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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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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赶紧扛着李平辛冲去医院抽血拍片,确认只是普通发烧,没有肺炎或其他感染之后才放下心。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平辛发了医院检查单请了个假,改成远程办公,他要么在床上昏睡,要么被电话叫起来工作。
常适就在旁边时不时给他喂点粥和水,以及更换降温毛巾,到了晚上,再把一身汗的李平辛抱去洗澡。
姥姥说他小时候一生病就哭着喊妈妈,他以为李平辛也会这样,常适当时想,他可以一直陪在李平辛身边,做他梦里的父母又或是其他什么人,是奶奶是老公是海苔,都可以。
但李平辛谁也没喊,没哭也没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有时太热了会踢被子,太冷了又把自己蜷起来,手机响了就起来继续工作,吃饭洗漱就由着常适把他翻来覆去。
“吃不下……”
李平辛艰难地躲开脸旁的勺子:“我,咽不下去……”
“乖,吃一点儿,”常适求着他,“再吃一点好不好?不然吃药伤胃,一会胃疼了又难受。”
李平辛艰难地吃下那口,在嘴里含了半天才磨磨蹭蹭咽下去,就这么一口一口,勉强吃了一小碗。
结果,就在常适刚要松口气的下一秒,李平辛突然一阵严重反胃,连床都来不及下,趴在床边一直呕到眼泪和胆汁一起往下掉,瘦得令人心惊的手攥成一把泛红的骨架,连撑住身体都很勉强。
常适不敢当着他面哭,怕李平辛生病难受还得反过来安慰他,只能给李平辛擦洗刷牙,再打扫好房间,最后自己躲进厨房关上门偷偷掉眼泪。
工作堆积又没法休息,李平辛的身心压力达到极限,完全吃不下饭,全靠稍微喝两口安素吊着命,胃压根就受不了退烧药的刺激,只能叫医生来家里挂水。
高烧低烧反反复复着来,刚刚好转李平辛又开始浑身发冷,一看就知道过会得烧起来,连一旁负责照顾的常适都憔悴了一大圈。
李平辛看着对方那副可怜样,提出让他去住院算了,被常适驳回,住院部哪有家里舒服,反正体温血压他也会量,挂水这么简单的事叫护士上门就好。
与此同时,剧组之外的消息来了。
李平辛烧得太晕,连眼皮都不想抬,直接让常适解他手机帮他看一眼着不着急,常适点开微信,看到的崭新红点,却是来自他妈妈。
“……你妈妈发的消息,”常适愣住了,“你要不自己看看?”
“你直接读吧,”李平辛闷闷地摇摇头,“都能看。”
常适打开那两条新信息,李平辛的手机是前年买的,足足两年,俩人一条聊天记录都没有,空白的聊天框只有今天的两段话。
他仔细读完,原来是李平辛的弟弟生病了,家里这两年刚给弟弟买完房没有现钱,想问问他能不能拿十万出来帮帮忙。
常适看着上头的白底黑字瞠目结舌,他看了看重病当中还得24小时随时准备工作的李平辛,又看着那段温情又残酷的文字。
弟弟,买了房,所以生病没钱,想让他拿点钱出来。
可是李平辛连大学学费都是自己挣的,他的小猫快要病死的那年,是他卖了去世的奶奶唯一留下的戒指,才让猫活了下去。
见常适好半天都不说话,李平辛这才翻了个身望向他:“怎么了?什么事?”
对上那双极其悲伤的眼睛,李平辛顿感不对,赶紧拿过手机来自己看。
常适知道他心软,但这种情况下讲什么道理都是徒劳,他艰难地询问:“你如果,舍不得拒绝的话,我可以……”
可以帮他出这个钱。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李平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发了段语音回去,什么借口也没找,“不行,拿不了。”
很快,微信电话响了起来,李平辛也没犹豫,直接接通。
他很久没听过妈妈的声音了,没想到再次听到是在此时,电话那头听起来还有好些人,可能是些他不熟悉的亲戚,又或是那个讨厌他至极、生怕他多花一分家里钱的后爸。
“辛辛,”他妈妈亲切地喊他小名,“妈知道你书读得好,上的是名牌大学,也出来工作这么多年了,肯定是有点存款的,对吧?”
“嗯,我有,”李平辛点头,“我收入还不错。”
“那你给弟弟借一点吧,算妈妈求你了。”
李平辛跟她解释:“不能借,我的钱要攒着给我自己治病。”
对方很惊讶:“ 你生什么病了?”
李平辛:“现在没有,不过以后不知道,如果今天,得白血病的人是我,没人会花钱给我治病,我只能等死,我不想死。”
“而且我还要攒着钱买房,得再留点钱,不然等我老了,没人愿意把房子租给我,我会没地方去。”
一旁的手猝然攥紧了床单,李平辛摸了摸常适的手腕,冲他笑了下,以示安抚,又继续回复自己的妈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怎么会呢,你是我的儿子。”
“可我不是他的儿子,”李平辛道,“以前你和我爸是夫妻,我是你的儿子,现在你和其他人结婚了,就只有其他人的儿子是你儿子了。”
他妈妈没法和他争执,一旁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近,是他后爸的声音,操着一口方言跟他说了点诸如什么以前对不起,又或是家里的难处,欢迎他以后回家来吃饭。
到最后,后爸好话说尽,换回他妈妈来求他:“辛辛,他毕竟是你弟弟,血脉相连,你总不能看着他……”
血脉相连。
血缘关系又有什么用呢,他的亲生父母都不爱他,他怎么会有爱弟弟的能力。
妈妈那头听他不说话,想了想,又改了口:“这样吧,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拿钱,回来给你弟弟做个骨髓配型好不好?如果能用你的,那是最好的,妈妈求你了。”
李平辛得到小时候梦寐以求的温柔,心中波澜不惊,或许是他已经在过去的伴侣上见识过了,迟来的爱都带着目的。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面不改色道:“我怎么会有弟弟呢。”
“这个世界上又没有人会说‘我是李平辛的妈妈’‘我是李平辛的爸爸’,那我怎么会有弟弟呢?”
随后,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被塞回到常适手里,他整个人脱了力,摔进对方怀中使劲去找常适的气味,可惜生病把鼻子生堵了,一点味道也闻不出来。
“宝宝,帮我拉黑一下,”李平辛蹭了蹭他,“她儿子买车的时候我拿过钱了,我不欠她的,可以不联系了。”
常适听他话照做,全程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在手机上操作完,随后又把李平辛抱在怀里,顺着后背摸个不停,摸得人心里很软,舒服又安全。
很快,李平辛在一片昏沉中感受到对方的胸腔在一抖一抖地震颤,头顶上也掉下一点水滴,像在下雨。
“毛毛雨大人……”李平辛小声讲那个他喜欢的老套笑话,“哭什么呀?”
常适的呜咽声冒出了头,他的怀抱紧了,把李平辛完全按进胸口,哭着向他担保:“我给你买……我给你买房子,你生病了,我也给你治病,我的钱都留给你。”
“干嘛呀,我又不是没钱,”李平辛象征性地打了他一下,“不哭了哦,真的没什么,我跟家里一直都不熟,没什么感觉。”
常适闷声点头,好不容易憋回一点,又起身去给李平辛倒了点水喝,再把他放回去躺好,自己出去给他头上换降温的毛巾。
今天反复的是高烧,早上一量又是39。
李平辛顶着新的冰毛巾,抓着常适刚冲过冷水的手往滚烫的脸颊上按,他露出幸福的笑容:“舒服多了……”
这几个字又不知道刺到常适哪根神经,刚刚才回家的眼泪又被通知出来上班。
他看着对方因为生病暴瘦开始长荨麻疹的胳膊,眼眶一红,毛毛雨变成雷阵雨,哇哇大叫地哭喊出声:“那你小时候生病了怎么办啊!!!”
“哎呀,我都不记得了,”李平辛把他按下来,揩了把眼泪,“现在不是有你在了吗?爸妈没得选,老公我选了个对我好的,这就够了。”
他想了想,又道:“你看,是这样的,我跟上帝说我想要个好老公,上帝说那亲人这边他就先拿走了,这个叫先付款再发货,运气守恒……你买过东西对吧?”
常适抽抽噎噎:“那你肯定是遇到诈骗了,我许的愿明明是让你从小到大都幸福,我自己会免费出现的。”
李平辛没辙了,他也莫名有点眼酸,只好把人压下来再亲了会,直到他迷迷糊糊重新进入梦乡。
他早就猜到这天,意料之中的事,李平辛的妈妈再嫁后过得和平些,不像和他生父婚姻存续时那样一见面就把家里砸个稀巴烂,就是缺钱。
缺钱,缺钱的家庭自然需要成年后的孩子反哺家庭,他跟了妈妈,就要为妈妈的家庭负责。
对方基本没为他花过钱,李平辛能度过一个物质丰厚的青春期,还是因为生父借他住的房子和给的生活费,否则,以他后爸对他的厌恶程度,他未必能读完高中。
他给弟弟的车拿钱是因为他不怪她,她有困难,而他手头宽裕,那他可以多多少少帮上一点。
妈妈总觉得有个男人才有避风港,可是一个有钱的男人和一个没钱的男人同样都在给她带来风雨,她自顾不暇,爱自己都不会爱,自然没法爱李平辛。
他现在不想了而已。
他只想和常适好好在一起,就得和一个未来或许要不断向他索取的家庭断干净。
李平辛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苦难,虽然爸妈都不要他,但他的生父有钱,有钱没爱的反面往往是没钱没爱,起码他的青春期可以拿着零花钱学艺术、可以出国玩。
因为有钱的时候买了一个很好的相机,学习成绩也很好,所以他在大学时能自己赚下一切开销,如果全靠去奶茶店做兼职,他应该毕不了业。
他不懂常适怎么什么都要哭,或许是因为常适的人生太美好了,李平辛这些已经比许多人要顺遂的生活,在他眼里竟然也算得上痛苦。
李平辛在梦里突然笑了,他心想,真好,常适真是一只幸福快乐的小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