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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死生场 屡次试探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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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上刻的是召唤魔法吗?居然这么灵验。
她眨了眨眼,一定是因为此处的灰尘颗粒太多,眼眶下意识地湿润了。
阿卡加纳从身后靠近她,科恩正欲说什么,嘴唇被从后伸来的手掌捂住。
“嘘,别跟我说话,我现在真的很头疼。”他空出一只手敲敲科恩的脑门,“对你。”
“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么?”
他贴得太近,存在感太强烈了,耳廓都能感受到那股呼吸轻弱的热意,从尾椎窜起一阵酥麻蔓延到了全身。
科恩觉得原本冷静下来的心又燥热起来。
都怪那个荒唐、该死的梦。
这地方风水有问题。
“别再抬头了,又要磕到第二次。”阿卡加纳轻轻推搡了她腰一把,护住她的额头,“走吧,我指路,我们从地下出口走。”
走地底通道是距离出口最近的路线,只需要十几分钟,他们便迈向了自由。
那些泥鳅般逃走的奴隶就是走的那条通道。
他们很聪明,不知受谁教导,居然知道伪装成老宫监的运输队,等那愚笨的看守终于察觉不对劲时,逃奴们已经在旷野当中四散而逃了。
他们还很狡诈,分别后便彻底断联,即便抓回来几个,也无法顺藤摸瓜找到其他人的下落。
上万的奴隶就这么像滴水汇海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一切全都要归功于科恩。
“不……唔……”科恩不得不伸舌头用力舔了他一下,阿卡加纳估计被她恶寒到了,触电般收回手。
科恩终于得空说道:“不能走!露露和它的主人还在楼上的房间里,要带她们一起走。”
她讨巧转过身,却差点和阿卡加纳鼻尖磕鼻尖。
这条通道太狭窄,没法直立,俩人都只能膝行,此刻看着都很狼狈。
“轻点,小混蛋。”阿卡加纳埋怨道,他摸了摸人中,幸好没被撞出鼻血。
这个不安分的科恩一直一身不知从哪来的牛劲。
“露露,那是谁?”阿卡加纳蹙着眉,他表情不大耐烦,“楼上已经被那群赶回来的帝国军包围了,很危险。”
他语气中有些兴师问罪的意味,“科恩啊,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都做了什么?”
“那个店主地下关押了海量的奴隶,他还和兽人敌军、帝国军同时勾联。”科恩义愤填膺地说,“这个地方太坏了,我把他们全部放出去了。”
“所以他们现在都来了,帝国军们。”阿卡加纳忍不住说,“你总是把简单的事情搞得太复杂。”
“并不是。”科恩说,“简单不代表正确,复杂不代表错误。”
阿卡加纳嗤之以鼻,“歪理。”
“我只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希望所有人都好过一点而已。”
“况且,对别人挥剑的,就该预料到自己早晚也会被以同样的方式对待。杀那些人……天经地义。”
放走他们,也天经地义。
阿卡加纳咬牙,“当然,你说的对啊,科恩,我们本可以安然度过这一晚的,躺在有被子的整洁的床上,而不是在又脏、又难以呼吸的通道里,一前一后狗爬。”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在通道里躬肩屈膝前行,像两只灰不溜秋的灵活土拨鼠。
“那你呢,你去做什么了?”科恩反问道,“我是跟着你才进的那个地方!”
阿卡加纳挑眉,“科恩,你跟踪我?”
“我本来是找你的。”
阿卡加纳问:“你大晚上找我干什么?”
科恩别开眼:“……”
“……我先提问的,你要先回答我!对我说清楚,你跟着他去干什么了,我想知道。”科恩不满道,“当时你在和那个坏东西交谈,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很残忍的……”
她唇一瘪,感到有些委屈,“你……你不能接近那种人,他做的事情很坏很糟糕……”
“我做什么?”
“把自己的不满施加在毫无抵抗之力的弱者身上。”
“我、没、有。”阿卡加纳抬高声音,他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似乎被她气到了,“科恩,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的货色?”
“他一说免费的赔礼你就跟着下去了。”
“……”深吸一口气,阿卡加纳冷静下来点。
别陪着这小傻狗胡闹。
“我只是想知道他不见光的伎俩都藏在哪里,以此多从他那讹到点旅费,我好不容易下去,从那拿到了那么长一条物资清单,我本来能全部带走的,结果在等待的过程中,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球闯进来,打开几个笼子,放了一把火,引起了那么大一场骚乱,我花在这的钱和应得的补偿就,全、部、泡、汤、了。”
“还有,科恩————”他咬牙切齿道,“我的贞操很宝贵。”
看到那张齐整的物资清单,科恩才知道自己真的冤枉他了。她气势蔫吧下来。
“啊……那,那你一定要守护好。”科恩说,“我也会记得保护你的。”
科恩松了口气,她旋即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对阿卡加纳那么严厉,太坏了。
明明几个小时前她还做梦和阿卡加纳啃在一起呢,现在却完全没有那种旖旎的心思。
是不是有点太朝三暮四了。
“我给你配的那柄剑呢?”
阿卡加纳的夜视能力比她更优越,这么快就注意到了,科恩现在腰际挂的是一把从血戮军手里夺过的钢剑。
“呃不小心弄丢了。”科恩汗颜,她第一次发现阿卡加纳这么擅长观察自己身上的每一处细节。
“说实话。”
“弄坏了……”科恩看着他的脸色,很及时地改口,“呃其实是送人了。”
阿卡加纳“啧”了一声。
他看向科恩,打量她乱糟糟的样子,阿卡加纳嘴角挂着上戏谑的笑,“你现在灰头土脸的,像是只老鼠。”
科恩不甘示弱,“你也是。”
“……你就会气我。”
半晌后,科恩轻轻地说道:“我之后送你一百把,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
漫长的爬行之后,两人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微光。
阿卡加纳道:“现在我们在旅店底层的偏房附近,这里一般就算有巡逻士兵经过,也不会搜得特别仔细。”
科恩松了口气,她低声问:“你怎么这么认路的?好厉害。”
“我从那个店主手里拿到了地图,我是他的座上宾,结果你把他杀了。”
科恩默默摸了摸鼻尖,“你就在出口等吧,外面太危险了。”
毕竟收留小收尸人是她自己的主意,不能让阿卡加纳承担后果。
她已经听到地表客栈周围的脚步声了,人数众多,而且还有重骑兵,这个险她来冒。
“等我接到了露露和它的主人,就带着她们回来找你,你在这等我吧。”
“不了,我改变主意了。”阿卡加纳说,“不走地下出口,那里可能已经被包围了,我们走地上出去,马厩里还有马,你过去把我们的坐骑牵过来,到时候在北面的后院汇合,那里有一棵很高的蓝树。”
“那你呢?”科恩急切地问。
“我替你去二楼,我有重要的东西,行李都还在那,我要去取。”
偷坐骑风险系数显然比找人更高,科恩同意了。
“放心,我会把那小孩……”
科恩立马补充道:“还有她的小狗。”
“嗯……小孩和狗,我都完好无损地带过来。”
……
外面很冷,一夜之间严冬就降临了,灰白色的雪粒纷纷扬扬地从空中洒下,而科恩只剩一件单衣,寒意侵袭肌肤。
帝国的士兵里里外外把旅店包围起来,浅浅堆起一层的雪地被无数人的步伐踏过,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脏污的冰皮。
“搜仔细了,不要放过任何一个活口,把抓到的都审问清楚,一定要抓到那个主谋犯!”
帝国军的吆喝叱骂声挨得她很近。
科恩从马棚顶跃下来,她观察过,巡逻的间隔只有短短几十秒。
两匹灰马是阿卡加纳不知从何处得到的,都是骟马,性格很温顺,安安静静在马厩里吃干草,科恩过去把它们牵走得很顺利,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离开时她看到马厩边上还有两块石板,带着总归有用,也一起顺走了。
后院处在一个坡上,科恩轻易找到了那棵蓝树。
过去时小收尸人就乖乖抱着自己的小狗和阿卡加纳潜藏在草丛里,而露露很听话,在主人的怀里睡得很安详。
“现在安心了?”阿卡加纳给她递上一件斗篷,“披上吧,这里变冷了,把脸也蒙起来。”
他和小收尸人都是浑身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
科恩顺从地穿好,她正想说什么,尖利的哨声突然传来,伴随着马蹄踏过冰面的响动。
帝国军发现了他们这边的异动!
“上马!”
科恩翻身上马,她飞快启动手中石板上的术阵。
“我有隐匿的术阵,但可能不太稳定。”
她边说边扭过头,只见身后原本气势汹汹的骑兵追逐出一段路后,就迷茫地丧失了方向。
“多拐弯保险,一定要远远甩掉他们。”阿卡加纳拎住缰绳,“立即往西北方向赶,出口在那。”
科恩低低应声,她手心的汗和血濡湿了缰绳,她叮嘱怀里的小收尸人,“等会一定要抱紧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松手,知道吗?”
血雾和雪共同起作用,旷野上风声呼啸愈烈,到处灰蒙蒙一片,能见度非常低,远处的地平线出现了几个小黑点。
科恩定睛看,那是一队帝国的骑兵,正直直朝他们奔来,速度非常之快,几乎像是沿着雪面贴地飞行。
“快拐弯,绕开他们!等等———”
阿卡加纳脸色沉下来,“他们发现我们了。”
“术阵失效了?”科恩用力地驾马,她瞥了一眼怀里的石板,明明它安然无恙。
冰风暴逐渐迅猛,两匹灰马在雪地里竭尽全力地狂奔,身后的密密匝匝的帝国军却越来越近,最前方的骑兵甚至已经搭弓对准了他们。
“低头!”阿卡加纳呵道,他的声音被风暴吞没了一半。
科恩猛地抱住小收尸人压下身,箭簇几乎是贴着她的脊背飞掠过去。
更多的箭矢密密麻麻潮他们扑涌来,像是聚集的蜂群。
“等等……”
科恩怀疑自己看错了,身后最近的帝国军距她不过十几米。
她以为他们拴在马首上,用很长一根链子驱策着的是猎犬,可那根本不是。
他们用于寻迹的是人。
帝国军最前方一排,被链子拴着狂奔的人不着寸缕,以一个扭曲的、牲畜一样的姿势四肢着地,飞速地在雪地上奔跑。
定睛端详才会发现,这些人有着奇异的耳朵和尖牙,惨白的肌肤,红色的瞳孔。
“必须解决掉那些低等血族!”阿卡加纳扯高嗓子,“他们的嗅觉会暴露我们的行踪的!”
“……”她攥紧缰绳,掌心的伤口被磨砺得如同火灼。
“科恩———我们跑不过他们!”
科恩看了一眼怀里瑟瑟发抖的小收尸人,咬咬牙,她把怀中另一个燃烧起来的石板朝后扔去。
“轰—————”爆炸声震耳欲聋,炽热的火光把周围的尘雪激得逼退三尺。
原本追击他们的军队全都消失在了那片火光当中。
“动静太大了,他们之后会继续派追兵的,快走。”
阿卡加纳一甩马缰,朝前方跑去。
科恩脸色有些发白,她驱马凑近阿卡加纳,“有些不对……”
“什么……”
她声音有些颤抖,“你看天上……那里,是我的术阵出什么问题了吗?”
阿卡加纳抬眼,天空前所未有的明亮,一个血红色的庞然大物盘踞在正中,像一个猩红的胚胎,又像一朵扭曲的血肉拼接起来的玫瑰。
那红亮得让人恐惧,仿佛看一眼就会被摄走心魂。
“快走,快走。”
阿卡加纳狼狈地说,从未有之的浓烈恐惧包围了他。
头顶的猩红巨物笼罩着他们,他们稚弱得仿佛是出生就面对最凶恶残忍的猛兽的幼崽一样。
科恩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身体最原始的求生直觉已经替她做出了反应。
逃跑,跑得越远越好。
胯/下灰马惊惧地嘶鸣,他们不得不费更多的力气控制坐骑。
“它在孵化。”
那个胚胎不断地鼓胀,像是充气的肺泡,天空中的红光越来越亮,那刺目的红把整个世界都映照得像泡在血浆当中,俨然一副世界末日了的景象。
“快!不然赶不及了!”阿卡加纳厉喝道。
“不,等等……”科恩眼看着他掏出了匕首,狠狠扎向她那匹灰马的臀部,灰马吃痛,哀鸣着跑得更快。
前方风雪最肆虐的地方暗部出现了一个明灭微弱的光斑,科恩盯紧它,确定了那是出口。
胯/下灰马不停地惨叫,它流的血把一路灰白的雪地染得殷红。
科恩也随之心如刀绞。
可此刻却不能停下。
都走到这里了,稍一畏怯,稍一松动,就会要前功尽弃。
她舍弃了那么多才走到这里的。
锚定的出口是一个粗陋的关隘模样,在风雪里畏手畏脚的士兵对着他们举起了长矛,颤颤巍巍,像被风摧折的野草。
阿卡加纳亮出剑,他眼里泛着猩红的杀意,“必须杀了他们,所有挡路的都杀。”
那锚点光斑远远看着是那么小,可走到脚下,科恩却发现它又被升得那么高,绝非寻常生物跳跃能够到的高度,至少得长对翅膀才有希望。
“放我们过去,就不杀你们。”科恩说,她也跟着抽出了钢剑。
她不能在这里用最后那块石板,大规模杀伤性爆炸会连同锚点门一起毁掉的。
“不!!!”那面目僵硬的守兵满脸绝望,“放走逃奴就是处极刑的死罪,我如今唯有将功补过————————”
“把门降下来,你们也逃走不行吗?”
阿卡加纳面色冷硬地砍倒一个偷袭的守兵,“看到头顶的血胚胎了吗,等它长成,我们全都要命丧于此。”
“跨过这道门,才有逃生的机会。”
走吧,逃走吧,缴械投降,跨过那道求生之门,明明才是妥协是人之常情。
守兵嘶吼着扑过来,视死如归,“我还有家人在他们那里。”
他不能放弃他们苟且偷生。
骑战依赖攻程大的武器,而他们俩只有剑可用,守兵们用的都是克制马匹的长枪,科恩还要护住怀里的孩子,十分被动。
灰马身上已经被长枪戳得千疮百孔,它本就是寻常的坐骑,不类夜骐那种性凶好斗,应运杀戮而生的嗜血怪物。
灰马奄奄一息,科恩徒手握住捅向它咽喉的枪尖,另一半护着小收尸人弯腰,她失去平衡掉下了马。
“科恩!”阿卡加纳也下了马,他拎着一个守兵,猛的把他摔在地上。
“我没事。”科恩躲过朝她聚集的枪尖,下了马她反而动作更灵活不受束缚,她终于摸到了光斑锚点的闸门,把它重新降回地面。
见闸门被动,更多的士兵蜂拥而至,他们个个不怕死地用身体做肉盾,顶着前方同伴的尸体往前扑。
阿卡加纳的那匹灰马旋即就被守兵们戳死了,科恩横了横心,她贴地滚到自己的灰马边,用力地一收缰绳。
“你先过去!”
马背上,小收尸人涕泪横流,“科恩,那你怎么办呢?”
“马、马上的!”科恩躲过身后长枪的一扫,“一会见,我保证。”
看着灰马跃入光斑彻底消失不见后,科恩终于松了口气,她清光阻碍冲到阿卡加纳身边。
阿卡加纳心领神会,“走。”
科恩拉着他用力跃向光斑。
身后的红光的那么强烈,那种强烈到窒息的未知危险,科恩还不曾了解过它,却本能地认为它代表着万劫不复。
红光仿佛下一瞬就要咬住他们,但他们已经触碰到了那层稀薄光斑最外围的星星点点。
温暖的,甚至有些柔和,像春风般和煦,和身后那个被风雪、残暴、血腥、寒冷笼罩的世界截然不同——————奴隶们在那里获得了自由。
下一瞬,脚下的土地被撕扯开,天也开始崩裂。
骇人的红光吞噬了万物。
科恩又急又险地抓住了裂缝边的一块凸起,下方就是不见底的深渊,科恩眼睁睁看着阿卡加纳在她面前摔了下去。
“不!”
科恩松开手,跟着跳了下去。
这里不对,科恩最后瞥到一眼头顶的天空,那依旧是血红色。
他们没能逃出去。
耳畔突然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急败坏。
“你疯了吗?!!!!”
……
疼得就像是浑身的五脏六腑都错位了一样。
一路下坠,科恩一直试图用剑插住某条石块间的缝隙,以此卸力,聊胜于无。
不过最终她的钢剑还是在强烈的磕碰当中碎成了一堆四溅的废铁屑,科恩爬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扔掉了手中只剩个剑柄是完好的钢剑。
她检查了一下身上的骨头,不错,很耐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一根都没断掉。
唯一不太好的是手掌处的割伤,跟随着她一路恶化,现在几近深可见骨,惨不忍睹。
“理论上来讲,你这只手再不经医疗处理可能会废掉。”
小女孩的幻象也鬼魅般的出现在她身边。
“无所谓。”科恩轻描淡写说:“我是魔法生物,不归物理法则管。”
她很耐痛的,在这个世界要算大优点。
“呵呵。”小女孩冷笑了几声。
怀里的石板也和科恩一样耐造,仅仅是多了几条细微的裂缝。
两罐镇定晶体的长条玻璃管当然碎成了齑粉,科恩潦草地把玻璃渣挑出来,扯了衣角一块布把晶体包好放进兜里。
又撕下另一半的衣角把手掌的割伤包裹好,这样一来,衬衣一左一右还是对称。
“我有时候真是佩服你的乐观。”小女孩说。
“……只是没有办法。”科恩说。
起码插科打诨一下可以转移一下注意力,不至于时刻都关注在痛苦上。
四周是一片废墟,满地疮痍,边上还有巨大的碎石时不时滚下来。
科恩搜查了一圈,发现这里还是矿山的区域,虽然发生了地震,面目全非,但这里和旅店的那个地下场所没什么区别。
四周还是那么冷,却一个人影也不见,科恩只找到了被落石砸得稀巴烂的守卫们的尸体,血肉模糊很惨烈,她开始有些恐慌。
害怕阿卡加纳也落得那种下场。
她捏紧拳头,血从包扎的布料里渗出来。
“他是魔法生物,砸不死的。”小女孩不咸不淡地说,“脑袋砸烂了也能拼回去的,嗯……顶多缝缝合合脸上坑坑洼洼,总不会他没了漂亮的脸蛋你就嫌弃他吧?”
“……我运气总是不好。”科恩说,她的眼神有些迷茫,“我想要什么,什么就落空。”
“噢,下次试试反向许愿吧。”小女孩阴阳怪气道:“不是说怕什么来什么吗?”
“……”
沉寂在她们之间弥漫了很久。
刻上寻踪术阵的石板始终毫无反应,科恩把每一块有可能的藏人的巨石都翻开,她在废墟里一边一边地呼唤阿卡加纳的名字,直到声嘶力竭。
“趁它还没有彻底形成,快走吧。”
亡魂突然说。
科恩回过头,幸好此处已经没有一个活人,否则就会看到她站在废墟的狼藉里,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这个地方的恐怖。”
“血泡,扎容制造的一种空间坍缩,目的是为了消灭他的敌人。”
“血泡彻底形成的时候,被它切割出来的地方,将会成为一个绝对密闭的空间,它和外面的世界隔绝,相互无法流通,血泡内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外界一秒可能是里面的一个月、一年、上百年……而这个空间里的物资始终是有限的,植物无法在里面生长,动物无法在里面繁育。”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身处其中的人会被彻底困死,熬死,在绝望之中死去。”
小女孩盯着科恩走的方向,“抛下他,难道你想和他一起死吗?”
“不,不……”科恩摇头,“我要去找他……”
“你真是疯了。”
“我不能抛下他。”
“这个血泡只是扎容的试验品,所以收束的环节很慢,你要想出去,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晚了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科恩头也不回地朝没搜寻过的地方奔跑,像是要彻底甩开她。
小女孩对着她的背影喊:“科恩!只有我最希望你能活下来,我一切都是为了你着想!科恩!!————”
科恩用一种复杂的凝重的目光看向她,“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在我身边潜伏那么久?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科恩……我想帮你,我一直都是和你站在一边的。”
“我不信任你。”
她软下些语气,“科恩,走吧,他……他也会希望你活下去的。”
科恩轻声道:“我要去找他。”
她的情绪波动开始剧烈,“你一定要去救那个不值钱的东西吗?宁可自己的命也不要?你要赶上去和他死一块吗?”
“我不都说了————留在这你们都会死吗?”
科恩没有回答,冷冷睨着她。
小女孩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我都知道这么多了,你这么说就不怕得罪我,然后杀了他吗?”
“我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科恩说,“无论你是什么存在。”
“好吧,好吧,看来你是铁了心的……”小女孩换上了一副冷肃的表情,“冥顽不灵,留着陪他一起死吧,或许你到死也找不到他……”
“我会把你我们交谈的这段记忆删除的。”
科恩脸色微怔,“你怎么会……”
话音未落,她身体软了一下,但又迅速恢复了力气。
科恩看看自己的手,不知为何刚刚自己晃神了一阵。
抬头看,四周依旧是空空荡荡的废墟。
……
他最清楚这种东西的可怕之处。
帝国高层叫它‘捕兽夹’,迟迟不肯放出更多真正的精锐部队就是由于此,帝国还未能掌握这种邪术的破解之法,上议院一大群德高望重的魔法师都对此束手无策。
陛下是个战争疯子,但却不是蠢货,在战场上他极其在意得失,他愿意消耗成千上万的血戮军去赢得一场战争,前提是他们得死得有价值。
如果骑士们被困在一个任意生成的囚牢里被时间和饥饿活活磨死,七世王会觉得那是奇耻大辱。
由此一群又一群平民、罪犯、强盗被强征硬召驱赶着上前线,上议院的大法师需要足够的样本容量试错。
他们绝不会承认自己的无能。
何况平民的命罪犯的命又不值钱。
关于前线凶险的一切,将领们对新兵缄口不言,士兵只需要遵从。
而讲的太详细反倒引发恐慌。
据描述,坍缩通常发生在旷野和山区,范围很小,预兆也不明显,附近侥幸生还的一个逃兵描述:坍缩出现时,天空会变得格外红。——————凭此关键情报的贡献,他获得了帝国最核心城市,帝都黑狱的终生居住权,具体多久看他能在刑具下熬多久。
后来帝国观测方逐渐能捕捉到那些异端魔法粒子微弱的异常波动,不过每次赶到都为时过晚。
外界才过去了几十分钟、几个小时,‘捕兽夹’里的世界却已经度过了成百上千年。
坍缩已经结束了,内里容纳没有任何一点活物后,这个坚实的泡泡就会自动破裂,吐出那些干瘪的皱巴巴的尸体。
何等丑陋、毫无光彩可言的死法啊。
一条腿被碎裂的石柱贯穿了,浑身没有任何一丝转圜的魔力,他连挪动身躯也困难。
魔力枯竭,这就是坍缩降临的前兆。
深不见底的恐惧将人包围,他感觉肌肤被割开,森白的骨头暴露出来,像是有烧红的铁蚂蚁在上面缓缓地攀爬。
他从未料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他正在腐烂。
他试图用胡思乱想来消解漫长死亡过程的无聊,但每每试着想起那张快乐的,嗔笑的,哭泣的,愤怒的,羞赧的……各种科恩鲜活的脸庞时。
他又觉得死亡是件不可饶恕的事情。
他无法忍受这样的孤独,觉得生不如死,仿佛自己又变成了最脆弱任人宰割的婴孩。
科恩……科恩呢……或许她已经出去了。
那她能够活下去,不必这样忍受煎熬再死去。
他应该开心,但他觉得好痛苦。
希望科恩幸福,但无法忍受她的幸福里不存在自己。
那样是何等的煎熬?
他会死不瞑目。
他会变成怨魂,重新飘回到科恩身边,在她的身后,再度过日日夜夜。
科恩重新见到他的时候,一定会为他哭泣的吧。
不……
那时候的他肯定很丑陋,他不希望最后留给科恩的印象是丑陋的。
那样他会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但他时时刻刻都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他已经宽恕自己了,科恩就是他的宽恕。
他必须死和活都是为了科恩,这是他确信的永恒的事物。
是的,他总是在试探,屡次试探是怕扑空。
他犹疑不定,他彷徨地对待珍视之物。
如此死去,他实在,实在,实在心有不甘。
……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漫长。
他听到了科恩的声音。
但矿道恍然如一个迷宫,越焦灼越摸不到方向。
“我在这里。”
阿卡加纳重复了一遍,“科恩,我在这里。”
他在这里。
他一直在这里。
他一直在科恩身边的。
他一直一直,他永远都在。
矿道很黑,他们摸索着,终于触碰到了一起。
阿卡加纳想起来小时候蹲在草丛边,用头顶触角交换信息的两只小蚂蚁。
他感觉心口也像在被蚂蚁啃噬,凌迟般疼痛,一股无名的焦躁恐慌钻进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拼命控制住自己,把虎口攥得出血,牙关也蔓上腥甜。
科恩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像一头结实、莽撞的小麂。
是热腾腾,鲜活的,粗野而有生命力。
“阿卡加纳你没事吧!”她声音带着哭腔,在黑暗中用手指胡乱地上下摸索他,以此来确认他的安危。
“没事,没事。”他回道,“你力气好大,压到我伤口了。”
“对不起……”科恩才发现自己慌乱之下跪跨坐到了他身上。
“压到你了,我、我起来……”
“没事。”阿卡加纳反抓住她的一只手,“别走,我怕等会又弄丢了……你就在这,陪我说会话好不好?”
“好的好的……”科恩结结巴巴,“你还好吗?伤严重吗?”
“我、我帮你、包扎……”她摸黑扯了一截衣角下来,胡乱间抓到了阿卡加纳的手指。
阿卡加纳轻轻握住她,“我冷。”
科恩立马拢上来抱住他,用体温给他取暖。
科恩的身体像一只小暖炉,她身上有股像小动物一样的味道。
这种味道慢腾腾地钻进他鼻腔,锲而不舍地折磨他的心弦。
矿洞里不知何处,滴水声连绵不绝。
仿佛是这个世界毁灭绝迹之前的倒计时。
心跳也跟着不自觉漏了半拍。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身处何地,也不知道未来会经历何种可怕的磨难险阻。
昨天,明天,后天……
过去,未来……
绵绵不绝,滔滔无期。
只是,现在。
……也只有现在。
这样的时刻,还要维系多久表面的平静才会被打破?
再也无法忍耐了。
再也不想继续装下去了。
不想再演那些相爱相敬、却就连真心也要借着玩笑说出口的戏码了。
他彻底厌倦了。
如果今天会死在这里。
他希望死前能让科恩知道这件事。
他不想再去小心翼翼地在意以后了。
他只想要现在。他只狭隘、一意孤行地要现在。
他放任,妥协。
别无所求了。
“科恩。”阿卡加纳抿唇,他抓住科恩的手,牢牢的,不让她挣脱,“我爱你。”
“我、我当然知道,我也是。”
她的身躯似乎是僵硬了一瞬,条件反射想躲开,但又思及阿卡加纳的伤势。
于是科恩狼狈地把他抱得更紧,“我也是的……这些话你不用……不用说的。”
阿卡加纳眼色挣扎,但语气坚定,“科恩,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轻柔地握住科恩的手,捧起,慢慢地放在颊边。
“是故意装作不知道?不想面对?还是你就是这么蠢蠢的,钝钝的,对谁对一副没心眼的样子?从始至终都……毫无察觉呢?”
“别人对你说,‘我爱你’的时候,科恩也会是这幅反应吗?”
会有别的人对她说过‘我爱你’吗?一定会的。毕竟科恩这么招人喜欢,性格又这么可爱,还总是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见谁都会摇尾巴。
思及此,他觉得自己忌恨得快要发狂。
“……”科恩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恐,这种恐慌让人觉得像是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毁灭了,全天下只剩脚下这一点净土了一样难受。
她想说什么扯开话题,或者干脆逃走,但阿卡加纳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分毫不退让。
“我对科恩的感情,一直都不是普通的同族、亲缘之情。”
“我爱你,科恩,我一直觊觎着你,我承认我居心不良,我对你的爱————”
“既肮脏,又下流。”
他突然平静了下来,他的声音轻柔又缓和。
“这些你都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