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逃之后【西幻】》尖锐废墟

159、清醒地 为什么不丢

　　旅店的报时钟响了，现在是晚上十点整。
　　时钟的声音把白天和黑夜分割开了。

　　在此种陈设的场所里，科恩才能感受到自己曾在文明世界生活过，这里是那个世界散落的一处遗迹。

　　科恩坐在客房里端的床上，包裹住的那只眼睛眨动时会被粗粝的纱布摩挲，平静下来，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身体，这种异物感尤为明显。
　　她心不在焉地问道：“今天你离开餐厅去哪了？”

　　小收尸人手一抖，盆里的水泼出来，她忙不迭跪在地上，“大人对不起，我不该隐瞒您的，请您恕罪！”

　　克系小吉娃娃立即从自己搭好的小窝里窜出来，勇敢地挡在主人面前，不声不响但气势汹汹地咬住科恩长靴的一根系带。
　　它一扭头，科恩的鞋带就散了。

　　科恩也被她激烈的反应惊到，“快起来吧，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想问一下，毕竟这还在血雾中，乱走可能会很危险。”

　　小收尸人小心翼翼地打量科恩的脸色，见她没有露出不愉，一把将克系小吉娃娃抽过来，抱到身后。
　　“我离开盥洗室的时候，露露突然自己跑走了，我跟上去，听到了一些鞭子声，我不敢过去，就抱着露露躲了起来，结果它趁我不注意又溜走了……请您千万不要责罚它，露露不是故意给您添麻烦的，要怪就怪我，是我没有看好它。”

　　“真没关系，它其实还帮了我的。”
　　科恩把她扶起来，“和我不用道歉，也不用遵守……贵族家里那些刻板的礼节。”

　　动不动下跪以示恭敬，到这个世界那么久了科恩还是不能适应，明明以前在风息森林里就没有这些……
　　虽然大家彼此间冷冰冰地直来直去，但却都是平等的关系。
　　廖阿妠也从没凭借她的族长身份威压别的堕精灵。

　　“我向阿卡加纳大人立誓过，会好好服侍您的。”

　　小吉娃娃见科恩无意为难它的主人，便又呼哧呼哧小跑到科恩脚边，试着把咬散的鞋带系回去。

　　“他？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阿卡加纳大人救了我，他是我的恩人，我发誓要当最忠诚的仆人报答他，我也是您的仆人。”

　　“可我不需要仆人。”

　　小收尸人脸色一僵，支吾着，“那您需要什么呢？我……我什么都能为您做的。”

　　这个世界好像没有平等的概念，科恩想了想换个表述，“我们可以当朋友。”
　　科恩说，“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当我的妹妹，我会像姐姐一样对待你，你不用对我用尊称，也不用再下跪。”
　　她这个年纪在科恩原来的世界肯定还在上小学。

　　半晌，小收尸人才慢慢抬起头，她头发一直乱糟糟地披着，潦草地遮住半张脸，唯一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亮晶晶的，冒着水光。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欸怎、怎么了？别哭，别哭啊……”科恩不知所措起来。
　　她越是安慰，小收尸人哭得就越上气不接下气。

　　“你要吃点糖吗？”科恩手忙脚乱地翻包。

　　“不，不……”
　　小收尸人尽力把身子缩成一小团，嘴唇也紧紧抿着，但哭声依旧从她指缝里逃出来。

　　克系小吉娃娃叼来一小块布头，示意那是手帕，科恩用它给小收尸人擦眼泪，动作轻柔地撩起她的遮住半张脸的乱发，发丝之后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小收尸人本能般猛地后缩。

　　“别怕，别怕……”科恩拍拍她的后背，“一切都过去了，你现在很安全，我在你这里……”
　　小收尸人慢慢镇定下来，身躯也抖得不那么厉害。

　　“露露，你给它取的名字吗？很好听。”

　　哭得太厉害，小收尸人声音还是一抽一抽的，“以前，偶然，听过的。”

　　“你很厉害，也很坚强。”
　　科恩轻轻贴近她，“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很快就能和露露一起出去，开启新的生活了。”
　　“我不会怪你的，你也不用对我说抱歉。”

　　小收尸人哭累了，抱着枕头沉沉睡去，科恩把她抱回房间外侧的那张床，给她掖好被子，再把也已经合上眼了的克系丑丑吉娃娃，啊不现在要改口叫露露了，也放在小窝里盖好小毯子。

　　因为太困倦，科恩躺回自己的那张床也立即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

　　很明亮很宽敞的空间，窗明几净，看得人心情也不自觉跟着愉悦。
　　房屋的外面现在一定是白天，科恩想。

　　“你来这找我做什么？又要‘我们聊聊’？”
　　转头就看到了阿卡加纳。

　　“是。”科恩正色说，“关于过去的那些事，我都记起来了。”

　　“什么？”
　　阿卡加纳有些错愕。

　　“是风息森林里的事，我们为什么会离开。”科恩眼色沉沉地凝望着他，“我不该接触拜度拉诺留下的禁忌魔法，是我们共同害死了林。”

　　阿卡加纳微微松懈，“……那只是————”

　　“意外？”科恩歪着头反问他。

　　“……你在指责我吗，科恩？”

　　“是的话，你会生气吗？”

　　“……”阿卡加纳摊开手，“我不会对你生气的。”

　　“我希望你会告诉我的，那么多年我一直都被蒙在鼓里，这种感觉很难受。”

　　“我不希望你痛苦，科恩，真相让人痛苦。”

　　科恩垂下眼，她觉得自己再说不出什么。
　　“我这样指责的语气对你，你会不适吗？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和现在截然不同的模样，你会厌恶我吗？”

　　“不会，科恩就是科恩。”

　　“变成外面那些……的样子，你也接受吗？”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尽管此刻她的双手洁净无暇，科恩却觉得它们随时都有可能沾满血污————在他们完全不受控的未来当中。
　　“我……我觉得我有时候，难以操控自己……”

　　阿卡加纳热切地抓住她的手，“别背负那么多，科恩，那不是你的问题，你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堕精灵的血脉，我们控制不了自己的天性，不是吗？”

　　意想不到的、却在情理之中的回答。
　　“……”科恩怔愣地后退一步。

　　“不要对抗本能，科恩。对抗自己只会让自己痛苦，对抗自己会让别人松口气，觉得世界上少了个威胁他们的存在，我们又为什么要为本就憎恶我们的人委屈求全呢？”

　　“我……我不明白。”科恩轻轻摇头。

　　“为什么要为了仇恨我们的人着想，却让自己痛苦？”
　　“那种蠢事，我才不做呢。”

　　阿卡加纳迎着她的视线向前，令科恩觉得有些咄咄逼人。
　　“那匹黑色独角兽改变不了自己格格不入的漆黑皮囊，也无法像剔除脓疮一样，把自己与身俱来的、该死的逞凶斗狠的秉性剜出来。”
　　“所以————‘是的，这就是我的本性，既然所有人都那么认为，那我就全然接纳自己，是的，我的本性就是我自己，就让那些外人恐惧去吧。’”
　　“‘即便被剑贯穿头颅，我也不会悔改自己的本性。’”

　　科恩下意识喃喃：“那个你和我讲过的故事……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它做不到，它什么都做不到。
　　旁人的厌弃是注定的。
　　它注定会被驱逐。
　　它注定会变为夜骐。

　　故事永远都是这个故事，那么换谁来讲都一样。
　　杀戮是一种天赋，堕种精灵们与生俱来的天赋。

　　“科恩啊，为什么不轻松点，丢弃掉一切，只让自己快乐一点呢。”
　　兄长在她耳畔如此低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