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贼不防》知心银耳

67、第 67 章

　　剧组当然把常适和李平辛请假的事情报给了常局，常适跟对方解释了一下，没说是李平辛的猫出了问题，只说他们有个共同好友出事了在医院，只能强行请假离开。

　　常局到底是继父，没法斥责他，只能沉默，过了会才“唉”了一声，提醒他，以后别再这么任性，还是留个好名声比较方便。

　　常适跟剧组道了歉，又请大家喝了咖啡。

　　等到坐回片场，李平辛发现自己对画面的把控感突然有点朦胧，他无助地向章靖求助，章靖从制片组听说他们这次强行回家是因为李平辛的猫出事了，蹙着眉看了他一会，最后也没选择责备，点了点头。

　　这个世界突然给李平辛罩了一层隔音玻璃罩，他太平静了，平静到没法感知到自己和外界的情绪，很多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在看着自己动，在看着别人动，却理解不了自己和大家到底在做什么。

　　可他正在拍电影，他是导演。

　　好在剩下的镜头所剩无几，李平辛依旧能控制画面的艺术效果，章靖给的都是关于节奏和表演形式的建议，偶尔存有一点分歧。

　　结局是罗简放弃复仇，因为找不到人生的希望准备寻死，却在半路上被女孩追回，送他一块手帕，罗简突然决定把女孩带去城里读书，为的不是做个仇将恩报的大善人，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目标，他想活着。

　　在李平辛的设想里，罗简是带着严合江一起回城里的，但章靖觉得这里不合理，想和他商议着改剧本。

　　一个瘫痪病人带回去，谁照顾？谁管？谁来管都没法上学上班，他倾向于拍几个暗示严合江让罗简带自己去散心，实际上是自杀的镜头，防止过不了审，毕竟严合江本就已经丧失了生的希望，在他看来，自己只是个累赘。

　　正好，严合江的自杀还和罗简的心路历程能对上，人活着要图一个念想。

　　李平辛犹豫了，他不知道该拍哪个，准确来说，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想拍的到底是什么了。

　　常适干脆听了两边的想法，照单全收地全部演一遍，等李平辛回去再看看哪一版效果好，再用哪版，反正导演有任何要求他都能完成。
　　至于严合江的演员，补上的自杀镜头也是暗示，他只需要被罗简背过去，然后拍一个杵着拐的背影，再拍一个拐杖的镜头。

　　就这样，在演员的积极配合和监制的帮助之下，《我不想走的路》很快完成收尾工作，正式杀青了。

　　公事公办地吃完杀青宴，李平辛紧紧抱着常适，在半梦半醒间，晃回了家。

　　门一开，空空荡荡，安安静静。
　　他把行李放下，什么也没说，走到客厅里，悄悄地把自己蜷成了一团。

　　在刚回家的日子里，常适发现李平辛总是有意无意在学海苔。

　　这个当初为了养猫精挑细选出的一居室变得有些凄凉，李平辛过得节俭，家里除了那些猫玩具猫零食，好像只剩房东原本留在这里的一些家具。

　　他每天固定生活的地方从沙发变成了地毯，要么就是靠着猫爬架，也不太说话，只是喜欢眼巴巴地盯着常适看，常适喊他，他才会有回应。

　　衣柜里沾着猫毛的毛衣是海苔最后的生活痕迹，海苔生前喜欢钻到里面吸李平辛的味道，李平辛回家后也总是很迷恋那个衣柜，迷恋到晚上要钻进去挨着衣服睡觉。

　　衣柜很小，他只能蜷缩成一团坐在地上，睡不好觉，五六个小时就会痛醒，但如果不在里面的话，他就睡不着觉。

　　常适本想一起挤进去，但衣柜实在太小了，只能容纳一个人。
　　于是，他干脆给李平辛在衣柜里用薄被铺了个底，蜷在里面的时候不会硌得太疼，又在柜门口打了个窄小的地铺。

　　就这样，李平辛每天晚上在衣柜里痛醒，摸摸索索爬出来，又可以栽进常适的被窝里，被对方揉吧揉吧塞进怀里，哪里都很温暖。

　　李平辛也摸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就是很模糊，很平静，不过看见常适会觉得很安全。
　　他不懂常适怎么有时会看起来很伤心，每到这时，他就笑着凑上去亲他，然后好奇：“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常适摇摇头，只是把他抱在腿上，两个人挤进那个小小的沙发，胳膊圈得很紧，生怕李平辛不见了。

　　李平辛还是很爱他，会软绵绵地叫他的名字，会来缠着他找他要亲亲，甚至比以前更需要他。

　　家里的事务都交给常适了，反正房子小，自己收拾收拾也就好了。

　　他本想让李平辛休息，空闲时随便玩玩手机平板看看书都好，但李平辛完全坐不住，天天黏在他身边转，也不做什么，就是拿小腿蹭他小腿，然后仰着脸呆呆地盯着他看。

　　常适只好在进厨房的时候教育他不能乱碰，教育无果后开始摆家长架子，在门口划了个安全线，定下规矩：李平辛不得进入厨房。

　　李平辛闷闷不乐地抱着腿坐在椅子上，见他端馄饨出来也只是瞥他一眼，但还是等他坐下才动调羹。

　　他的胃口日益减弱，稍微扎实一些的食物都很难下咽，常适给他煮得最多的就是馄饨，鲜虾蟹籽、雪菜黄鱼、刀鱼荠菜，要么就是那种薄薄的皮卷着小小的肉，几乎要化到汤里去的鲜肉小馄饨，好入口又暖和，鲜味很足，再烫点青菜补充维生素，李平辛能全部吃完。

　　首都还没开始供暖，小小的出租屋在秋天有点凉，更不要说李平辛现在又在往下瘦，更是热量不足，每天被常适包得严严实实，在家里挪来挪去地敲着电脑沟通后期工作。

　　常适觉得就这样窝在这里同居好像也挺幸福，心中却一直有块看不清的绳结，令他时时不安，生怕对方离开他的视线。
　　但他们没法天天待在家里，每个人都还有自己的工作。

　　直到这天常适出门参加早就定好的商务活动，晚上回来时在门口喊了两声，没听见李平辛回应。

　　等他走到卧室，他才突然看见，对方站在窗前呆呆地望着地面，手心也趴在玻璃窗上，整个人几乎斜倾到一个会掉下去的程度。

　　常适突然看清了那块绳结的形状。

　　李平辛看起来比以前更“爱”他，更离不开他，自己连吃饭喝水都很难做到，全靠常适追在他身后催他。
　　可是。

　　“爱”，似乎，对现在的他而言，完全不重要。

　　李平辛租的房子在九楼，卧室没有封窗，因为玻璃窗能上锁，可李平辛到底是人不是猫，他是可以打开那扇窗户的。

　　看着那双久违地透露出“向往”的双眼，常适突然被密密麻麻涌现的恐惧浸透，慌不择路地冲进房间一把拽住李平辛的手，叫着对方的名字把人揽进怀里，死死地抱住，一点不敢放开。

　　李平辛没懂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突然很想看着窗外发呆，就像海苔总那样做的一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看了多久，也没发现对方是什么时候回家的，但常适好像很激动，他就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脊背，以作安抚。

　　“……别。”
　　常适完全没法控制情绪，眼泪簌簌落下，大颗大颗往下砸，浑身都在发抖：“李平辛，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李平辛这才反应过来常适是怕他跳楼，只好慢慢揉了揉对方的后脑勺和脖子，把后颈上的小绒毛都揉乱了，他摇了摇头：“我不离开，我就是，突然想看看风景。”

　　“好，好……”常适哭得完全克制不住，“不要走，宝宝，你不要走，我爱你，你走了我怎么办，我爱你。”

　　李平辛点点头：“我也爱你，我不走，家里还有小猪呢，走不了……”

　　海苔的懂事甚至到了生死界限，医生说它有过急性肾衰史，年纪又大，能活这么多年是个神迹。

　　李平辛埋在常适怀中，突然晕晕乎乎地意识到，但凡海苔早离开哪怕几个月，即使他不用跟剧组抗争，可以顺顺利利带它去医院带它做安乐，也没什么用。

　　如果他从这个房间醒来时发现自己再也见不到海苔，身边也没有常适，他一定会从这扇窗子跳下去。

　　只是，没有余力给他缓神，李平辛毕竟是总导演，后期制作还得跟进，他平时在常适面前安静又古怪地无意识学小猫，电话一接电脑一开又要切换回大人。

　　剪辑时期他得时时看着，断断续续忙活了半个月，后期喊他继续来公司剪片子，常适送李平辛到制作公司楼下，他也开去巨鲸待在茶水间蹭网打游戏。

　　一般来说，熬到晚上九点左右也该能回去了，然而李平辛到点也没发来消息，常适一开始只是问他怎么样，得不到回复之后又打电话过去，这才听到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

　　李平辛打了个哈欠：“喂……？”

　　“平辛，”常适懵了，“……你睡着了？”
　　“啊，啊……”李平辛揉了揉眼睛，“嗯，我们打算，呃，加加班抓紧剪一版给客户……哦哦，你说现在是吧。”

　　李平辛这才清醒一点：“后期太困了想小憩一会，我刚刚在重新看，不小心也睡着了。”

　　常适抿了抿嘴：“……还不能下班吗？”
　　“不下班了吧，”李平辛小心翼翼问，“我跟他通个宵把这部分给章靖，让他帮忙看看节奏问题，我老觉得看着差点意思，你，你先回家？”

　　常适陷入一点沉默，但他不能再耽误对方时间，只能叹了口气：“那你忙完就回来睡觉哦，你到时候先给我发消息，我清醒的话就开车来接你。”

　　“没事没事，我打个车回去就好，”李平辛笑笑，“你好好睡觉，别惦记着这事。”

　　然而，第二天，常适没能等到李平辛回家。
　　李平辛这一熬就是三天，第四天早上才回家，简单洗了个澡就往床上一倒，根本没力气跟常适说话。

　　常适对此无能为力，他对后期制作一窍不通，帮不上任何忙，盲目劝说“你注意身体”也没用。

　　李平辛并非真是小孩，小孩子尚能让家长跟老师打个电话说我们家孩子作业不交了，然后去美美睡觉，工作不行。

　　这样不是在剪片子就是在接客户和制片电话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一个月，终于，有一天，常适的闹钟响了，他本想叫李平辛起床，然后送他去制片公司，突然发现李平辛的呼吸声很奇怪，散发的温度也比平时高。

　　常适上手一摸，完了，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