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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往事 医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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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长廊仿佛没有尽头。
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如同阴冷的毒蛇与荆棘,死死地缠绕住白令。
每走一步,鞋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像是丧钟在回荡。
他停在病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指尖微微颤抖。那扇门后,藏着的不仅仅是一个垂危的病人,更是他极力想要忘却的黑暗过往,如影随形的噩梦。
终于,白令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门。
病床上的男人,像是一截被岁月与病魔侵蚀殆尽的朽木,浑身毫无生气,只靠着几根管子供给营养。
细看那张苍白的脸,虽然饱受病痛折磨,却依旧能辨别出是副好皮囊。
白令和他长得很像,尤其是戴眼镜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命运就是如此弄人,白令曾无数次想要逃离这份相似,却始终无法摆脱。偏偏他还未到成年,无法进行视力矫正手术,只能戴着那副眼镜,时刻提醒着他与这个男人的联系。
白令度数不算高,平日里他就尽量不戴眼镜,他怕从某些物品上的反光里看到另一个人。
男人察觉到有人进来,微微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到白令的那一刻,黯淡的双眸中竟泛起了一丝光亮,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挣扎着跳动了两下。
白令拉过一把椅子,机械地坐下,目光却并未落在他身上,而是越过他,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儿时的记忆如潮水般,将他瞬间淹没。
母亲在他的记忆里只是一张泛着黄的旧照片,照片上的女子眉眼温柔,可那温柔却从未属于过他。
“父母”,这个词太陌生。
他的父母曾经年少轻狂,未婚先孕。本以为是爱情的结晶,却没想到成为了悲剧的开端。
在母亲怀孕后,父亲为了自己所谓的前途,装作不知情,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母亲,远渡重洋出国留学。
而他的母亲却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在一个晴朗的夏夜因为难产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自他有记忆起,小小的世界里只有他和外婆两个人。
外婆家不大,甚至略微破旧,却成了他过去那段时间里唯一温暖的港湾。
外婆时常佝偻着背给他做好吃的,小白令那时候觉得外婆每一条皱纹里漾着的都是蜜。
然而,外婆年事已高,生活的重担让她难以支撑。白令的存在,对于本就艰难的外婆来说,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终老人抹着泪,狠心将他遗留在乡镇孤儿院的大门口。
可她没想到,这将白令推向了深渊。
孤儿院的夜晚总是格外漫长,白令常常望着破旧屋顶上的裂缝,透过那缝隙,能看到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这是黑夜里唯一的亮光。
孤儿院工作人员披着亲和的人皮,在黑暗里向他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孤儿伸出野兽的爪牙。
不给饭吃是常态,殴打辱骂更是家常便饭。按他们的话来说,没爹没妈的孩子被如何对待都是活该。
被拖进小黑屋,在无尽的黑暗中,拳头和棍棒如雨点般落下,他蜷缩在角落里,只能在疼痛的间隙里,默默流泪,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在这里,哭泣只会换来更狠的毒打。
“小令……”男人沉闷而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与卑微,将白令从回忆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白令缓缓转过头,看向男人,忽然笑了一声。
男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的身体在病床上痛苦地抽搐着,每一声咳嗽,都像是在撕扯着白令内心深处那道还未愈合的伤口。
白令只是觉得讥讽,十七年前,他是被男人抛弃在病床的儿子;十七年后,他却成了男人病床前被央求的对象。
白令看着眼前这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人,感受着身体里那与他同源的血液,心中五味杂陈。
虚情里有一丝真心,这是最为致命的。
他的父亲早年出国留学,在外浪了半辈子,却不知是什么原因,始终没能留下一支自己的血脉,而被他抛弃的白令成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延续。
被查出癌症晚期后,他回了国,并通过某些手段查到了白令被白焕元领养,他看见电脑屏幕上和自己相似的脸,心潮起伏,立马查到白令的电话号码,希望白令能回到自己身边。
也是那时,白令才意识到自己的父亲原来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存在。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白令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人们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故事,而他的故事,似乎注定充满了苦难。
“我……对不起你。”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隔着氧气罩,显得十分微弱。
白令闭上眼睛,没有出声。
他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想说,但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在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漩涡中,过去与现在,仇恨与无措,交织缠绕,让他找不到方向。
他是男人世间最后的血脉,男人又何尝不是白令最后的血缘亲人呢?
这个男人死了,白令就真正失去了和任何一个人的血缘联系,好像成了一株孤零零的野草似的。
他莫名有些微弱的恐慌,可这份对安全感的渴求却让他烦闷。
为什么自己唯一的亲人是这种人呢?
白令看向他,说出见面第一句话:“当时我妈也是这么躺在病床上的吧。”
为母亲鸣不平吗?似乎不是,他对素未谋面的母亲没有一丁点的感情,更多只是可怜。
他只是想在这个男人的脸上看到一丝悔恨、一丝对过去错误的反思,以此来获得某种内心的平衡和快意。
可惜没有。
男人只是愣了一瞬,表情甚至没有细微变换,颤着声道:“我知道……你还怨我,但……但我是你亲爸爸……”
男人大口呼吸,神色痛苦,似乎说这一段话花费了他全身力气。
白令有些反胃,死死抿住唇,不肯在这个男人面前失态。
“我只是想……想你最后这段时间……陪陪我……我可以……可以把名下二分之一的财产……遗赠给你……”男人艰难说道。
白令眼底没什么波动,点开了手机。
“我查过,办两次普通葬礼需要五万,”白令将搜索截图给男人看了一眼,“我妈和我外婆的葬礼费用。”
“其他的你自己留着吧,我现在和你没关系。”白令顺手往后翻了一页,是白焕元的书面收养协议。
临走时,白令站在病房外,从门上小而透明的探视窗往里看去,男人的助理正急切地拨打电话,而男人则痛苦的大口呼吸,脸上一片狰狞,丝毫看不出与白令有任何相似之处。
手指无意识地颤抖着,白令靠墙缓了好一会儿,才强忍着内心的波澜,绷着脸走出了医院。
白焕元在医院门口等着,她本来想和白令一道去见那个男人,却被轻声拒绝,也就只好看着身影单薄的少年孤身上了楼。
她一直在留意着这边,见到他立马迎上来,话语里是掩不住的担忧与挂念:“没怎么样吧?”
白令摇了摇头,脸色却苍白得要命。
白焕元眼里尽是心疼,她柔声细语安抚,商量道:“我们去林医生那里看一看好不好?”
白令知道她全心全意为自己好,但他此刻头很晕,只想好好睡一觉。
这一觉睡到下午两点。
“海峡,今儿你请假干嘛去了?”正值下午的大课间,简隆丝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上左黎的座位,左黎不在,应该是上厕所去了。
“见了个人。”白令表情淡淡,语气里更听不出喜怒。
但简隆何许人也?那可是情商小王子,当即察觉出这位爷心情不好,于是立马转移话题道:“早上你不在,姜洁耘来找过你,说是谢你借她校服,改天请你喝奶茶。”
“她还我没有?”白令扯了扯自己的黑色T恤,“我没校服穿。”
“重点是这个吗?人家大美女说,要请你喝奶茶——你翻翻抽屉,左黎应该是给你塞进去了。”简隆朝白令的抽屉指了指。
“就算我拒绝,我也不能特意把人叫出来和她说不用——没有,你自己看。”白令让过身子,露出抽屉里的光景,除几本教科书和草稿纸外,当真没有其余东西了。
“我靠,你还想拒绝?我不允许,人家多可爱一姑娘啊——那我不知道了,总不能是人左黎偷了吧……”
简隆正随口说着玩笑,却忽然看到左黎特么还真抱着件校服从阳台晃进来,动作间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似的。
简隆:“?”
左黎见俩人直勾勾盯着自己,脚下一顿,抬手摸了摸鼻头,“呃……我说我拿去洗了一下……你们信吗?”
白令和简隆面无表情,齐齐摇头。
左黎:“……”
好吧他就知道。
其实左黎真把白令的校服带去阳台的洗手区洗了一下。
起因是前边那俩在玩闹,动作幅度有些大,将左黎桌上盖着帽的圆珠笔弄掉了,关键是左黎是把校服放在白令座椅上的,被划出了一指长的黑痕。
前边两位“罪魁祸首”没有丝毫分心,并未注意到这一状况,还在你来我往的推搡着。
左黎上完厕所回来,刚好目睹这桩惨案,想着自己没盖帽确实有责任,而且自己也算是个“戴罪之身”,便趁着没人,悄悄将白令校服拿去搓了两下。
“田螺……大爷?”得知发生了什么的简隆强忍着笑,眼神贼溜溜直往左黎瞟。
螺个屁。左黎只觉憋屈的很,又无法发泄,只得恶狠狠地将校服塞进白令怀里。
“谢了。”白令说。
“啊?”左黎没料到能得一句谢,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白令仰起头,重复道:“谢谢。”
少年的额发长得快贴上睫毛,漂亮的眼睛尾上缀着颗小痣,给这张清冷的脸平添了一分昳丽,不知是不是因为仰头看人的姿势,瞧着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而在左黎记忆里的漆黑瞳仁,此时因着阳光,显出些清澈,看上去并没有丝毫凌冽的寒气,反而有些软和,只让人觉得这人好欺负的很。
错觉,一定是错觉。左黎愣神不过一秒,很快恢复如初。
他拍了拍简隆的肩,“麻溜滚,要上课了。”
坐回位置,左黎瞥了眼白令怀里一团乱的校服,“袖子是湿的,你别贴身放。”左黎顿了一下,“……不然干不了。”
“哦。”白令应了一声,黑白分明的眼里划过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