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贼不防》知心银耳

93、第 93 章

　　常翊琛和他加了微信，约在一家茶馆。

　　是常适送他去的，李平辛紧张得不行，战战兢兢站在门口，这才被茶艺师迎进包厢。
　　常翊琛一见他，笑眯眯打了个招呼，又赶常适出去：“我单独跟他说。”

　　俩人双双震惊，面面相觑，还是李平辛先开口：“那你先出去……”
　　常适完全愣在原地，恐惧对方又要丢下自己一个人去赴约，李平辛摸摸他的手：“你就坐门口，我们一出来，你就能看见。”

　　常翊琛皱着眉：“都跟你说了接受了！又不会跟他说给他五百万离开我儿子，还不能让我跟他单独聊两句了？”

　　常适闷闷不乐地出去候着了。

　　等李平辛落座，先是茶艺师来泡了茶，还端了点茶点坚果来，等对方撤出，她才问：“你猜我喊你来聊什么的？”
　　“聊聊常适，聊聊我跟他的关系？”李平辛眨眨眼。

　　“你俩的关系没什么好聊的，这么大人了，谈个恋爱还要妈出场，丢死人，”常翊琛耸耸肩，“确实是聊聊常适，本来是想发个消息让你俩直接来吃饭得了，但还是先聊聊天吧。”

　　“嗯……你俩的基本情况我都知道得差不多了，你这边有想向我了解的吗？随便问，毕竟你们俩也到这一步了，大家敞开天窗说亮话。”

　　“可以吗？”
　　李平辛攥了攥手：“我……对他比较好奇，但他很少跟我说以前的事，听姥姥说，他以前会在学校被欺负吗？这些我都不知道。”

　　“以前啊？”常翊琛抬了抬眼皮，思索片刻，“是有的，因为他小时候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不仅是常适不一样，他们的关系也不一样。

　　常翊琛这一生，在母亲的严格要求下长得出类拔萃，事事争第一事事好面子，是三个孩子里最优秀的一个。

　　精英教育在她身上获得巨大成功，从小沐浴在众人的赞美艳羡中，年纪轻轻学业事业名利丰收，还在母亲催促安排下嫁了个旗鼓相当的医生。

　　她羡煞旁人的人生止步于怀孕，怀孕后丈夫本性暴露，出轨败露便恼羞成怒打了她，常翊琛离了婚，带着个一无是处的早产儿子独自生活。

　　常翊琛抿了口茶：“常适呢，生出来跟个小老鼠似的，一点点大，关在保温箱里，命能保下来都全靠现代医学技术。”

　　“他本来不叫常适，一开始定的名字是常昭烨，没整封建迷信的，我爸翻字典翻出的名字，寓意前途一片光辉灿烂，当我真的看到那么个小丑猴子，活下去都要靠天命，我说算了吧，就叫常适，合适就好，差不多就行。”

　　如她所愿，常适真的活了下去。
　　和他金光闪闪的容貌和家庭截然不同，常适的童年是一个边缘人物。

　　由于发育太差，身体到头脑远远落后于同龄人，常适的词汇量和逻辑能力不足以让他在学校交朋友，老师同他沟通也很费劲，再加上他时常体力不支和注意力不集中导致磕碰摔倒，同学和学生家长反而要担心会不会被他碰瓷。

　　常翊琛听得懂班主任的潜台词，选择给他挂个学籍，回家自寻家教。

　　只是考试还得去学校，常适那时候很怕去学校，他逐渐能听得懂同学非议他的内容，无非是羡慕他不用上学、投个好胎，随即又要嘲讽他个子矮、脑子蠢，是个累赘。

　　在还没被社会礼教包装成善良守序的年纪，孩子的口中总能说出一些成年人难以转述的话语。

　　以前他听不懂，后来他听懂了，于是回家偷偷跟姥姥说，他不想去学校，考试也不想去，能不能不去学校？

　　常适的姥姥是隔代亲，对常翊琛和自己其他儿女极尽严苛，对孙辈却是过度溺爱。

　　戴女士年轻时的理想是保护弱小的平民百姓，年纪大了她也遵从本能，对这个长在她膝下又格外弱小的小孙子纵容到几近过失，见常适可怜巴巴地求她，当然是不问缘由，立马同意。

　　常翊琛本就对常适的成绩颇有微词，一听这下连考试都不肯去了，更是勃然大怒，在家吵得不可开交，但她又没法把孩子带走，她太忙了，一个月都回不来一次家，完全交给保姆又不放心，只能跟姥姥争出个高低。

　　一个家不能有两个要强的人，姥爷做事认真负责，但是极其随和，做不了决定，便不参与战场，把常适抱去房间里看图画书，给他讲故事。

　　可常适的耳朵很灵，他因此害怕噪音、害怕打雷、害怕同学的非议，躲在姥爷的怀抱里，他也知道外面在争吵。

　　在常适当时的世界观里，只有仇人才会吵架，两个世上最爱他的女人因为他“反目成仇”。

　　姥姥和妈妈都爱他，希望他好好长大，明明大家的目的是一样的，闹到这一步，只能是因为他。
　　都是他的错。

　　常适开始央求姥爷：“我知道错了，对不起，能不能带我去跟她们说我会去学校的，我不会再闹脾气了。”

　　常翊琛是十二年后在老房子里翻出一个日记本才知道前因后果的，她那时没有余力探究常适的内心世界，作为监护人，她已经给了常适她能给的最好的一切。

　　家教费用吓人，常翊琛本人和父母都有钱，一年几十万砸水里听个响倒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别人问起“你儿子成绩怎么样”时，从小到大沐浴在众人羡慕嫉妒恨目光中的常翊琛，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没脸提”。

　　一切教育经验都在常适身上失败，花了多少钱都教不懂学不会，国外国内的路子没一条能走通，出国买个水校还要担心他跟着身边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学坏，留在国内又担心他的学历太难看，政策一天一个样，当年能走的关系，等到常适读大学的年纪未必还能行得通。

　　常翊琛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才学会接受“丢脸”，接受“比不上”，接受“阶级坠落”，而不是一股脑的把期望与怒火发泄在孩子身上。

　　小孩子即将面临小升初，常适的笨蛋程度也终于显现出来，他的分数再没超过30。

　　那天常翊琛本来说好要回家吃晚饭，结果因临时加班取消，一回家看到的又是常适那张打满了叉的试卷。

　　常翊琛气不打一处来，当场给常适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自顾自回房间洗漱睡了，全然忘了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大半夜不睡觉，亮着盏灯在等她。

　　她甚至想过，她要不就当作没生这个儿子算了，给点钱把责任尽了，以后的一切她都不管不问，反正怎么付出都得不到一点回报。

　　毕竟，她太忙了，没有精力再生一个“合格”的孩子。

　　直到小小的常适又在考试时晕倒了。

　　常翊琛拧着眉赶去医院，得知是孩子这段时间没怎么睡，害她又得跑一趟，她带着怒气质问常适：“小小年纪学会熬夜了？半夜做贼去？”

　　“妈妈对不起，”常适小声喊她，“但是这次很多题我都会……应该可以考及格。”

　　常翊琛一愣。
　　“我晚上在学习呢，家教都夸我有进步，”常适晃了晃她的袖子，“我成绩好一点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耽误你了？”

　　“什么耽误……”常翊琛预感不妙，“你从哪儿听来的？”

　　“上次家长会，我知道你工作忙，又不想麻烦姥爷，我自己在门口偷偷听的，”常适冲她笑，“我听到别的家长说我成绩和身体太差，一点都不像你，你那么好的人，就因为一个人带着个累赘，被耽误了。”

　　“妈妈，你看起来总是不开心，我想让你开心一点，是不是结婚了就会开心？”

　　常翊琛望着那张胆怯的脸，脑海中突然浮现自己童年时因为粗心丢分被父母打手惩罚的时刻。

　　其实她做这个第一名做得也不开心，日日胆战心惊什么时候会从第一掉下来，她也恨过父母为什么一定要自己优秀，恨成功为什么没有尽头。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借口说自己去缴费，在走廊哭了一场，从此没再骂过儿子了。

　　算了。
　　她的小孩，读多少书不是读，反正他又不用努力，不需要学历不需要能力，常适这辈子只需要善良端正就好，这世上的一切东西他都可以应有尽有。

　　读书就是为了丰富内心，为了开心，他读得不开心，那就不读了。

　　当时恰逢常和远在追求她，这个男人看起来品性不错，职级高又清廉，父母是大学教授，独自一人带个儿子，跟她还算门当户对。
　　就当是给儿子减轻一下心理负担，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常翊琛想着自己也不排斥对方，姑且尝试一下新的婚姻好了。

　　常和远没有让第二段婚姻依旧走向失败，对他们母子俩尽心尽力，虽然经济上能力不足，职务人脉上的便利却是尽可能地给家人提供。

　　在常翊琛看来，有个人互相扶持并不差，他们一个有钱一个有权，是很完美的家庭组合。

　　只是这段婚姻好像并未如她所想一样让孩子幸福，或许，婚姻从一开始就只能是一种幸福的结果，而不是带来幸福的原因。

　　她先是发现自己那个在学习上凑不出一对脑子的儿子不知从哪学来，竟然知道要拼命讨好继父，嘴甜乖巧会哄人，生怕自己被嫌弃，连着妈妈处境尴尬，后又发现常和远带来的儿子对常适敌意很大。

　　想想也知道，常盛聪明优秀，稍微聪明点的孩子都知道家庭资源有限。

　　常适这么个会哄大人开心的笨蛋小儿子，命中注定要分走更多的物质和爱。

　　可常盛又太聪明了，在成长过程中，他总能轻易得到所有人的信任，连大人都时常被他蒙蔽。

　　而常适不论被明争暗抢夺走任何东西，都是乖乖的，不吵不闹也不要，不给妈妈添麻烦，等常翊琛自己发现了又想尽办法给他补上，他才会不好意思地说“谢谢妈妈”。

　　后来，常和远觉得自己没给家里提供过多少经济支持，想出钱送成绩很差的常适出国去。

　　常翊琛觉得常适品行挺好，家里在这方面管得比较严，送出国应该也行，便应下。

　　常盛大抵是听见或猜到了，他分明在国内也有望考上985，却在升学时突然提出他想留学，常和远自然得把钱留给亲儿子。

　　常翊琛没说什么，几百万而已，她还不至于连儿子这点读书钱都掏不出来，等到高中，常适也改了口，他想留在国内，但他想学表演。

　　于是，常翊琛把留给他出国读书的钱拿来找艺考老师和文化课家教，只为尽全力把他送进顶尖院校。

　　“我肯定不是个合格的妈妈，常适小时候几乎没见过我，我一个月才回他姥姥家一趟，遇上频繁出差几个月也见不上，回来也是看他的成绩，然后骂他。
　　我不知道常适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忙起来对他耐心也很差，他一旦犯错我就会发火，但小孩怎么可能不犯错？他甚至没犯过任何原则性错误，只是做不出来题和有时候帮点倒忙而已。”

　　“其实常适躺在保温箱里的时候，我只是希望他平安而已，孩子长着长着，我又给他施加那么多成年人的期望，他对我的爱只是因为我是他妈妈，我对他的爱却是要让我多有面子，对他不公平。”

　　常翊琛望着滴滴答答掉下眼泪的李平辛，软下眉头，盯着对方的眼睛：“他没跟你说过吧？昭昭要面子的很，报喜不报忧，这些事他肯定不会告诉你。”

　　“我想说这些，也是我作为妈妈的私心……你可能有时候会觉得他不成熟或者不强大，但他一直都很善良，如果他惹你生气了，希望你能先听他解释，不要像我以前一样直接骂他。”

　　“他姥姥姥爷没有意见，非要按他们心意来的婚姻已经在我身上失败过一次了，他们舍不得拿孙子再赌一次。
　　我没有意见，我的每段婚姻都得到所有人的祝福，但我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感觉，常适宁可面对外界的压力也要选择你，说明他爱你，我很开心。
　　他爸爸也没有意见，本身，他也没什么立场有意见，我们知道你和……常盛，有过一些不太愉快的经历，你放心，你不会在家里被迫见到他。”

　　“……你们的关系，我们没有一句话要说，合适就好。”

　　她抽了两张纸巾，递到李平辛手里：“你愿意的话，过几天是家里的年夜饭，你来吃个饭好不好？欢迎你来到我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