“你厌了吗？厌了跟大将军封异兽去。”

　　虽说已做圣仙不少时日，辰一清听那正经八百的称呼就觉得自己跟仙尊成了同辈人，实在难以接受，便要他们几个都照着往日的习惯，还是叫大将军。反正大将军之职还挂着，就是当着外人叫也不犯忌讳。

　　“你咋知道我...”律阳才起了个话头，后背便凉嗖嗖的。

　　吴元无暇叫‘小心’，手一抬，满弓箭离弦，破风之声擦着律阳耳廓过去了。

　　律阳凌空翻身，目光一凛，只见方才落脚之处现出一位素白劲装鎏金缚臂，金瞳褐发雌雄莫辨之人。她一手抓着吴元法箭，红唇半覆着两颗尖牙，咧嘴一笑：“我也玩腻了，今天换个玩法。”

　　叮铃——犹似铜铃相撞之声，那法箭竟然化作一堆粉末！

　　律阳还在琢磨怎么连声音也听不出是男是女时，吴元已展开结界，并在神识中通传：“濛朝山气穴群出现异常，有不明人士...”他没说完，通传声已如爆竹般炸响起来。
　　“小驼峰气穴群出现妖族！”
　　“漳平海底妖族进犯！”
　　“代官山涌入大量妖族！”
　　“衢岭出现...”

　　吴元耳听滋滋电流攒动，闪身避开一团蓝光，脚下生风，噔噔上了高空：“律阳！”

　　“叫爹爹干嘛？”律阳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笑道：“总算可以痛快地打一场啦！”

　　“给我上！”那白衣人一声令下，虚空中点点涟漪冒出无数妖族，众人脚下，青紫结界如细水漫开。

　　敖奇营数十天将纷纷现身，律阳一马当先冲将出去，吴元两手一挥，气浪排山倒海如万兽齐奔，两拨人马顿时一片混战！

　　离谱！离了个大谱！律阳手上打得痛快，心头却叫苦：妖族怎么这么强？神出鬼没实在灵活，无论斗法或拳脚竟与我等势均力敌！只道生平头回迎战妖族，遭此劲敌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却听吴元一声大吼：“他们是...”

　　轰——一团雷暴从天而降，砸进混战人群，热浪翻腾，银蛇窜动，只见那妖族一声不吭，接连化作白雾，不出片刻，烟消云散。

　　“虚像...”吴元鬓边滑下一滴汗，律阳手持灵刀顿在半空，待反应过来气呼呼道：“大将军！让我砍两个嘛！”

　　那道身影在天空的顶端，依稀可辨魁梧身形。从神识中接连响起的‘清除’通传可知，辰一清一道雷咒几乎扫荡所有妖族来犯之地，相当霸道。

　　他在高处垂目扫视，青紫结界没有收起或消退的意思，便知此事没完，妖族定有后手。

　　果不其然，眨眼间又是几十处气穴通传妖族来犯，待他将要启动，接连三声爆响竟振得上仙结界不住颤抖。

　　“少戊堤、正元塔、苍凤林封印爆破！”妙风圣仙语速极快：“三处皆有妖王气息！”

　　“虚像！”辰一清斩钉截铁。

　　“不。”神识中传来贺元君稳如泰山之声：“妙风殿去少戊堤，邻毗殿去正元塔，景耀殿回防上仙界。”

　　贺元君细长眼梢两目如剑，精光不住闪烁：“我去苍凤林见他。”

　　结界之上霞光绯红，云海翻飞，年轻的天将们在与妖族虚像对战中意识到，当年三界大战后，为何连仙尊也要闭关五十年才得以康复；长久以来活在古本记载中，号称比仙籍更强大的妖族传闻或许是真的。

　　即便这场像游戏似的虚拟对战并不会造成致命伤害，但狡猾的妖族将手段藏在后边，前方牵制，后方对气穴下手，着实叫他们手忙脚乱。

　　各处气穴激战正酣，可上仙界大门外轮岗天将却并未增加，而溟王的到访，似乎也正遵循日常工作汇报的惯例，一切与平常无异。

　　迎上来的是风督司司督同杰，冷面冷色向莫世棠施礼：“殿下稍候，今日事务繁忙，待我先为您通传。”

　　他确认莫世棠身后鬼将是熟面孔，轻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却不知这鬼将乃申柏宗假扮。

　　同杰放下轻点太阳穴的双指时，神情肃穆一如往常，他向莫世棠再施一礼，道：“殿下有请，仙尊在天音殿等您。”

　　什么？申柏宗与莫世棠无不心惊，贺元君在？贺元君怎么可能在呢？

　　贺元君此刻应该抵达苍凤林，与上古凶兽崇华天缠斗。而在密林深处的某个地方，叶自闲隐匿身形，从双方战况中掌握这位仙界至尊水深几何，然后在鸿酉与澪夜的协助下全身而退。

　　申柏宗则该与莫世棠进入上仙界，以等待仙尊为由，换一副面孔完成感应搜索工作。

　　可贺元君怎么会在呢？

　　莫世棠反应快，即刻转身道：“令成，本王接到消息，那拨清鬼造访，酆幽殿闹起来了，你即刻回去，按得住按，按不住捆了给我丢出去！”

　　申柏宗反应也不慢，说话的功夫，几度联系叶自闲神识却没有得到回应。心道不好，情况不明，若二人同时暴露，妖族又是灭顶之灾。

　　即便万般不甘也得以大局为重，当即领命转身便走，却百思不得其解，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然而，在贺元君说要去苍凤林见妖王的下一瞬，圣仙共通的神识里想起了辰一清的声音：我到了。

　　也是在这一刻，他的胸腔剧烈震动。

　　红日斜映，崇华天钻出封印仰天长啸，狂风大作，碎石纷飞，铠甲似的皮肤在霞光中泛着金辉。

　　那金辉中站着一个人，与崇华天相比实乃眇眇之身，但那如瀑倾泻，黑缎似的马尾在风中飘扬，竟十足惊心动魄。

　　他看那背影恍如隔世，好似眼睛出了毛病，天地一片空洞，只剩那金辉和背影。

　　“辰一清你给我回来！上仙界必须有人坐镇！你...滚回...混蛋...”

　　仙尊的声音越来越远，另一个声音却波涛汹涌，一浪高过一浪：藏起来，把他藏起来！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

　　他惊讶于身躯启动速度远远快于意识，结界把闪现支援的几位圣仙隔在外边，形成一个完全锁闭的空间，无人可窥视其间。

　　他的刀劈下去，那人以极快的速度跃起，刀刃贴着衣袍擦过，他又一次惊心动魄，却不知为何慌张。情急之下胡乱抓一把，又凉又滑的黑发掠过的不是指尖而是心头看不见的那根刺，他忘不了这感觉。

　　‘跑什么？属泥鳅的吗？’他自己的声音在未知的虚空回荡，震耳欲聋。

　　他甚至不知什么时候起了法，那法阵猛扑出去，好似一张网，拖着漆黑的阴影笼住那个逃窜的背影。

　　妖法！他提醒自己，那是妖王，惑人心神最有一手！

　　“师泽！你跑不掉了！”他大声叫出妖王的名字，企图唤醒理智。

　　三支银光闪闪的箭矢在黑暗中尤其显眼，他看见有一支穿过那人的左肩，带着血，直奔他面门。将要迎面撞上，箭矢崩裂，血红的气焰将他当头罩住。

　　那人半身已在法网之外，却探回来，亮白的妖法冲出指尖缠绕突进，撞进血焰轰然炸开。

　　他在满目晶莹星光中抓到微弱的天宝香气，一闪而过的瞬间就像蒲公英擦着面颊飞过，微弱得像错觉，但他忘不了那感觉。

　　在那背影消失的瞬间，他收回法网穷追不舍。林木的虚影在倒退，红日是猩红的瞳孔，天殒之瞳灼烧着那背影，崇华天抛来的巨石他咬牙撞碎，血糊了眼，极力伸长手，却还是眼睁睁看那黑缎的发尾消失在空气的涟漪中。

　　他穿过涟漪，望着血一般的赤日仓促站定。疯了吗？玉虚玄索就在腰间，为何不用？为何下意识认为不能用？

　　他没抓到人，也没抓到一点头绪，崇华天巨大的爪子扫荡密林，横空而至，将他狠狠拍飞。

　　飞出结界的时间变得很慢，他想搞清楚自己怎么了，但喉咙里不知何时塞了团火，像浇了油，顺着七经八脉灼遍全身汇集于太阳穴轰然炸开，人就掉进了愤怒的油锅反复焦灼，意识告诉他一定要做点什么才能得到解脱。

　　一条断裂的鎏金链子缓缓飞过眼前，雷陀圣仙楚文焯遭他一撞，险些元神崩碎，命丧当场，再回头，一条手臂已然折了，当即痛晕过去。

　　闻讯赶来的吴元已觉出不妙，这气息，大有煞气躁动之征，七手八脚架起辰一清，却遭他一推，随即气浪炸开，掀翻了一众天将。

　　众人所见，那位景耀圣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回锁闭结界，天地重归于静，无人知晓其间发生何事，只在很久之后，圆形结界热气腾腾，逐渐变色，像烧红的炭块，最终砰的一声炸裂开来。

　　苍凤林面目全非林木尽毁，焦黑的废墟中血海滔滔，蔓延出来犹如悬泉，沿苍凤林悬浮的边际倾泻而下。若远远观之，倒不失为一轮奇景。

　　人们在锋利莹亮的漫天碎片中心有戚戚。辰一清浑身猩红，连发丝也在滴血，他站在崇华天死气沉沉的脑袋上，孤独的身影与那一轮火红的夕阳渐渐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