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天阙》楚雁南飞

156、按耐 臣请陛下清

　　梁汇派人隐瞒丞相失踪一事，可效果却不太显著。

　　接下来几天的朝会上，不少朝臣质问丞相身在何处，为何迟迟不见踪影。

　　好在御史大夫会主动出来打圆场，不卑不亢的解释：丞相抱病，不能上朝，昨日便提交了告并折子。

　　有许多不信的，建宁王婚礼上他还仪表堂堂，丝毫因病困扰的样子，怎么不过两天便卧床不起了？

　　兵部尚书戚玉山神色焦急的站出来，眼神晦暗：“启禀陛下，老臣昨夜路过相府，看见府中妻妾子女皆是哭哭啼啼便心生疑惑。臣因为好奇便不请进门，他们告知老臣，丞相迟迟未回府，怕是……失踪了，并不如御史大夫所说抱病不起。”

　　梁汇皱着眉。

　　她交代过赵玉媛，相府上下切勿传出一丝消息，赵玉媛行事谨慎，不会出尔反尔，定不是她出言告知。

　　那路过相府听闻哭泣的声音更是滑稽之谈，相府出事后早已闭门，为了戏做全套甚至安排了神色焦急的太医进去诊断，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八个杆子打不着的兵部尚书知晓此事。

　　言罢，久受冷落的燕潭也站了出来，说：“啊？赵相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他一出面，梁汇心里跟明镜似的，目光又转向跪在最前头的兵部尚书，手中不停的转着珠串，眼神晦暗不明。

　　“糊涂东西。”裴颂严厉的吐出几个字，说：“竟敢这么诅咒宰相，当真是不想活了。”

　　戚玉山脸色一黑，御史大夫官位虽在他之上，但也没有高不可攀的程度，他没有资格当着陛下的面这般训斥自己的。

　　戚玉山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要替自己找回场子，便听见梁汇轻轻的说出一句话：“戚尚书惯爱如此，将一件小事说得天大。”

　　“丞相有没有事下朝之后朕便遣人去相府问问即可，哪能耗费时间和精力在这朝会上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众人闻言静若寒蝉，没有什么人敢说话了。

　　此事虽被梁汇以强硬的手段揭过，但也知道不是长久之法，她目光淡淡地瞧着外头的天色，想着赵玉媛最好快些动作，她这边真是拖延不了多久……

　　然而，朝会上一波不平另一波又起，太后显然是坐不住了，争相启用梁崇收敛过来的臣子，言之凿凿的弹劾她和身边的人。

　　与陛下交往过密的沈宴廷便是第一人选。

　　“启禀陛下，臣要弹劾沈侯爷御下不严、疏于防守之罪。”

　　其实自从御史大夫被归于她的阵营，她很久没听过在朝中听到这般光明正大地弹劾她和沈宴廷的人了。

　　这个提起弹劾的显然是个弃子，不如戚玉山身居高位，也不如燕潭在官多年。他是今年才入朝，年纪也轻，怕是听信了谗言，拿自己的前途做他人的翘板。

　　梁汇闻言神色微动，轻轻的捏着指尖一言不发。

　　红松拧不动梁汇的情绪，安安稳稳站着，也一言不发。

　　朝中陡然安静下来，这小臣子见此四面楚歌也不觉得尴尬，反而是期期艾艾的说了自己的看法：“沈大人本就出生世家，前些日子继承侯爵，风光无限。世家惯会报团取暖左右朝政，沈大人素日与多位世家公子结好，像萧家公子、裴家公子皆与沈大人关系亲切。”

　　“非但如此，沈大人手握禁军，拥有对京城布防的绝对控制权。陛下……”

　　这小学士磕了一个头，语气诚恳的说：“自古以来忌惮臣子拥兵自重，沈大人非但身居高位还有谋逆的嫌疑，不得不防啊……”

　　“侯爷行事作风没有分毫不妥，只因为出生世家便要与他割席，那当真是亡了世家忠臣的心。”高海月斜眼瞟了他一眼，不轻不淡的说。

　　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地面上折射了白光。侍卫表情威严，从朝中一一排列到外。

　　“非也！沈大人若非有不臣之心臣并不会站出来驳斥，正是因为他狼子野心、其心可诛，臣才要冒死弹劾！”

　　梁汇皱了皱眉，真是风光啊。

　　沈宴廷才因病没上朝一天，就被人拉着弹劾来弹劾去。王府婚礼一事非但断了建宁王的羽翼，连他们二人都跟着受了不少牵连。

　　“侯爷有什么不臣之心，你且说来听听。”

　　因为弄不清这人究竟掌握了多少讯息，高海月也不敢用强硬的招数，只能见招拆招，把有用的东西问出来。

　　小学士也不吞吞吐吐的拖延时间，直言道：“侯爷有谋刺陛下之意，若非陛下警惕，此刻我们便六神无主。”

　　梁汇皱了下眉，他说话总爱夸大其词，连她这个当事人都不知晓沈宴廷何时谋刺她。

　　小学士露出一个奸邪的笑，自顾自地说：“侯爷前些日子让乡间刺客进宫，那两人手中携带匕首，若非御林军统帅魏成行动迅速，陛下怕是凶多吉少。”

　　梁汇皱着眉，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不喜欢也不习惯此类凶多吉少的说法，更何况，她自身会武功，虽然和陈氏兄妹交手不占优势，但也不代表她是只能依靠别人保护的废物。

　　那个时候事出有因，沈宴廷自己也被蒙蔽，陈延的手臂还是他亲自砍下来的，若非他出手快，压根撑不到魏成赶来。

　　这人说话颠三倒四、弄虚作假，梁汇不轻不重的看了他一眼，那小学士顿感压力山大，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侯爷欲行不轨，陛下切勿听信小人之言。臣请陛下清君侧，削官爵！”

　　梁汇心里冷笑一声，太后这番手段实在是拙劣，连‘清君侧’这三个字都用上了。

　　过去很多王朝皆有世家当权的情况，如今朝中被重用的人也都是世家子弟。

　　只不过被区分为两个派别，一类是以梁汇为首、沈宴廷和裴颂辅；另一类是太后为首，兵部尚书戚玉山和燕潭为辅。

　　其实论其战力，梁汇那一派当然占了上位。只是戚家百年世家，手中更是握了一块虎符，不能不防啊。

　　但同时，一块虎符并不能发挥作用，只有将陈将军手中的那块虎符合二为一才能发挥效力。

　　陈将军戍守边关，是父皇留给她最大的助力，和沈宴廷一样是对她忠心耿耿的人。

　　孝景帝在位时为了抑制其心可诛的其余皇室血脉，逐一把他们发配分地，剥官削爵，表面是让他们守护好一方百姓，实际是压制和看管他们。

　　老一辈的恩怨梁汇无意参与，甚至在她登基之时都没有让他们回朝观礼。但相较于自己而言，这些人显然更信奉太后她老人家，若是兵部的虎符出现在他们面前……

　　保不齐他们会装成瞎子，狐假虎威赶来京城，以保卫陛下的名义逼宫。

　　太后真是急了，从各种出其不意的地方给她找事，沈宴廷这件事只是个借口，但以后这种借口只会越来越多。

　　戚尚书素日里不犯什么事，除了她刚刚登基时极力反对，但后来声音渐歇，每日在朝中也只是当个背景板，并不会多发一言，竟不知何时被太后拉拢了去。

　　梁汇闭上眼睛，还是忍不住想起他手中的虎符。

　　太后在京中的势力不足为惧，若是有那些国公和旁支，那就有些难说了。

　　现在的关键便是得将他手中的虎符拿来。

　　梁汇猛得睁开眼睛，视线没落在那滔滔不绝、细数沈宴廷十大罪名的小学士身上，反而落到了戚玉山身上。

　　戚玉山没躲开，露出一个和善又温和的眼神。

　　向来不在朝中说话的施冠华却在小学士语落时猝然开口，谁都没有想到：“你所说的一事老臣也知晓，当时的亲历者除了在场的宫人和御林军统帅，还有老臣。”

　　梁汇稍显意外，没想到素来与沈宴廷不合的施阁老此刻却帮他说话。

　　“那日刺客狡黠，利用侯爷一片仁爱之心，连我和陛下都没蒙蔽了。然，事后侯爷也做出了补充，拼尽全力保护陛下安危，并不如你所说的‘故意’或‘至陛下的安危于不顾’。”

　　施冠华居高临下的看了他一眼，语气轻飘飘的：“人人都有被蒙蔽的时候，你也会经历。幡然醒悟便能回头是岸。”

　　他脑中搜寻了许久才认出这是他过去提点过的一个学生，不知何时听信谗言，变成如今的模样。

　　小学士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

　　学生怕老师是在寻常不过的事情，小学士虽然没在他手下做事却也在不经意间领略过他的威风，被他训斥一句比被陛下训斥还要难堪。

　　梁汇也跟着讥讽一句：“你只看见侯爷头脑糊涂的时候，没看见他数次救朕于危难之间。侯爷今日没上朝的原因诸位都知晓，敢问就昨日发生的事情，谁能有能力和勇气与站在一起一同进退？”

　　小学士接连遭受两道质问，眉头蹙了一下，旋即便听见梁汇接着说：“你们没有救驾之心却冤枉肝胆涂地的忠臣，偏偏还打着‘清君侧，除奸孽’的名义，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此话一出，朝中跪了一片，稀稀拉拉的说：陛下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