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Shaking

4、新邻居 窗外，太阳

　　窗外，太阳缓缓由东向西挪动，如融化的焦糖缓慢地渗入地平线。水墨晕染天幕，昼的喧嚣逐渐被夜的静谧所淹没。
　　第一节晚自习结束，走读的学生们三两成群，脚步轻快地踩着昏黄的路灯，陆陆续续离开了校园。
　　“喂，”左黎一路上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憋住，率先打破沉默，“你就算想打架，也不至于跟踪我回家吧？”
　　“谁跟踪你了。”白令一脸郁闷，抬头瞥了眼小区的名字，下意识地抻了抻书包肩带，“我就住这儿。”
　　直到两人在家门口四目相对，左黎才猛地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问道：“你……就是新搬来的邻居？”
　　见白令不情不愿点头，左黎只觉心中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老天啊，你怎么能这么玩我！
　　就在这时，两道门同时被推开，两道声音也同时响起。
　　“左黎！”
　　“小令。”
　　前者风风火火地冲出门，伸手一把扯住左黎的耳朵，没好气地说道：“你还真有能耐啊，刚开学就撞了脑袋，要是撞成脑瘫可怎么办！”
　　“没成脑瘫都要被您扯成面瘫了。”左黎疼得龇牙咧嘴，赶忙捂着耳朵求饶。
　　而白令面前站着一位温柔的女人，家庭主妇的打扮，她微微抬起手，想要接过白令的书包，却被白令侧身躲开了。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缓缓缩了回去，有些无措地抻了抻围裙。
　　“有点重，我自己背就行。”白令轻声解释道，女人这才勉强笑了笑。
　　“这是你儿子呀，长得真帅，一看就听话。”吴女士说着，又抬手扯了下左黎的耳朵，“哪像我家这调皮鬼，皮得没边儿了……你在学校没跟人结梁子吧？”
　　左黎在心里暗暗吐槽：您可真会问，梁子就搁这儿站着呢。
　　“对了，小令，这是吴阿姨，今天搬家多亏了吴阿姨帮忙。”白令面前的女人微笑着看向吴女士，又转头对白令说，“快谢谢阿姨。”
　　“以后都是邻居了，谢什么呀。你忙着收拾屋子，估计也没来得及做饭，来我们家吃吧。正好有两个客人临时有事没来，菜做多了，我们娘俩也吃不完。”吴女士不愧是做生意的人，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于是，两个刚刚结下梁子的人，就这么被摁头坐在了同一张饭桌上。
　　“小令也是14班的啊？”吴女士一脸惊喜， “我还以为能在一个学校就已经很有缘分了，没想到还是同班同学呢！”
　　“你刚才还跟我说不认识人家。”白令的母亲白焕元轻轻拍了下白令的肩膀，笑着说道。
　　白令举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迅速夹起一根芹菜又缩了回来，含糊地说道：“忘了。”
　　“我们小令平时记性多好呀，怎么连新同学都能忘呢？”白焕元不打算轻易放过儿子，微笑着调侃道。
　　“……”白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左黎就是看出了“你再问，我就把自己噎死”的意思。
　　左黎坐在对面，清楚地看到白令的筷子原本是想把芹菜扒拉开的，可大概想到这是在别人家，便有些憋屈地夹了好几根芹菜，然后一脸视死如归地塞进嘴里，没怎么嚼就直接囫囵咽了下去。
　　左黎下意识地想：这小子不爱吃芹菜。
　　可刚反应过来，他又在心里暗骂自己：谁管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就算是爱吃大粪也和自己没关系！
　　表面上，饭桌上的氛围十分和谐，吴女士和白焕元聊得热火朝天，你来我往。
　　可桌下，两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四条长腿根本施展不开，时不时就会碰到一起，你一下我一下，你用力我更用力，到最后，两人被长裤包裹着的腿都已经青紫一片了。
　　“隔壁家的小令可真乖巧。”吴女士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吃着左黎洗好的水果，忍不住夸赞道。
　　左黎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想：您儿子都快被这“乖巧”的小令给踢残废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左黎洗碗的动作依旧十分熟练。吴女士不喜欢请家政阿姨，哪怕平时经常出差，也总是习惯自己……的儿子干。
　　这也导致左黎虽然有少爷命，却没有少爷病。
　　“就是看着太瘦了些。”吴女士皱了皱眉， “以后有机会多叫他来家里吃吃饭。”
　　“好啊。”左黎憋着一肚子坏水，笑嘻嘻地说道，“他可喜欢吃芹菜了，咱们下次专门给他做个全芹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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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号。”白令快速地敲下这两个字，点击发送。
　　对面几乎是秒回，内容也很简洁，只有一个“OK”。
　　白令退出微信，点开了一款当下正热门的合作竞技类游戏。他低垂着眼眸，直直地盯着台灯的灯管，冷白色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涩，生理性的泪水不自觉地从眼角溢出。
　　白令轻轻叹了口气，使劲眨了眨眼睛，这才有些无奈地捞过桌上的眼镜戴上。镜片不算厚，被一圈银框勾勒着边缘，反射出清冷的光。
　　由于白令已经很久没有登录过游戏了，所以游戏还在更新。他平时游戏瘾并不大，一般只有心情特别好或者超级不好的时候才会玩上几把。
　　而这款游戏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一旦进入对局，就会让人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忘却一切烦恼。所有的情绪都会随着游戏里的一举一动而起伏，甚至能让玩家激动得不顾一切地吼叫，对于心情低落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种绝佳的宣泄方式。
　　“咔嚓”一声，玻璃破裂的音效响起，游戏画面已经切换到了一间小屋。几乎与此同时，左上角弹出一则通知：【好友“杀死那根芹菜”邀请你进入对方的队伍，是否赴邀？】
　　“怎么改名字了？”白令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直接点击了“是”。
　　杀死那根芹菜：【排位还是匹配】
　　【先匹配吧，我状态不太好。】白令回复道。
　　他很少会承认自己状态不佳，毕竟他向来喜欢自我夸耀，甚至可以说是有点“不要脸”。
　　发完消息后，白令愣了一下。
　　对面似乎也愣了一会儿，过了好半晌才回复道：【你吃错啥药了？】
　　白令看着那行字，知道这人平时说话向来不爱加标点符号，这回竟然带上了个问号，可见对方有多么震惊。不过，这句充满生活气息的话，倒是让白令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超级战神：【没吃药，吃了药更厉害。开排位吧，哥带你飞！】
　　其实，这位“杀死那根芹菜”和白令在游戏里的段位一样，只不过“芹菜”技术不太行，是纯靠游戏场数苟上来的。
　　一个月前偶然匹配相遇，“芹菜”敏锐察觉到这位哥技术天秀，于是果断选择抱大腿，安心当个拍马屁的躺赢小挂件。
　　高阶排位的等待时间比较长，白令和对方就在匹配界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大多时候都是对方在说，白令偶尔回上一两句。
　　杀死那根芹菜：[今天到新学校了]
　　杀死那根芹菜：[我去，他们都拿我当动物园参观！]
　　白令挑了挑眉，想起前天这人就说过要转学，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到新学校了。而且还真巧，今天他们班也来了个转校生。
　　一想到那个转校生，白令的额角就隐隐有些发痛，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虽然老师已经把手机还给他了，但手机被没收过的事实却无法改变，而且当时差点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手机倒还算是小事，白令的目光落在一旁微微敞开的黑色背包上，隐约能看到里面的摄影机，光滑的屏幕上有几道裂痕，格外刺眼。
　　白令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口一阵发堵，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下情绪，再次看向手机屏幕，对面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下一秒，匹配成功，队伍界面瞬间被比赛频道所替代。白令只来得及瞥见“新同学”“坏”的字样。
　　他皱了皱眉，心想着：他的新同学很坏？那可不行，好歹是自己的腿部挂件，怎么能让别人欺负？待会儿得教他两招。
　　这一局和往常一样，白令全程吸引着敌方的注意力，不断干扰对方的行动，成功保护队友逃出了大门，而他自己则翻进了地窖。最终，三人成功逃脱，一人死亡，大获全胜。
　　赛后，敌方的监管者不停地发着大哭的表情包，看起来似乎心态都要崩了。
　　监管者-红夫人：[佣兵是主播对吧佣兵是主播对吧，快告诉我佣兵是不是主播！]
　　白令玩的角色正是佣兵，看到这些消息，他的心情好了许多，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里暗爽：爱听爱听，再多夸几句。但手下却依旧故作矜持地打字回复：不是……。
　　求生者-“囚徒”：[我哥可比一般主播厉害多了！]
　　看到自己的腿部挂件又在拍马屁，白令很是受用，退出赛后还特意给对方发了个放礼花炮的表情。
　　杀死那根芹菜：[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杀死那根芹菜：[你心情不好吗？]
　　这么敏感？白令微微一怔，抬起头，被台灯的白光晃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超级战神：[现在好了。]
　　杀死那根芹菜：［那再来一局末班车？］
　　对方没有再多问，似乎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像是随口一说。
　　白令暗自松了口气，他没打算把自己的事情到处宣扬。不过奇怪的是，就在刚才，他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对这个认识还不到三个月的网友敞开心扉，或许是因为和对方相处的时候，他觉得很舒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