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褴褛路 “科恩养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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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即便放在普通城邦里都算得上豪华的旅店，在血雾之中就更显得弥足珍贵了。
收银台前的老店主瘫着一张脸，面对这么一行戴着兜帽别着剑的陌生旅人，他神情依旧纹丝不变。
这样的打扮在血色苍穹之下不足为奇。
不过老店主看到阿卡加纳亮出的黄金后，神情立即变得殷切了。
他眼里流露出精明的光，“一家三口噢？”
“我们是亲人。”科恩说。
小收尸人怀里紧紧抱着小黑狗，科恩把小收尸人搂得近一些，“这是我的妹妹。”
老头打量过阿卡加纳的脸庞，“那这位就是您丈夫了？”
他的外貌经过了科恩的药水伪装，此刻是再普通不过的棕发褐瞳，看着就是个平平无奇的人类男性。
阿卡加纳用完药水还剩瓶底一点，科恩就把自己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也染成了褐色，她戴着很深的兜帽，下半张脸用布蒙着。
阿卡加纳：“……”
他视线撇开，面无表情。
“这是我哥哥。”
“那还有天生的夫妻相，般配啊。”
科恩皱起眉，她不觉得伪装之后俩人还有什么相似之处。
“我们是普通的亲人……你这样讲话有点太冒犯。”
“抱歉，小人还以为你们是那种关系。”老头懊恼地扇了两下自己的脸，“都怪小人多嘴，惹您不快了。”
这家旅店是他们近来遇到的最好的一家，当然也是唯一一家。
血雾把这片土地折腾得面貌全非，大半个月前，这里的地形也开始产生变化，各个城镇方位不停地翻转调动，仿佛一座移动的迷宫。
阿卡加纳计划翻过东南部的一座雪山离开，抬头看时，那漫长的雪线似乎近在眼前，他们却始终摸不到它确切的位置。
索性折腾几日，总算看到了城镇的痕迹，还是有人烟的城镇。
他们急需食物补给。
一路上大部分建筑都是空的，徒留被烧得焦黑的墙壁，如同一个个被遗弃了的寄居蟹壳。
她们坐上了餐桌，阿卡加纳拍拍她小臂，科恩立即凑过去。
她把手头对着菜肴的小术法收起来，轻轻比了个口型————没毒。
阿卡加纳低声道：“看到那店主的戒指了吗？”
科恩点点头，黄金六瓣花，帝国宫廷侍从会佩戴的标志，但皇宫严令禁止宫中器物、印记流落至外，买卖偷盗者将会被处以极刑。
那老店主说话时声音拖长，嗓音尖利，脸上敷着粉，衣着很精细，深紫色的长袍上还有暗色的刺绣。
帝国的前代王朝都会在宫中任用被阉割的男人，不过在七世王上位之后，他就将前朝的所有宫监，无论职位高或低，全都赶了出去。
坊间传闻陛下那日直言他不喜欢这些丑陋畸形的生物，他嫌恶地形容这群阉人满身臊味，像没骟干净的公猪，而且性格扭曲变态，与他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
在陛下看来这些宫监连人都算不上，在宫中活动只会污染他的眼睛。
七世王限令，宫监们全部一日之内离开帝都，之后再敢踏足的格杀勿论。
民间也不欢迎这些被赶出去的宫人，他们处处遭白眼，难以为继，就连强盗也不接纳他们。
“看他的袍子以前在宫中位阶不低，小心些，我出去看看马。”
店内餐厅和大堂连接着，有几个在做清扫工作的小仆从来来回回走动，举着比自己高过头的扫帚，都很瘦，皮包骨的脸显得眼睛格外大。
其中一个小女孩几次经过科恩她们的餐桌，对桌上的食物露出很渴望的目光。
“这个给你吃好吗？”科恩把餐盘一个松饼递过去。
小仆从瞪大眼睛，“不不不。”
她胆怯地连连后退，仿佛科恩手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大人不让我们碰客人的食物。”
科恩坚持，小仆从还是不接受，她压低声音怯怯说：“大人会打我们的，谢谢您。”
科恩思索着看了看菜单，她戳戳刚回来的阿卡加纳，“我们还剩多少钱？”
阿卡加纳托腮，他随手一指另一个座位上的包袱。
“有科恩在，完全不愁钱没地方花。”
“很快就出去了嘛……”科恩小小声说，“到时候有很多挣钱的门路的，你就呆在家里休息，我出去赚钱好不好？”
“哦，科恩养我吗？”
“嗯嗯……”科恩郑重地点头，“我现在可以养活好几个人了。”
就算是帮人耕地，她一个也能顶好几个。
科恩在那个包袱翻找，从底部摸到一个冰冷硌手的小金属块，掏出来一看，是一枚狰狞威严的狮鹫纹徽章，通身银白色，狮鹫图纹由锋利冷漠的线条组成，黑金色，锃亮得能将观看者的眼球都割伤。
科恩有些烫手地把狮鹫纹徽章扔回去。
幸好此时只有阿卡加纳的视线在她这。
“带着以后或许有用。”阿卡加纳轻描淡写说，“拆了能还钱。”
科恩轻轻嗯了一声。
阿卡加纳继续道：“我们可以等拿到补给就走，不用呆一晚……”
“大人，您要的宝贝小人给您找来了。”
远远传来老宫监的声音，他们立即噤声。
“这附近的地形一直在变化，就像个迷宫一样，我派仆从出去打探还得让他们抓着绳子走呢，生怕弄丢了，像遛狗一样嘿嘿。”
出去一趟的老宫监把一张潦草的纸递给阿卡加纳，“喏，客人，这是两天前刚画好的，新鲜的最准确。”
科恩指指菜单，“请再上三份松饼，”
战时的食物贵到令人咋舌，最基础的面食也标着天价。
科恩咬咬牙，“还要三杯羊奶。”
科恩又指指餐厅里的三个小仆从，“这是给她们点的。”
“好的好的，您真是慷慨又善良。”老宫监眉开眼笑地把钱接过去。
科恩见那几个小仆从还局促地握着扫帚，“让她们先去吃东西吧。”
“您有所不知，这些小东西怪会偷懒的，干完再吃也不迟。”老宫监抹得惨白的脸上露出苦兮兮的为难表情，“要是总破坏规矩，他们就不好好干活了，还会带坏别人，小人的小店也很难经营下去。”
科恩坚持，“她们饿着肚子又没力气做事。”
她原本下意识在话前加个‘可是’，但这个词一出就显得意志不够坚定，于是科恩又把它硬生生咽回去。
老宫监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干了，听到了没，还不谢谢这位小姐。”
“让她们坐在这边吧。”科恩示意自己右手边的桌子空着。
她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强硬一些。
“这就不了吧，她们身上脏兮兮的，坐在尊贵的客人旁边怎么合适，影响您食欲了怎么办？”
老宫监拉开侧边一扇门，“小人让她们去后厨吃吧，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还热乎，怎么样？”
桌下，阿卡加纳轻轻扯了一下科恩的袖子。
他们进来之前说好的，只为了补给，尽可能减少纠缠。
她做出妥协，“好吧，你现在就让她们过去。”
老宫监招招手，“小家伙们，都跟上。”
阿卡加纳告诉她要减少和外人不必要的触面，为了不摘下面罩，科恩只用吸管喝了点清水。
她准备把剩下的食物带到房间或者是等到了外面再吃，虽然她醒来之后一直感到一种无法填满的饥饿，但以前挨饿习惯了，这种程度也不算难熬，科恩没把这件事告诉阿卡加纳。
倒是小收尸人狼吞虎咽吃了很多，在几日的相处下，她在科恩面前放下了戒备，偶尔会流露出一些符合这个年纪孩子的俏皮和鲜活，不过她还是很敬畏阿卡加纳。
见她脸色赧然，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科恩好脾气地问：“怎么了？”
小收尸人有些畏怯地说：“肚子疼。”
科恩给她指了卫生间的方向，“下次别一下吃那么多，要我陪你吗？”
“不用了，谢谢您！”小收尸人一溜烟跑出去，手里依旧抱着她的小狗，她把克系小吉娃娃当安抚玩具一样一刻都不离手。
“科恩……”阿卡加纳叹了口气。
科恩知道他要说什么，“我们很快就会出去的，到时候找一个店铺安顿她去当学徒。”
阿卡加纳抬手施了一个静声屏障，“如果离开途中遇到了意外，我们会顾不上她。”
“我可以保护她的，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阿卡加纳的神情里没有对她的信任。
“科恩，你不能保证外面就没有危险，即使是带着一只宠物，它遭受意外的时候你也会难过的，何况是一个孩子呢。”
科恩有些沮丧，“那你要怎么办？”
“把她留在这吧。”阿卡加纳徐徐说，“这里有很多和她年纪一样的孩子。”
“这是战乱的地方。”科恩难以接受地说，“这里随时可能会发生各种意外。”
“起码这家旅店看起来很和平，那位店主应该很有手段，他来自皇宫，还能过得这么好。”
科恩觉得他不可理喻，“可是，你都不能完全信任这里，为什么要把她留在这样一个不知深浅的地方？”
阿卡加纳轻轻扯扯科恩的帽檐，“只是出于谨慎。”
“我不同意。”科恩摇头，“我已经答应过她了。”
“那你应该把这里当仆从的小孩也全都带走。”
阿卡加纳挑挑眉，“毕竟这儿不安全。”
科恩的脸微微涨红，她正要说什么，突然察觉了外面的动静。
阿卡加纳手疾眼快撤掉屏障。
餐厅的一扇侧门“嘎吱”敞开一道缝。
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挤了进来，是那只黑影族小狗。
它哒哒哒走过来，叼科恩的衣摆扯着往外，一副很焦急的样子，可惜它没有声带，不能发出声音。
“怎么了？”
克系小吉娃娃一直示意她跟着走，一路七拐八拐经过了数个连通的房间，在一面锁住的门前停下。
克系小吉娃娃回头看看科恩，确认她跟上了，跳上去把门挠得唰唰响。
“别急，你主人在里面吗？”科恩有种不详的预感，她把门锁强行拧开。
里面的情况比她料想的还糟糕。
空气中一股难闻的恶臭，房间内杂破的桌椅堆叠着，头顶挂着生锈的铁杆，杆上垂下森黑的铁链，靠着墙壁正中摆着一只一米不到的铁笼，里面塞着七八个孩子，空间对他们来说及其逼仄，手脚都以极为别扭的姿势从栏杆缝隙伸出来，像是一只只被挤到极限的气球。
被关着的孩子不哭也不闹，很安静，眼神都木愣愣的，行尸走肉一般。
科恩看到了几张她有印象的面庞，属于之前做清扫的小仆从。
呼吸紧缩起来，刹时间，一股愤怒将她从头淋到脚。
把老宫监从他那间舒适的休息室拎出来没费多大功夫。
科恩感觉他像一块臃肿腻手的黄油。
“为什么这么对她们？”
“都是因为她们不听话……”老宫监吓得两股战战，“小、小人一贯赏罚分明的……”
“他们做错了什么？”
“工作……工作做得不好……”
“我不是让你把东西给她们吃吗？”
老宫监脸色白得像纸，他尖叫道：“给了！真的给了！”
“我不信，你撒谎。”
科恩撒手把他扔到小仆从们面前，她努力缓和着脸色，却觉得自己浑身在不住颤抖。
“他照我说的给你们吃的了么？”
刚被放出来的孩子小鼠似地瑟缩在角落，都木木呆呆的，只有一个大着胆子点了点头。
“……”科恩捏紧拳头，“不用怕。”她感觉自己声音也在抖，“我在这，他不敢把你们怎么样，告诉我，他有没有撒谎？”
“没、没……”僵硬的几声回答。
老宫监见科恩摸向腰际，他下意识紧紧闭上眼，按紧手心藏的东西。
“咚————”沉沉一声。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藏在手里的那样也没有生效。
他颤颤巍巍睁开眼，手边被扔了一个钱袋。
“把食物都拿出来，我在这里，看着他们吃完。”科恩说，她后退一步，有种反胃的冲动，却还是强迫自己站定，握住腰间别的剑。
“要是你敢拿着我的钱弄虚作假，我就杀了你。”
“我不杀你。”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先把你关到全是钢针木桶里滚几百圈，放几只食腐鼠，等它们啃差不多了，再烧点滚油……”阿卡加纳挽臂好整以暇道。
老宫监脸色一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走，“是是是，大人，我马上去做。”
“科恩，既然要威慑，”阿卡加纳轻轻靠着科恩，在她耳畔轻声道：“就要像我这么做才有用呢。”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褴褛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