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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   惦记着海苔,李平辛手上拎着他们吃晚饭剩的虾,急匆匆打开房门,熟悉的小猫叫和身影都没出现,海苔一只猫安安静静窝在沙发上睡觉。

      他以为海苔是没睡醒,想先去给它备餐,然而,等他站在饭碗和猫砂盆旁边,李平辛突然愣住了。

      猫砂盆明显比前两日干净许多,几乎没有结团,而海苔的饭碗也没怎么动,早上出工时满满一大碗,现在好像也就削了个尖。

      李平辛缓缓转过头,再次确认这个既定事实:“常适,你……你晚上没有给海苔铲屎喂饭,对吗?”

      常适以为是喊他干活,连忙点着头来了:“嗯嗯!我现在来。”
      “……不,不是,”李平辛的语气有点发抖,“它好像,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也几乎没上厕所。”

      海苔本就在食欲减退,平时也不怎么动,基本上都在睡觉,他以为这是因为海苔老了,之前去看医生,医生也说老猫都这样。

      但现在这样显然不对,不是年纪大了能解释的。

      海苔上一次出现这样的反应,李平辛还在读大三。
      是那次急性肾衰竭。

      他冲过去掂了一下小猫,软绵绵的身体确实是比之前瘦了许多,肚子那里却有点胀,可能是腹水,被他抱起来也没什么反应,就是有气无力地“喵”了一声,一看就是生了病,正在难受。

      李平辛迅速掏出手机去找制片请假,说他的猫生病了,得请两天假回首都找医生,等回来再继续赶工。

      可他是总导演,他一走,整个剧组完全停工,这两天的钱相当于打水漂。

      制片当然是一口回绝,剧组这种地方,父母临终都批不了假,更别说只是只猫,对方先是安慰了他两句,然后劝他要不让助理坐车带猫回去,影响比较小。

      常适得知之后也觉得找助理比较方便,问他是怎么想的,要不他去问问宠物医院能不能加钱来剧组把猫接走。

      李平辛抱着海苔,心中一团乱麻,嗡嗡嗡的噪音在他脑中盘旋,令他突然有些迟钝,又有些想哭,觉得好无助。
      他无力地摔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海苔,仰起脸怔怔望向常适。

      “常适,”他听见自己的嗓子里有声音在挤出,“海苔起码十八岁了。”

      “它是一只,有过急性肾衰竭史的十八岁老猫,”李平辛哆嗦着,不敢往下说,“……它好像复发了,你知道,你,我,……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呢?”

      常适没养过宠物,他不了解,但见李平辛是这个反应,他也迅速理解了,他们必须一起回首都。
      不论谁来把海苔接走,他们都有可能见不到海苔的最后一面了。

      感性上来说,李平辛想不管不顾,直接抱着猫坐车去医院,可理性又在告诉他,影视行业那么小,他敢干出抛下整个剧组直接走人这种事,就可以保证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在这行混下去,谁来帮他都没用。

      就算他能接受这个代价,海苔也不可能再活多久,甚至可能活不过这两天,他们只是能当面道个别而已。

      海苔沉重的呼吸在他怀里扑腾扑腾跳着,像他的心跳,李平辛呆滞地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白底黑字的是他的询问,问就当剧组放假不行吗,得到的回复是他们已经没有假期了,必须赶紧拍完,否则会超预算。

      他开始思考,超预算,那他可以给剧组贴钱,只是他有多少存款呢,剧组一天的开销就是几十万,常局当时给他的赔偿款有二十万,他自己这几年又攒了差不多一百万,应该……

      常适走到他身边,把他的手机拿过去看了两眼,直接用自己手机给制片打去电话。

      “喂您好,”常适开门见山,“我跟李导要请假。”
      没等对方回复,常适继续说下去:“超预算我来补,只要有具体凭证,误工导致的损失超多少我补多少,不走剧组的帐,直接转给您这边指定的公户,我跟李导要请假。”

      和制片组争执了几句,常适最后“嗯”了两声,挂断电话,凑过来捧着李平辛的脸亲了亲:“我去把孩子放包里,收拾它的行李,你负责跟宠物医院沟通,好吗?可以做到吗?”

      李平辛有点恍惚,嗓子里挤出一句“可以”,凭借本年联系了他认识的能值夜班的宠物医院,随后叫了车,俩人抱着海苔一路开回医院。

      路上,他们开了车中间的挡板,挡住司机的视线,常适歪过来把他往怀里抱,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李平辛闷声问:“剧组的钱……”

      “补不了多少,剧组的帐全是水,你知道的,”常适亲了他一口,“制片不敢宰我,全报真帐没多少,别想这些。”
      李平辛没力气再说,他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常适的肩头。

      这家宠物医院跟李平辛很熟,自打他来首都之后,海苔平时大大小小的所有问题都是在这边解决的,熟悉的医生听到他说疑似肾衰复发,忙不迭赶回来上班。

      进了医院,医生问了一下海苔最近的饮食状况和生活表现,面色凝重了些,又抱着它去抽血做检查。

      医生什么也没说,但李平辛看对方的表情就知道,他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囡囡啊,”李平辛摸着海苔的脸,亲了好几口,“痛不痛啊?难不难受?”
      海苔“嗷”地叫了声,听起来很嘶哑,他又和海苔紧紧贴着脸,闭上眼:“啊难受是吧?不难受了,很快就不难受了,好不好?”

      因为衰老而稍稍干枯的毛发扎在他的脸颊,海苔应该是很痛苦,猫很耐痛,如果不是真的很难受,它不会像这样大叫的。

      检查结果出来,海苔是心衰并肾衰,医生说,看海苔的肾脏指标,它的肾已经彻底枯竭了,再治疗也没什么意义,反而给它徒增痛苦。

      他沉默了一下,安慰李平辛,海苔能活这么多年已经很了不起了,让它走的时候稍微轻松一点吧,这样熬到离开实在是太痛苦了。

      报告单上的每一个指标,李平辛都能看懂,知道这段话是真的。

      安乐死。

      这是在他大学时期就面对的第二个选项,那时他没钱,安乐死的价格不到透析治疗的百分之一。
      李平辛曾经拼命凑齐了费用让海苔活到今天,现在他有了钱,海苔却只有痛苦地死和轻松地死两条路,他只能选后者。

      他记得奶奶去世前是呼吸道疾病,在医院靠插管活下去,每天都在昏睡,拿钱来吊着命,她屡屡提出放弃也得不到同意,因为对爸爸来说,如果奶奶也走了,他就再也没有爸妈了。

      那时大家都说奶奶不懂事,家里有钱有条件让她住院她不想住,那么多人想住都没条件。

      只有李平辛听进去了,他听见了奶奶在难得的清醒时刻虚弱地喊他小名,喊他“辛辛”,然后说:“奶奶好想死。”

      可他听进去又有什么用呢,他没法做决定,跟爸爸说奶奶想走还会挨打,是大逆不道,尽管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连呼吸都要插管的活着真的很痛苦,奶奶还是活到了最后一次抢救失败,才终于获得了平静。

      太痛苦的话,死是一种解脱。
      他拉着海苔不让它走,也只是满足自己而已。

      年纪长到现在,海苔是他的孩子,他已经可以做这个生死决策了,李平辛点点头,表明了同意。

      进入诊室,医生给海苔打了麻醉,现在尚未进入最痛苦的阶段,是最好的离开时机。

      李平辛就这么把海苔抱在怀里,一边笑,一边轻轻摇着,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哄小猫睡觉的夜晚,软绵绵地给它唱着歌。

      “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外婆叫我好宝宝……”
      “一只馒头,一块糕……”

      海苔是只老猫了,碧绿的大眼睛早已浑浊暗淡,却还是费力地在看着他,满心满眼只盯着他一个。

      “宝宝闭眼快困告。”
      “醒来之后……吃糕糕。”

      李平辛一边保持笑容,一边看着海苔缓缓闭上眼睛,随后,有一颗一颗的眼泪重重砸在海苔柔软的毛上,砸成一个又一个的小湖泊,往下一滴,他们一同度过的人生也这么一晃而过,全都掉到地上去。

      麻醉起效,再下一针,海苔就永远不会醒来了。

      他的记忆突然闪动回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李平辛猜,那应该是他大学刚毕业,出来租房子的时候,他跑遍了东五环到六环的所有房源,最终选定这么一个明亮干净又能养猫的小屋。

      行李一收好,海苔就霸道地钻进去把他的秋冬衣物蹭满了猫毛,还大摇大摆地趴在刚干完活的他的肚子上,揣着手打呼噜。

      李平辛作为一个工作很忙的家长,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海苔也不闹,在于梦华那也乖,接回来也乖,每次都兴致勃勃地等他。

      他突然在想,如果死后真有另一个世界,海苔是不是要在那里等他很久?他是个年轻的人类,距离死亡还有很久,海苔这么乖,等他几十年,该有多难过。

      海苔,一只小猫长成一只老猫,一直都那么懂事,从来不给它添麻烦,懂事得让他好遗憾。

      李平辛以为自己会很伤心,实际上没有,他只在海苔即将死亡的那会掉了几滴眼泪,像是种本能,心里却没什么感觉,一直很平淡。

      他联系了早就存在通讯录里的宠物殡葬机构,明天白天去做火化,把骨灰带回家,然后晚上坐车回剧组,后天还得继续工作。

      坐在车上,李平辛有点不解,早上还会蹭他手的小猫怎么半夜就只能安乐死了呢,他眨眨眼,突然开始给一旁安静的常适介绍起海苔的身世。

      海苔是他八岁的时候在小区里捡的,主动碰他的瓷,李平辛在路上走得好好的,一只小奶牛猫扯着嗓子就朝他狂奔而来,然后顺着校服裤子一溜烟爬到他身上。
      他一拎,尾巴还是竖着的,应该刚出生没两个月。

      那时候李平辛的爸妈还没离婚,偶尔回家看看他,再大吵一架,自然不让他养猫,他就只能做个讨厌的散养者,每天出去偷偷喂猫,后来爸妈离婚了,没人要他,他也终于能光明正大养猫。

      那只小猫陪他住在生父在市区的房子里,也陪他回过奶奶家,其实李平辛觉得海苔在村里的时候比较开心,在家里它都不敢撒泼,听说奶牛猫都很闹腾,海苔就只在村里那会到处疯跑,还揍过狗。

      可惜爷爷出事走了,奶奶很快也因病走了,李平辛抱着猫,又只能一个人回到那处借他居住的房子里。

      “我在奶奶家游野泳的时候,海苔以为我溺水了,它一只猫居然跳下水来救我,其实我学会游泳就是因为我想救它,我怕它淹死,所以我突然就会游了。”

      “后来,海苔病重的时候,我没钱,我把奶奶留给我的唯一一个戒指卖了,让海苔活下去的钱里,最重要的一份是我奶奶给的钱,不然它连那三天都撑不下去。”

      接下来的事情便都是常适知道的了,海苔在他租的小房子里住着,有时去于梦华那里住着,也有时俩人都没空,就得送去宠物店。

      “我总共就活了26岁,海苔陪过我18年。”

      李平辛抚摸着海苔尚有余温的身体和柔软的毛发,淡淡道:“以后我就没有家了。”

      有时他觉得常适是水做的,哭戏说哭就哭,在他面前也总是哭,不爱他要哭爱他也要哭,现在,海苔走了,李平辛自己没哭,常适倒是捂着脸掉起了眼泪。

      李平辛伸手替他抹了抹泪水:“没关系的,它已经活得很久了,海苔还有过肾衰史呢,医生说能活到今天算神迹了,不哭了。”

      常适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把眼泪都咽进肚子,随后默默把李平辛抱在怀里,李平辛抱着海苔的尸体,两人一猫就这么静静地黏在一起。

      回到家,李平辛剪了一点海苔的毛毛装进一个小瓶子里,旁边还有一个小瓶子,是他装的海苔平时掉的胡须,一起放在小房子的小抽屉里。

      那一晚上他没睡,也不困,就是像海苔还活着时一样抱着海苔打开电视,投了部电影上去看,是大学时就拉片看了无数遍的经典,李平辛倒着都能背出剧情。

      一夜未眠,同样陪着他没睡的常适和他一起等到中午,李平辛终于提议:“我们出门吧。”
      海苔的身体已经硬邦邦了,再不火化,就要腐烂,就不漂亮了,还会很臭,小猫很要面子的。

      常适点头,叫了车,和预期一般,李平辛付了单独火化的钱,在殡葬机构挑了个喜欢的骨灰盒,等一只苗条小猫变成一小盒,他再把海苔带回家,给小盒子挑个干净的位置。

      随后,他们要去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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