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珠光映血夜 ...
-
黑云山,如其名,浓重的乌云仿佛直接压在山巅。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如同鞭子般抽打着山林,发出凄厉的呼啸。一支身着蓑衣的精锐小队,如同沉默的幽灵,在泥泞湿滑的山道上艰难潜行。为首之人,正是陆临川。玄色劲装早已湿透,紧贴着他精悍的身躯,雨水顺着他冷峻的侧脸滑落,他却恍若未觉,鹰隼般的目光穿透雨幕,锐利地扫视着前方。
手腕上,那串朴素的南珠手串被雨水浸润,在昏暗中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泽,与他周身肃杀的气息形成奇异的反差。
“将军,前方就是鹰嘴坳。”副将赵铁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探子回报,流寇的老巢就在坳后山洞里。但这鬼天气,视线太差,怕是……”
陆临川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侧耳倾听,除了风雨声,山林深处似乎还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异响!不是风雨能解释的!
“不对!”陆临川瞳孔骤缩,厉喝出声,“有埋伏!撤!”
话音未落!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雨幕!无数箭矢如同毒蛇般从两侧密林深处激射而出!目标精准,直指队伍核心的陆临川!这绝非寻常流寇能有的箭术和配合!
“保护将军!”赵铁柱目眦欲裂,怒吼着挥舞长刀格挡!
陆临川反应快如闪电!腰间佩剑瞬间出鞘,玄金剑穗在雨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剑光舞动,水泼不进!叮叮当当!数支箭矢被精准击落!
然而,箭雨太过密集!一支角度刁钻的冷箭,带着阴狠的力道,穿透了亲卫拼死格挡的缝隙,直取陆临川左肩!陆临川侧身急闪,箭矢擦着肩胛而过,带起一溜血花!
剧痛传来,陆临川眉头一拧,动作却丝毫未缓!但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接踵而至!一支射向他面门,一支射向他下盘!
千钧一发之际,陆临川猛地后仰,避开面门要害,同时剑尖下挑,格开射向下盘的箭矢!然而,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噗嗤!”
一支角度更加刁钻、力量更加沉猛的乌黑箭矢,带着刺耳的尖啸,如同毒龙出洞,精准地射中了他因后仰动作而暴露出的、毫无防护的左肩胛下方!位置正是昨夜沈知夏为他包扎过的旧伤附近!
一股钻心蚀骨的剧痛瞬间炸开!那箭矢的力道之大,竟带着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更可怕的是,中箭处传来的并非单纯的锐器穿透痛,而是一种诡异的、迅速蔓延的麻痹感和灼烧感!
毒箭!
陆临川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寒歹毒的气息顺着伤口疯狂涌入体内,与他体内本就因旧伤而潜伏的某种阴郁气息隐隐呼应、纠缠!
“将军!”赵铁柱肝胆俱裂,扑过来想扶住他。
“别管我!结阵!杀出去!”陆临川咬牙低吼,强行稳住身形,右手长剑依旧挥舞得密不透风,但动作明显滞涩了许多,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雨水滚滚而下。他左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剧痛麻痹的伤口,指缝间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玄色的衣料,也浸透了腕上那串温润的南珠。
南珠沾染了滚烫的鲜血,在冰冷的雨水中,那柔和的光泽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如同黑暗中微弱却坚定的星火,微弱地抵抗着体内肆虐的阴寒剧毒。
……
与此同时,城西别院。
暴雨如注,将破败的别院笼罩在一片混沌的灰白水幕之中。柴房内,血腥气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和那股奇异的甜腥,令人作呕。沈知夏站在老王头的尸体旁,手中紧紧攥着那个装着灰白色粉末的小布袋,指尖冰凉。
师父临终前痛苦扭曲的面容,那本记载着“蚀心散”的残缺毒经,还有老夫人突然发作的“胸痹”……无数线索在她脑海中疯狂交织、碰撞!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清晰——蚀心散!有人在对将军府的核心人物,进行慢性投毒!目标是老夫人!甚至……可能是陆临川!
“庄头!名单!”沈知夏的声音在雷声间隙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庄头哆嗦着递上一张写满名字的纸:“夫、夫人,都在这了。这三个月,进出过别院的人不多,除了我们几个轮值的,就是……就是每月初五来送米粮杂货的‘丰记’商队伙计,还有……还有上个月,二老爷府上的管家,带人来清点过一次库房旧物……”
二老爷府上的管家?沈知夏眼神一凝!二房!又是二房!难道二夫人虽被驱逐,二房其他人还在暗中作祟?还是说……背后另有其人,利用二房作掩护?
“丰记商队的人,下次何时来?”沈知夏追问。
“按、按惯例,后日初五就该来了。”庄头答道。
后日?太久了!沈知夏心急如焚。她必须尽快找到更多证据,揪出下毒的真凶!否则老夫人性命危在旦夕!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老王头的尸体。蚀心散是慢性毒,需长期投喂才会爆发。老王头只是个看门老仆,凶手为何要毒杀他?除非……他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秘密!或者,他就是投毒链条上的关键一环?
“搜!”沈知夏当机立断,“仔细搜查老王头的住处!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特别是他平时吃饭喝水的地方!”
仆役们立刻行动起来。老王头的住处就在柴房隔壁,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陈设简陋至极。众人翻箱倒柜,除了几件破旧衣物和一点微薄的积蓄,一无所获。
沈知夏亲自上前,目光如炬,一寸寸扫过土炕、墙壁、地面。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炕头那个积满灰尘的旧木柜上。柜子很普通,但柜脚似乎有些不自然的磨损痕迹。她蹲下身,伸手在柜脚与地面的缝隙中摸索。
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她用力一抠,一块松动的青砖被撬开!里面赫然藏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
沈知夏的心跳骤然加速!她迅速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本破旧的账册!翻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记载着一些日期和物品名称,像是老王头私下记的流水账。但在其中几页,沈知夏敏锐地发现了异常!
“庚子年三月初五,丰记张五,送粟米十担,杂货一车。额外收‘黑土’三包,藏于西墙第三块砖下。”
“四月初五,丰记张五,送米面。收‘黑土’两包。二管家周贵同来,取走库房旧屏风两扇。周贵问‘土’事,含糊应之。”
“五月初五,丰记张五,送油盐。收‘黑土’三包。近日心口发闷,疑与‘土’有关。不敢声张。”
黑土!蚀心散粉末正是灰白色,形如劣质土灰!“丰记张五”、“二管家周贵”……老王头果然知情!他不仅接收了毒药,还隐约察觉到了自身的不适!他记下这些,恐怕是给自己留的后路!
“西墙第三块砖!”沈知夏立刻冲出屋子,冒着瓢泼大雨跑到别院西墙下。果然,在墙角不起眼的第三块砖处,找到了松动的痕迹!撬开砖块,里面是几个空了的、沾染着同样灰白色粉末的小布袋!正是装蚀心散的容器!
证据链,完整了!丰记商队负责运送毒药,老王头是接收和隐藏者,二房的管家周贵是联络人!甚至可能亲自参与了下毒!
“立刻备车!回府!抓周贵!”沈知夏厉声下令,声音穿透雨幕!她必须立刻赶回去!周贵是活口,是揪出幕后主使的关键!
然而,就在众人匆忙准备车马时,一道黑影借着暴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别院的后墙,如同鬼魅般潜入了柴房。黑影来到老王头的尸体旁,飞快地在他怀中摸索着,似乎在寻找什么。当发现一无所获时,黑影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随即掏出一个火折子,迅速点燃了柴房角落堆积的干草!
火苗在潮湿的环境中艰难地跳跃了几下,但很快舔舐上干燥的柴垛,浓烟滚滚而起!
“走水了!柴房走水了!”惊恐的呼喊声瞬间撕裂了雨夜!
沈知夏猛地回头,只见柴房方向浓烟升腾,火光在暴雨中若隐若现!她瞬间明白了——凶手一直在暗中监视!见她找到了关键证据,竟要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救火!”沈知夏当机立断,同时厉喝,“春桃!带上账册和布袋,立刻上马车!其他人,跟我救火,务必保住老王头的尸体!”那是重要的物证!
混乱!极致的混乱!暴雨、火光、浓烟、惊恐的仆役……沈知夏指挥若定,自己却抓起一桶水,毫不犹豫地冲向火势渐起的柴房!她必须抢在尸体被彻底焚毁前保住它!
……
黑云山,鹰嘴坳。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濒死的惨叫声在暴雨中交织成一曲地狱悲歌。陆临川带来的精锐在埋伏圈中左冲右突,浴血奋战。赵铁柱浑身浴血,护在陆临川身侧,状若疯虎。
陆临川脸色惨白如纸,左肩下的箭伤处,乌黑的血不断渗出,那阴寒的剧毒正疯狂侵蚀着他的身体,麻痹感已蔓延至半边臂膀,每一次挥剑都如同在撕裂筋肉!更要命的是,体内的旧伤似乎被这剧毒引动,如同冰锥在脏腑间搅动!他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强悍的意志力强撑。
“将军!撑住!兄弟们!杀出去!”赵铁柱嘶吼着,一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
陆临川咬紧牙关,剑光如虹,再次格开几支冷箭。手腕上,那串被鲜血浸透的南珠,在激烈的动作中不断撞击着他的腕骨,每一次撞击,都仿佛有一股微弱却极其坚韧的暖流,从珠串接触的地方渗入皮肤,顽强地抵抗着体内肆虐的阴寒剧毒,如同黑暗冰原上不灭的篝火,为他吊住最后一口清明之气!
他不能倒在这里!府中还有母亲,还有……那个等着他回去,会给他递药包和珠串的小女子……
“跟我冲!”陆临川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强行提起最后一口真气,剑势陡然变得凌厉无匹,如同受伤的猛虎发出最后的咆哮,硬生生在前方密集的敌阵中撕开一道血口!
“杀——!”残存的亲卫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紧随其后,悍不畏死地冲向那道用生命劈开的生路!
暴雨如注,冲刷着山道上的血水。陆临川一马当先,冲出重围,身影在雨幕中踉跄了一下,却最终没有倒下。他手腕上的南珠,在雨水的冲刷下,血色淡去,温润的光泽重新浮现,映着他苍白却坚毅如铁的侧脸。
京城方向,城西别院的火光,在暴雨中如同一个微弱的信号。陆临川在疾驰中似有所感,猛地回头望了一眼,心头掠过一丝强烈的不安。他手腕上的珠串,仿佛也轻轻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