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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起青萍末 ...

  •   陆老夫人病势渐稳,将军府却并未恢复平静。二房被彻底边缘化后,府中积年的沉疴与新生的暗流,如同春日解冻的冰面下汹涌的潜流,开始悄然涌动。沈知夏正式执掌中馈,这柄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钥匙,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这日清晨,沈知夏刚在花厅坐定,准备召见各处管事,管家便引着一个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子进来。

      “夫人,这位是府里负责采买的管事,刘安。”管家介绍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小人刘安,给夫人请安!”刘安笑容满面,深深作揖,姿态恭敬得近乎谄媚,“夫人新掌家,小人定当尽心竭力,为夫人分忧!”

      沈知夏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目光平静地扫过刘安那张过分热情的脸:“刘管事客气了。府中日常采买,琐碎繁杂,辛苦你了。把近半年的采买账目拿来我看看吧。”

      刘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堆得更满:“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取!夫人稍候!”他转身退下,脚步匆匆。

      春桃凑近沈知夏,低声道:“姑娘,这刘安是二夫人提拔上来的,听说油水捞得最狠,府里私下都叫他‘刘扒皮’。”

      沈知夏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她早有耳闻。掌家第一刀,就得砍在这最肥的蛀虫上。她昨日已让春桃暗中打探了市面物价,心中大致有数。

      片刻后,刘安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回来了,毕恭毕敬地呈上:“夫人请过目。”

      沈知夏翻开账册,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一行行数字。蔬菜、肉蛋、柴炭、布匹……条目繁多。她看似随意地点了几项:“咦?这上月的活鸡,为何比前月贵了三成?城西王记鸡场的价格,我昨日路过,似乎并未上涨。”

      刘安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忙解释道:“夫人有所不知!上月雨水多,鸡瘟闹得厉害,活鸡紧俏,价格自然水涨船高!王记……王记那是小门小户,不敢涨价,但我们府里采买量大,要的又是上好的走地鸡,自然……”

      “哦?是吗?”沈知夏打断他,拿起另一本账册,“那这上等的银霜炭,账上记的是三两银子一担。可据我所知,城南炭行李家,同样的货,常年供货给京中几大府邸,包括定国公府,也不过二两五钱一担。莫非将军府的炭,格外金贵些?”

      刘安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汗珠顺着鬓角滚落:“这……这……定是那李家欺生!看夫人新掌家,故意抬价!小人这就去找他理论!”

      “不必了。”沈知夏合上账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刘管事辛苦多年,想必也累了。从今日起,采买一职,暂由赵嬷嬷之子赵平接手。刘管事嘛……先回乡下庄子歇息一阵,好好养养身子吧。”

      “夫人!”刘安如遭雷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夫人明鉴!小人冤枉!定是有人诬陷小人!小人对将军府忠心耿耿啊!”

      沈知夏看也不看他,对管家道:“管家,送刘管事去账房结清月例,再安排车马送他出城。”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其他几位面色各异的管事,“诸位管事也辛苦了。府中规矩,大家想必清楚。我沈知夏眼里容不得沙子,但更容不得亏待真正做事的人。该给你们的体面,一分不少;该是我的东西,一丝一毫也不能被人昧了去。都听明白了?”

      众管事心头一凛,齐声应道:“是,夫人!”

      一场无声的风暴,在沈知夏温言软语间雷霆落幕。刘安被“请”了出去,府中上下震动。新夫人的手段,初见锋芒。

      ……

      然而,府内刚按下葫芦,府外又浮起了瓢。

      晚膳时分,陆临川难得回府用饭。他换了身玄色常服,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席间,他沉默地吃着饭,目光偶尔掠过沈知夏,在她略显清减的脸颊上停留片刻。

      “府中……可还顺当?”他放下筷子,忽然问道。

      沈知夏正小口喝着汤,闻言抬头:“还好。清理了几只蛀虫,暂时还算清净。”她轻描淡写,不想让他为内宅琐事分心。

      陆临川“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沉默片刻,他又道:“明日,我要离京几日。”

      沈知夏心头一跳:“去哪儿?”

      “京郊黑云山。”陆临川声音低沉,“近来有一股流寇盘踞,滋扰商旅,甚至劫掠临近村落。兵部下了剿匪令。”

      剿匪?沈知夏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流寇凶悍,刀剑无眼……“危险吗?”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过关切,忙垂下眼睫,掩饰般舀了一勺汤。

      陆临川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里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他端起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那枚青玉剑穗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一群乌合之众。”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三五日便回。”

      沈知夏点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圈圈涟漪。担忧像藤蔓一样悄然滋生,缠绕上心头。她想起军营中他浴血奋战的样子,想起他手臂上那道狰狞的旧伤疤……

      用过晚膳,陆临川去了书房。沈知夏回到自己房中,却坐立不安。她翻出药箱,仔细挑选了几种最上好的金疮药、解毒丹,又配了些提神醒脑、防瘴避秽的药粉,用防水的油纸仔细包好。

      犹豫片刻,她又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里面是太后赐婚时赏的一匣子南珠,颗颗圆润饱满,价值不菲。她挑了几颗不大不小的,用一根坚韧的红绳仔细串好,做成一个简单的平安珠串。

      夜深人静,书房还亮着灯。沈知夏捧着药包和珠串,站在门外,踌躇不前。她该以什么身份送这些?妻子?盟友?还是……仅仅出于对将军安全的关心?

      正犹豫间,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陆临川站在门口,似乎正要出来,看到她站在月光下,微微一怔。

      “将军……”沈知夏有些窘迫,将手中的东西往前一递,“这些药……是我配的,金疮、解毒、避瘴的都有。还有这个……”她拿起那串朴素的南珠手串,“不值什么钱,但……图个平安吧。”

      陆临川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包和珠串上,又缓缓移到她微红的脸颊和带着紧张的眼眸上。月光如水,温柔地笼罩着她,为她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他沉默着,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沈知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尖有些发凉。是她逾矩了吗?他会不会觉得她多事?

      就在她几乎要缩回手时,一只温热的大手伸了过来,稳稳地、不容拒绝地将药包和珠串一起接了过去。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带着薄茧的触感,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他低头看了看那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南珠,又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药包,然后,做了一件让沈知夏意想不到的事——他将那串朴素的南珠手串,直接戴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玄色的衣袖衬着温润的珠光,形成一种奇特的、刚柔并济的美感。

      “药,我收下。”他抬眸,目光深沉地看了她一眼,“你……守好家。”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夜色深处,留下沈知夏怔在原地,望着他手腕上那抹温润的珠光,久久无法回神。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心口处,有什么东西,正随着那珠光一起,轻轻荡漾开来。

      ……

      陆临川离京的第二天,天气骤变。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京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沈知夏正在核对田庄送来的夏粮账目,管家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夫人,庄子上出事了!”

      沈知夏心头一紧:“何事?”

      “负责看管城西别院的老王头,昨夜……暴毙了!”管家压低声音,“死状蹊跷,七窍流血!庄头不敢声张,连夜来报了!”

      沈知夏猛地站起身!城西别院?那是陆老夫人名下最偏远也最不起眼的一处产业,平时只留几个老仆看守,怎会有人暴毙?还死状如此凄惨?

      “备车!去城西别院!”沈知夏当机立断。她嗅到了阴谋的味道,而且这阴谋,似乎并非冲着她掌家权柄,而是指向更深处!

      马车疾驰出城,天色愈发阴沉。城西别院坐落在一片山坳中,显得格外荒僻阴森。庄头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在门口等候。

      “夫人!您可来了!”庄头带着哭腔,“老王头……老王头他……”

      沈知夏示意他噤声,径直走向停放尸体的柴房。门一推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一种奇异的甜腥味扑面而来。老王头仰面躺在一块门板上,双目圆睁,口鼻、眼角、耳朵都渗出黑红色的血,脸色青紫扭曲,显然死前极为痛苦。

      沈知夏屏住呼吸,戴上自制的鱼鳔手套,上前仔细检查。她翻开死者的眼皮,查看瞳孔;又撬开他的嘴,观察舌苔和口腔;最后仔细检查了他的指甲缝和全身皮肤。

      “不是中毒。”沈知夏眉头紧锁。她随身带着银针,刺入死者几处要穴,针尖并未变色。常见的砒霜、鸩毒、蛇毒等,症状和银针反应都不符合。

      “夫人,您看这个……”一个年轻仆役战战兢兢地递过来一个沾满泥土的小布袋,“是在老王头床底下发现的。”

      沈知夏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让她心头巨震的熟悉气味!这气味……与她师父留给她的那本残缺毒经中记载的一种名为“蚀心散”的慢性剧毒,描述得极为相似!此毒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中极难察觉,初期症状轻微,积累到一定程度便会爆发,使人气血逆冲,七窍流血而亡!最可怕的是,这种毒,据说早已失传!

      她师父当年为追查此毒下落,曾远赴苗疆,最终重伤而归,不久便郁郁而终……这毒,怎么会出现在将军府一个不起眼的别院老仆身上?!

      沈知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猛地想起陆老夫人突发的“胸痹”……那真的只是情志波动吗?还是……有人在暗中投毒?目标是谁?是老夫人?还是……整个将军府?

      “封锁别院!任何人不得进出!”沈知夏厉声下令,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尸体暂时封存,等将军回来再行处置!庄头,把近三个月所有进出别院的人,以及老王头接触过的人和物,全部详细报给我!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就在这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阴沉的天幕,紧接着,一声炸雷在头顶轰然炸响!狂风骤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

      暴雨倾盆,如同天漏。沈知夏站在阴冷的柴房门口,望着外面被暴雨模糊的世界,心中警铃大作。陆临川离京剿匪,府中接连出事……这绝非巧合!

      城西别院的发现,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那包灰白色的粉末,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了将军府的心脏。而此刻,远在京郊黑云山的陆临川,手腕上那串温润的南珠,在冰冷的雨水中,正悄然闪烁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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