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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抉择 举起你的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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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阿卡加纳和老宫监留下的微弱气息很快就消失了。
通道内很复杂,不同的拐弯四通八达,科恩顺着一个通道一直往右走,尽头是几扇一模一样的门,她试着摘开其中一扇门。
科恩钻出来时发现,这居然是她们自己的房间。
她们时刻都处在监视之中。
被子里探出个睡眼朦胧的小脑袋。
“你去做什么了?”
科恩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之前一直没做,但又是我应该做的事。”
想了想不放心,科恩又折返回来,让小收尸人藏进衣柜,加了两道隐匿术阵。
“呆在这里,等我回来。”
顺带把露露的小狗窝窝也卷成塔可形状塞进去,让她抱着,一起躲好。
科恩判断,往下走才是暗道的主要部分,如果要藏匿一个巨大的建筑群,肯定是在地下。
刚开始的通道间还有微弱的光芒,越往深处走越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只眼睛被包扎着视野受阻,原本的夜视能力受限,科恩不得不摸索着墙壁前行。
通道越来越狭窄,空气也变得稀薄,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重。
这种地方……不知道阿卡加纳去了哪里,他又背着她去做什么了?
他可能会遇到危险。科恩的心揪起来。
他也可能会去伤害别人,毕竟阿卡加纳也很危险。这么一想,科恩的心揪得更紧了。
她感觉浑身都很烫,大脑也并不清明,还有一种诡异的亢奋感。
“一定是因为你刚刚把那么多酒当水喝了,它们度数并不低。”
旁边的奴隶亡魂凑上来低语。
“我奉劝你还是不要继续往下走了,里面可能有很大的危险和阴谋,你不能死。”
科恩瞥了她一眼,“你为什么有那么多……私人的想法?”
“自己担心自己的安危不是很正常吗?这鬼地方到处都那么凶险,你还是原路返回吧,躺回床上,等第二天天亮……啊不,等象征白天的报时钟响了,你的亲亲兄长过来叫你们,然后……”
科恩问:“然后呢?”
“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夹着尾巴过日子,你不是就这么想吗?”
“那你想怎么样呢?”科恩很配合地问。
“我说了你就会听吗?也不会啊。”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科恩认真地看向她,“在这个地方,在这个世界的规则里,我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小女孩回望她,缄默不言。
她们在黑暗里前行了很久。
良久,不甘的幽魂悄声缓缓道。
“科恩,你明明知道的。”
“其实你生来就适应这个地方,只需要运用起……你的天赋。”
“就能活得轻而易举。”
“旁人费尽心力也求不来的事物,于你来说,却是最为轻松的。”
“你和我梦里的那个阿卡加纳想法很像。”
曾经,帝国圣殿血池的意识空间里,初见面的空就告诉过她的。
你这双手天生就适合杀戮。
“你在害怕什么?害怕自己迷失成怪物吗?不,不会的,你和那些人不一样的————”
亡魂的声音很轻,她脸上露出柔和的微笑,其中的意味却让科恩不寒而栗。
“一样,怎么会不一样呢?”科恩奇怪地说,“我甚至比他们更容易沦陷。”
所以才要恪守底线,不跨越雷池半步。
……
这里就是最底层了。
一个杂乱的环形石厅,像一个天然的溶洞,摆放着大小不一的装箱,科恩从天花板的入口轻巧跃下去。
科恩一一检查过那些装箱,都是武器,但上面没有留下任何一方军队的标识。
“那个店主他可能豢养了私兵。”
能在兵荒马乱的界地维持一家岁月静好旅店的人都不简单。
“这没什么东西。”亡魂幻影说。
“有的……”
科恩看向石壁上干涸暗沉的血迹,它们延伸出了一条清晰的指引,通向石厅未知的深处。
潮湿腐烂的恶臭断断续续从前方传来。
“里面有什么?”
亡魂幻影见怪不怪道:“不过是……这个正在腐烂的世界的特产。”
科恩彷徨地停住脚步,她浑身外皮如坠冰窖,内里却像有烈火在把她一点点、反反复复地折磨,炙烤,焚烧。
黑漆漆的深处,一双双黯淡的眼睛透出一点反射光。
“……”
“你应该停下的。”亡魂在她耳畔低语。
“你总是坚决得不够彻底,也软弱得不够彻底。”
“不会对自己这幅永远犹疑不定的样子感到厌恶吗?”
好了,好了。你应该闭上眼睛,回到外面那个地上小小的避难窟,把身体蜷缩进柔软的被子里,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如果想要安逸的话,原路折返就是最佳的选择。
把眼睛闭上吧。
“我不知道……我不想那样。”
科恩呼吸一窒,她看到了此生都难忘的噩梦场景。
孩子……孩子……幼小无助的、任人宰割涂抹的孩子。
她感觉天旋地转,脚下踩着的硬土融成了泥泞的沼泽,贪婪地把她往下吞。
“不知道怎么做?嗯……这也是一个选择。”
如影随形的幽魂戏谑又讥诮地说。
“……够了。”科恩的手有些痉挛,她下意识把手扶到腰际。
那里绑着她的武器,她的剑,她依仗安身之物。
“杀伐果断一些吧,别再那么软弱了。你又不是小女孩了,你不应该再哭哭啼啼的,觉得被全世界憎恨被全世界折磨,你要站出来,挡在那些还没有生长出抵抗之力的孩子,尤其是小女孩面前。”
“祈祷她们长大了不会变成你这样——————优柔寡断、踌躇怯弱的一无是处货色。”
巨大囚室的旁侧还有一个单一入口,里面的光亮得刺目,以至科恩不得不把那些惨绝人寰的画面看得清清楚楚。
“住手。”
这里没有阿卡加纳,里面是几张巨大的白色的病床,满是污渍,床单裹着几团暗红色的拱起,很安静,不知是死是活。
老宫监戴着单片眼镜站在床头,手里拎着一柄闪烁寒光的小刀。
“噢,小姐,您不该误入这的。”太监圆滑尖细的腔调说,“赶紧让我这些家丁们送您回去。”
七八个穿着铠甲的魁梧士兵从老宫监身后走出来。
科恩看清了他们头盔下的脸,兽瞳,长毛,过分畸形狰狞的獠牙。
这是一群兽人。
“你竟敢与叛匪勾结。”
“各取所需罢了。”老宫监脸上露出残忍的微笑。“开旅店就是这样,来客四面八方,鱼龙混杂,我总不能厚博彼此嘛。”
易容药水已经过期了,老宫监看科恩的眼神像蚂蟥见了血。
“抓住她。”
兽人士兵咆哮着扑上来,在他们爪子挠过来之前,科恩的剑就已经出了鞘。
剑锋划过,率先的两只兽人手臂齐齐被切断,他们发出凄惨的哀嚎。
剑是世界上最容易的兵器,同时也是最难的。
在风息森林时,廖阿妠曾这么告诉她。
科恩第一次握剑时人还没剑身长。廖阿妠用的一对修长漆黑的双股剑,被她教导的那段时间,科恩一直能摸到那对剑,那剑很锋利,科恩时常挥舞着挥舞着就不慎被它们砍伤。
双股剑饮饱了她的血,通身变得愈发乌黑锃亮。
廖阿妠发现后给她送来了伤药,她对科恩说————
淬剑不该用自己的血……
“要用敌人的。”科恩低声呢喃。
她手中的这柄剑不是什么圣武,再普通不过的铁剑,只是磨得格外锋利了一些,因此接触兽人喉管时见血封喉。
眨眼间,兽人士兵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
科恩把剑收回剑鞘,剑身沾的血滴滴答答小雨般挤到地上。
最后的那只兽人哀嚎一声,掉头就跑,科恩不给他任何机会,拧住他的脖颈提高,狠狠甩在墙上。
兽人倒在地上,刚刚那一重击砸断了它的脊椎,它呜呜蹒跚着,只剩上半身还能动弹。
科恩上前,截住它的去路,一拳接一拳砸下去,直至完全看不出原样,那脑袋像骨渣和碎肉搅合在一起的史莱姆。
血溅得她满头满脸,鼻腔里全都是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科恩感觉五脏六腑流淌的血液都变成了岩浆。
烧得浑身都快融化,理智也分毫不剩。
“别过来!!啊啊啊————”
老宫监完全被吓瘫软在地,科恩拖着面目全非的兽人,把它像破布袋一样扯到老宫监面前,他身上立即散发出一股排泄物的恶臭。
“你要什么我、我都给你!那些奴隶你要就全拿走好了,只要你放过我————”
“我给过你钱,给过你机会。”科恩厌恶地凝望着他,“你真是,不知悔改。”
她一把夺过老宫监手里的小刀,顺着他的手指一根根剁下去。
老宫监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最终他奄奄一息。
“那些……贱奴,没有我他们早就饿死在荒地里了,他们该……对我感激涕零才是……”
他的死状是全场最凄惨的一个。
“冷静,冷静,深呼吸。”奴隶幽魂看出了科恩的不对劲,赶紧劝慰她,“你现在不能太激动了,大脑超负荷后会坏掉的。”
科恩身上还负荷了大量的异端魔法粒子,和发热期对冲起来她的身体会承受不住,她绝不能看着科恩死在这里。
杀完那些人之后,科恩在地上坐了良久。
最终,她默默地站起来,抽剑在老宫监的尸体上划了一圈,把他的脑袋割下来。
科恩掀开污浊的白布,下面是几具小小的身躯,来自不同的种族,全都骨瘦嶙峋,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仓皇地捂住唇,然后开始呕吐,最后胃里没了任何东西,眼泪和腹腔里的清液一起滚出来。
“我是应该……早点站在你面前的。”
科恩喃喃盯着幽魂那张恐怖瘦削的小脸庞,她浑身湿漉又黏腻,眼神很低落,像是被困在了某种过去里。
“那是……一场意外。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你不用自责。”
“嗯……你也终于如愿以偿了。”科恩望着她说。
小女孩轻柔地飘到那几个匪盗尸身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其中一个的头颅,“这是你本来想做的事。”
她的脚穿过头颅,当然没有踢中,显然那只是一片虚影,独独属于科恩的幻觉。
“感觉如何?畅快吗?还是……很痛苦?”
科恩把疲惫不堪的身体从地上拖起来,她用间隔里的清水池,粗鲁地把头发和双手冲干净,外衣和披风脏得不能要了,索性脱了扔掉,裹住眼睛的绷带也扔掉,最后身上只剩一件单衣。
“我……我还是弄不太明白。”
科恩梦呓般说,她走到最开始的牢笼,用剑一下一下劈开栏杆,碎片弹开,割伤她的手。
她把里面的奴隶全都放了出来。
“走吧,你们自由了。”
里面的人不敢动,像是被她刚刚狂暴的举动吓到了。
比起他们残忍的主人,这位陌生的姝丽的半精灵也并不叫人信服,她同样做了残暴的事。
她用剑的姿势是那么的熟稔,就像在宰割牲畜,她的脸庞看着又是那么的冷漠。
科恩退出去,调转到奴隶们看不到她的角落。
“我以前很困惑……我该顺从些吗?更顺从些?”科恩低头看了一眼被割伤的掌心,她也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我已经够顺从了,我从没想过伤害任何人,我竭尽全力去帮助别人……我不是特地指出这些的,我……我也不图求回报,对不起,对不起,这些事我亲口说出来就很奇怪……显得我……别有所图。”
“不用彷徨,刚开始不适应是正常的。”
“握紧你的剑,所有人都这么做,不这么做就无法延续,”小女孩嗓音软和,“剑是在这个世界赖以生存的支柱。”
科恩用力地摇头,“可是……可是……我想,我有审判别人的资格吗?我能用我的剑去给他们定罪吗?我……我……其实没有那样的权力……我是代表不了绝对的公正的,怎么能去审判他们呢?我拥有的只是暴力而已。”
暴力只会让旁人滋生恐惧和忌惮,这浓烈流淌的血腥会先摧毁别人,在把她自己也摧毁。
“你不做,依旧会有别人来做,你就想把这样的权力让渡出去?让给那些丑恶残暴的人吗?情愿世界被那样为非作歹的人掌控,也不愿去自己掌握?”
“既然注定了有人要来,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你?起码你比他们更懂得约束自己,不是吗?”
“我知道……这条道路,我一直都知道……可是,我想放弃它,我、我……”
她视线虚浮,飘向远处。
“我很害怕。”
日日夜夜,恐惧如影随形,她小心翼翼,犹如惊弓之鸟。
她一直都很害怕。
科恩蹲在地上,用力地喘息,她感觉身体一下变得特别疲惫,那种欲壑难填的渴望快把她整个都抽干了,她只能蜷缩在角落里,紧紧地抱住自己。
“你不该接触那么多的血,会把发热期催化得更厉害的。”
科恩声音颤抖:“我不想……变成预言里的怪物……太多的血会把人异化的。我不想变得和他们一样。”
她不想变成拜度拉诺,也不想变成将数万万狐种兽人坑杀沉湖的堕种精灵们,更不想当她过往所见每一座覆灭城池里暴君、独裁者、奴隶主。
“那你就应该握紧自己的剑了。”
是啊。没有剑,她如何捍卫摇摇欲坠的自我、自尊……还有那一丝说不清也道不明的自以为是?
那种自以为是的情绪算傲慢吗?
从始至终都以外来者的视角看待这个世界算傲慢吗?
她不知道。
“我有想捍卫的……也有我,深恶痛绝的。”
“那就好。”
“举起你的剑,向它们施展你的愤怒,那本就是属于你的权利。”
睫毛上还有发丝里淌下来的黏腻、缠绵的血水。
“举起你的剑,证明你不想变得和它们一样————”
科恩眨了眨眼睛,血散落几粒,掉在脸颊上,柔和的像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