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光性》大大幸运星

57、 无所谓 和不和好已

　　午饭以一种微妙的诡异氛围进行着，空气中弥漫着看不见的尴尬因子，正在慢慢发酵。

　　圆桌前坐着三个人—— 忙着盛汤的胡柳，埋头吃饭的宋璇和强颜欢笑的肖悦。

　　从卧室出来，肖悦原本准备直接走掉的。腆着个脸信心满满来求和，被对方拒绝了不说，自己还沦落到如此狼狈的地步，说出去都丢人。

　　肖悦想走，但听到胡柳说的那句“专门做了你喜欢吃的糖醋荷包蛋，吃饱了再回家”的话，内心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没能拗过她的盛情邀请，在对面坐了下来。

　　吃饭间隙，胡柳逐渐看出来了不对劲。平日里在饭桌上颇为健谈的肖悦今天却出奇的沉默，宋璇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和肖悦并排坐，两人之间的气氛宛如冰点。

　　肖悦的父母常年在外上班，她不会做饭，奶奶做的饭又不合胃口，所以就只能天天吃泡面。

　　宋璇知道这件事后主动邀请肖悦来家里吃饭。肖悦刚开始还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在尝过一次胡柳精湛的厨艺之后赞不绝口念念不忘，便不再推脱，大大方方接受宋璇的好意。

　　两家隔得不远，一来二去也就熟了。每逢放月假，肖悦一有时间就来宋璇家蹭饭吃。

　　对于女儿这个性格活泼，会找话题的朋友，胡柳自然很是欢迎。

　　肖悦十分有礼貌，每次来都会带些水果点心，一进门就阿姨上午好阿姨下午好地叫，乖乖的模样深得人心。

　　更重要的是，她和宋璇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宋璇这人不爱热闹，从小到大没交过什么朋友，能被她带回家里吃饭的，肖悦是第一个。

　　宋璇和她呆在一块儿像变了个人，话多了，笑容也多了，整个人处于全然放松的状态，这是胡柳期望看到的—— 女儿学会了人际社交，有了自己的好朋友。

　　小女孩们的事情，她一个成年人也不好多管。胡柳不动声色地给她们一人盛了一碗汤，递给肖悦时对方抬头冲她笑了笑，笑容很勉强，眼睛里隐隐约约闪烁着泪光。

　　她们在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胡柳不清楚。她只知道肖悦上午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见到她就笑，得知宋璇还在睡觉，就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等着。

　　她和肖悦唠嗑，上至私人生活下至明星八卦，什么都唠，肖悦也什么都回答她，该说说，该笑笑，丝毫没有表现出难过或是不耐烦。

　　直到现在上桌吃饭，她才后知后觉出肖悦丧里丧气的情绪，而沮丧的源头……似乎还来自于旁边半声不响的宋璇。

　　沉默间，肖悦把胡柳盛的饭和汤全部吃干净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坐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非常煎熬，她只想快点吃完走人。

　　“谢谢阿姨招待，我先走了。”

　　“璇璇，你送悦悦下去吧，正好消消食。”

　　几乎是同时，胡柳接过她的话茬，目光转向吃得差不多了的宋璇。

　　肖悦一听此言瞬间面露难色，直言道：“那个，不用了阿姨，宋璇还没吃完呢，我自己可以下去。”

　　“有什么关系嘛，让她送送你，帮你提点东西。”胡柳拉住正欲离开的肖悦，朝不远处摆满东西的茶几努了努嘴，“那柚子新鲜的，今天早上买的，还剩一半，你拿回去吃，还有酸奶……”

　　胡柳越是这样热情，肖悦心里的负罪感就越强。人家对她这么好，把她当家人一样看待，她却忘恩负义，转头和别人女儿闹了不愉快，甚至走到分道扬镳的地步。

　　面对这无法挽回的结果，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肖悦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不用不用，你们吃，留给梓琳吃，我家里有。”

　　“什么你家我家的，你这孩子，咋还这么见外呢？”胡柳话里有话，意有所指，“你说说，咱们都认识多久了？多少年的交情，这点东西都不好意思收？再拒绝的话，那阿姨我可要伤心了。”

　　她这话不只是说给肖悦一个人听的，更是为了点醒宋璇。

　　自家胡女士的意思宋璇听出来了，无非就是让她念及旧情，不要斤斤计较。

　　然而她和肖悦的那档子矛盾，不是简单的三言两语就能草草概括的，涉及到原则性问题，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她也懒得说。

　　宋璇不算一个念旧的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没什么多说的必要。但肖悦作为她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在她枯燥无味的学生时代占比很重，从初一到高二，说不难过是假的。

　　可是难过又有什么用呢？或许从肖悦羞答答拉着她对象和自己吃饭的那一刻开始，自己这个老友在她心里的地位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她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开导自己，重新投入到一个人的生活中。现在她完全适应了，肖悦却天真地想回到以前两个人在一块儿的日子。

　　对此，她除了拒绝无话可说。讲真的，她看见肖悦那对象的脸就想吐，更何况肖悦还因为他对自己发火，这个坎永远过不去。

　　胡女士还在说个不停，肖悦被她拉着胳膊，想走又不能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显得十分无措。

　　好聚好散，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宋璇放下筷子，用纸巾擦干净嘴巴，随后出言打破了面前有些窘迫的局面：“走吧，我送你下去。”

　　胡柳将零零散散的水果零食用塑料袋装好，一共装了两大袋，她们一人提一袋。

　　宋璇先一步下楼了，肖悦眼见推脱不成，只好提着东西跟在她身后。

　　胡柳站在楼梯口，全程目送她们离开。期间注视着肖悦小心翼翼、亦步亦趋的背影，她长叹一声，却无能为力。

　　宋璇这丫头打小就非常有主见，有关她自己的事，向来都是由她一个人做决定。对于已经认定的事情，她不接受任何人的评头论足，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行。

　　以前年纪小，认知水平不高，因为不听劝，自作主张的她吃过不少亏。

　　你说吃亏就吃亏吧，宋璇她偏偏又是个闷葫芦个性，什么事儿都往心底憋，不愿意向别人求助。到头来，一声不吭地搞砸事情再面不改色地告诉他们变成了她的常态。

　　好了伤疤忘了疼，无论后来又撞了多少次南墙，她就是不长记性。其他人的建议只是建议，她压根不当回事，下次遇到事情，依旧不和他们商量，我行我素，自己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如今长大了，上了高中，宋璇也没让他们少操心。

　　高一的选科考试，她的物理和历史成绩差不多，两门都考了七十多。

　　按理来说如果有这个分数，绝大部分人会毫不迟疑地选择学理科，理由显而易见——理科分数低一些，大学更好选专业，出来更好找工作。

　　而宋璇却是这绝大部分除外的极少数人，她在选科名单上填了历史。班主任拉她进办公室谈话，他们也急匆匆打来电话劝她，无一不为她着急。

　　他们问她为什么填文科，她给出的理由更简单：喜欢历史，所以选择文科。

　　他们说喜欢不能当饭吃，她说没有喜欢吃不下饭。

　　没办法，千金难买我愿意，他们也由着她去了。反正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过来的，没人能劝动她。

　　耳根子硬，听不进去好话，说好听点是有主见，说实话其实就一个字，倔。

　　倔，实打实的倔。

　　胡柳回忆起往事，忍不住开始设想：要是当初高一宋璇选了理科，和肖悦分到一个班，她们现在又会是什么关系呢？未知数太多，能否成为彼此之间珍贵的朋友也说不准，但至少不会像刚才在饭桌上那样疏离，两个人半天不讲一句话吧？

　　一路下了楼梯，宋璇提着零食袋在前面走。她的打算是直接把肖悦送回家，一是零食袋挺沉，肖悦一个人估计拿不动，二是她还有一些话要说清楚，关于——谢嘉的。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今天外面是阴天，不冷不热的天气，夹杂着阵阵凉风，总算有了点秋天的样子。

　　她们走的一条小路，路上没什么人，不远处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周围杂草众生。

　　“宋璇。”

　　走着走着，肖悦在背后突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微不可闻，但宋璇听见了。

　　她放慢脚步，走到前面路口位置停下，回过身面向肖悦。

　　其实宋璇也一直在等着肖悦先说话。因为她不知道如何开口，如果用谢嘉这个无关人员挑起话题，感觉怎么说都很突兀。

　　肖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宋璇，仿佛下一秒她就会消失。片刻后，她嗫嚅着问：“阿姨都那么说了，我们真的不能和好吗？”

　　“我们本来就没有吵架。”宋璇抿了抿唇，语调平静而笃定，“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只是我们都变了。”

　　没等肖悦揣度完她话中的深意，宋璇又道：“我们两个人之间所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和谢嘉没有关系。她不认识你，我之前也没有向她提过我们的事。至于那天在食堂，你朋友的眼神令她感到不舒服，所以她才会那样做，她没有错。”

　　你在旁边无动于衷，表现出来的冷漠也令我不舒服，所以我没有刻意拦住谢嘉。

　　这句话宋璇没有说出口。

　　她不想让肖悦觉得自己是在拿谢嘉当枪使，虽然谢嘉本人可能并不介意。

　　宋璇将态度表达得足够明确，无论谢嘉当时做了什么，都不是她的问题，要理论、要算账冲自己来。

　　肖悦对谢嘉这个人完全没有好印象。她原本不认识谢嘉，后面因为她总来他们班检查班级卫生，久而久之她就记住了她的脸。

　　拿着个本子，脸上总挂着谄媚的笑，装模作样的，检查也不认真，马马虎虎敷衍了事。

　　有好几次她都已经吃完饭准备出食堂了，迎面撞上刚进来吃饭的谢嘉，和她那几个朋友嘻嘻哈哈，没有一点紧迫感，看起来就不像成绩好的那类人，倒是挺像爱搞小团体的交际花大姐大，肖悦搞不懂这样的人是怎么进的学生会。

　　所以当她知道宋璇和谢嘉在一个班，两人还是好朋友时，她是震惊的。

　　她刚开始以为宋璇是因为没人陪才会委曲求全和谢嘉在一起，但她忘了一点，宋璇是不在意孤独，甚至享受孤独的一个人。

　　以她对宋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性格的了解，自愿出声为谢嘉开脱，说明是真真正正拿谢嘉当朋友看。

　　“……你确实变了。”肖悦一时语塞，找不出她话里能反驳的点，“变得更有人情味了。”

　　“是吗？可能吧。”

　　宋璇静静地等了一小会儿，看肖悦也没有想要再说话的意思，就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撕心裂肺，不必再说任何冗余的话，她和她都心知肚明——

　　和不和好已经无所谓了，一段被边缘化的友情，早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