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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剑穗系心 晨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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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穿过雕花窗棂,在室内洒下斑驳的光影。沈知夏在柔软的锦被中睁开眼,昨夜惊心动魄的一幕幕瞬间涌入脑海——冰冷的匕首、陆临川破门而入的身影、他眼中翻涌的戾气,还有那近在咫尺、带着灼热呼吸的宣告……
“你的命,不是我一个人的……”
这句话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带着他特有的冷硬和霸道,却在她心湖投下巨石,激起千层浪涛。她下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靠近时的灼热感,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
“姑娘,您醒了?”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昨夜真是吓死奴婢了!将军他……”
“府里…有什么动静吗?”沈知夏坐起身,打断她的话,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她想知道陆临川口中的“处理”,是如何雷霆万钧。
春桃立刻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解气的兴奋:“动静可大了!天还没亮,二夫人住的‘锦华苑’就被将军的亲卫围了!听说二夫人又哭又闹,撒泼打滚,说什么都不肯认,还反咬是姑娘您陷害她……结果将军直接把那个手腕受伤的刺客丢到了她面前!那刺客吓得屁滚尿流,把二夫人怎么收买他、怎么下的软筋散、怎么指使他来行凶……一五一十全招了!二夫人当场就瘫了!”
沈知夏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二夫人的结局在她预料之中。陆临川行事,向来雷厉风行,不留余地。
“然后呢?”
“然后将军直接命人堵了二夫人的嘴,捆了手脚,连同那个刺客一起,天一亮就派人押送回她娘家去了!”春桃拍手称快,“还派人给亲家老爷送去了话,说陆家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请他们‘严加管教’。将军还下令,从今往后,二房任何人,无他手令,不得踏入主院半步!连二老爷都被叫去训斥了一顿,灰头土脸地回自己院子禁足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沈知夏心中暗赞。直接将二夫人驱逐回娘家,比在府里处置更狠,等于是昭告天下她犯了大错,被夫家厌弃,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了。而禁止二房靠近主院,更是彻底斩断了他们在府中兴风作浪的可能。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老夫人那边……”沈知夏更关心陆老夫人的态度。毕竟二夫人是她的妯娌。
“老夫人起初是震惊难过,但听了事情原委,特别是知道二夫人竟敢对您下杀手后,气得直念佛。”春桃小声道,“老夫人说,将军处置得对,这等蛇蝎心肠,留在府里迟早是祸害。还特意吩咐了,以后府中中馈,就由姑娘您全权打理了!”
沈知夏微微一怔。掌家之权?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也是陆老夫人对她这个儿媳的认可和补偿。
“知道了。”她点点头,起身梳洗。镜中的女子,眉眼间少了几分从前的懵懂娇憨,多了几分经历风波后的沉静和不易察觉的锐利。昨夜,不仅改变了府中的格局,似乎也悄然改变了她。
……
早膳是在陆老夫人处用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重,但老夫人对沈知夏的态度却格外慈和,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体己话,话里话外都是对二夫人所作所为的痛心和歉意,以及对她的维护和信任。
“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老夫人拍着她的手背,“这个家,以后就靠你和临川了。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娘。”
“是,娘。”沈知夏乖巧应下,心中暖意融融。她能感受到老夫人这份真心。
直到午膳时分,沈知夏才在回廊上“偶遇”了陆临川。他刚从演武场回来,一身墨色劲装,额角带着薄汗,气息微促,显然刚经过一番剧烈的活动。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带着蓬勃的力量感。
两人在廊下相遇,脚步同时顿住。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沈知夏率先福了福身:“将军。”目光落在他紧握剑柄的手上,骨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力度感。
陆临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依旧深邃,但昨夜那种骇人的戾气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嗯。”他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吓到了?”
沈知夏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但知道将军会来,就不怕了。”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语气真诚,“昨夜,多谢将军。”
陆临川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道谢,眸光微动,握着剑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移开视线,看向廊外开得正盛的一丛月季,声音低沉:“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沈知夏心中微微一涩,但随即又释然。能被他纳入“职责”的范围保护,似乎……也不错。
“二婶的事……”
“已处理干净。”陆临川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显然不想再提那个扫兴的人,“你安心掌家便是。”
“是。”沈知夏应道。看着他额角的汗珠,想起昨夜他迅疾如电的身影,心中一动,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递了过去,“这个……给将军。”
陆临川低头看去。
那是一枚崭新的剑穗。
并非市面上常见的流苏样式,而是用玄色丝线紧密编织而成,中间巧妙地嵌入了极细的金丝,在阳光下闪烁着内敛而坚韧的光泽。丝线缠绕的末端,缀着一颗打磨光滑、触手温润的深青色玉珠,玉珠不大,却透着一种沉稳厚重的气息。编织的手法极为精巧,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这是……”陆临川的目光定在那枚剑穗上。
“在军营时,看将军的剑柄素净。”沈知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脸颊微热,“这玉珠是……是我娘留下的平安扣上取下的,据说开过光,能辟邪保平安。丝线是玄色配金线,耐脏也……也配将军。”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算是对将军救命之恩的……一点谢礼。”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临川沉默地看着她手中的剑穗,又抬眸看向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清澈眼眸中闪烁的真诚与期待。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就在沈知夏以为他不会收,尴尬得想要缩回手时,一只带着薄茧、温热有力的大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毫不犹豫地接过了那枚剑穗。
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电流般的酥麻感。
“嗯。”他依旧只应了一个字,但沈知夏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波澜。他低头,手指灵活地将那枚玄金交织、缀着青玉珠的剑穗,系在了他随身佩剑的剑柄末端。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
玄色的剑穗垂落,青玉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墨黑的剑鞘映衬下,显得格外内敛又独特。与他冷硬的气质奇异地融合在一起,竟平添了几分沉稳的贵气。
“走吧。”他系好剑穗,抬步向前,声音听不出情绪,“去书房,教你认府中账册。”
沈知夏看着那枚随着他步伐微微晃动的青玉珠,又看看他挺拔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心头那点涩意被一种莫名的甜意取代。她快步跟上,脚步轻快。
……
掌家并非易事。将军府产业不少,田庄、铺面、人情往来,账目繁杂。陆临川的书房里,沈知夏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旁,面前堆着厚厚的账册。陆临川就站在她身侧,一手按在账册上,另一只手偶尔指点着关键条目,声音低沉平稳地讲解着府中各项收支、产业分布、管事情况。
他靠得很近,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将她笼罩。沈知夏努力集中精神听讲,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被他按在账册上的手吸引——指节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背上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还有那枚悬在剑柄末端的青玉珠,随着他指点的动作,在她视线边缘轻轻晃动,像一颗落入心湖的小石子,不断扰乱着她的心绪。
“这里,城南绸缎庄的账,上月盈余比前月少了三成。”陆临川的手指点了点一行数字,“何故?”
沈知夏猛地回神,看向他指的地方,又翻看了前几月的账目对比,略一思索:“上月雨水多,蚕丝减产,进价涨了两成。但铺子里成衣售价并未提高,加上掌柜报上来的损耗也比往年同期多了一成……恐怕不只是天灾。”
陆临川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嗯。已派人去查。”他看向她,发现她耳根微红,眼神有些飘忽,“累了?”
“没、没有!”沈知夏连忙摇头,心虚地垂下眼睫,“只是……只是觉得将军懂得真多。”这倒是真心话,她没想到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对庶务也如此精通。
陆临川没说话,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像两把小扇子,微微颤动着。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的鸟鸣。
“你……”陆临川刚开口,门外突然传来管家略显急促的声音:
“将军,夫人!老夫人院里来人,说老夫人用过午膳后突然心口闷痛,头晕得厉害!”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沈知夏立刻起身:“快带我去!”她一边说一边快速整理药箱,动作迅捷无比。
陆临川紧跟着她,脸色沉凝:“怎么回事?早膳时不是还好好的?”
“老奴也不清楚,是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急急来报的!”管家也慌了神。
一行人匆匆赶到陆老夫人的“慈安堂”。只见老夫人斜倚在软榻上,脸色苍白,眉头紧锁,手捂着心口,额上全是冷汗。张嬷嬷正焦急地给她顺着气。
“娘!”陆临川一个箭步上前,扶住老夫人,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
沈知夏放下药箱,立刻上前诊脉。手指搭上老夫人的手腕,脉象细促而结代,再看她唇色微绀,呼吸短促……沈知夏的心沉了下去。
“娘,您感觉如何?具体哪里不舒服?”她轻声问,语气沉稳,带着安抚的力量。
“心口……闷得慌……像压了块大石头……气也喘不上来……”老夫人声音虚弱,断断续续,“头也晕……眼前发黑……”
沈知夏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打开,里面是几根细如牛毛的金针。她手法快如闪电,精准地将金针刺入老夫人内关、膻中、心俞等几处穴位。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陆临川站在一旁,紧紧盯着她的动作,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紧,周身散发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他不懂医术,却能从母亲痛苦的神情和沈知夏凝重的脸色中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
随着金针的刺入,老夫人急促的呼吸竟真的渐渐平缓了一些,紧锁的眉头也略微舒展。
“春桃!取我药箱最底层那个白瓷葫芦瓶,倒三粒‘护心丹’!温水化开!”沈知夏头也不抬地吩咐,同时继续捻动金针,调整着深浅和角度。
药很快取来。沈知夏亲自喂老夫人服下。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老夫人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好……好多了……”老夫人长长舒了一口气,拉着沈知夏的手,眼中满是感激和后怕,“知夏,多亏了你了……娘刚才,真以为……”
“娘,您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沈知夏柔声安抚,轻轻替她掖好被角,“您这是心脉瘀阻,一时情志波动诱发的‘胸痹’。这几日需静养,按时服药,切莫再劳神动气。”她转向一旁同样松了口气的张嬷嬷,“嬷嬷,按这个方子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她迅速写下药方递过去。
陆临川一直紧绷的身体这才缓缓放松下来,他看着守在母亲榻边,神情专注而温柔的沈知夏,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熟练施针、果断开方的沉稳模样,眼神复杂难辨。昨夜那个在死亡边缘被他救下的女子,此刻却成了他母亲唯一的依靠。这种角色的转换,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老夫人服了药,沉沉地睡了过去。沈知夏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碍,才示意众人轻声退出内室。
“如何?”刚走到外间,陆临川便沉声问道,目光紧紧锁住她。
“暂时稳定了。”沈知夏轻声道,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此症需长期调养,最忌情绪大起大落。二婶的事……对娘打击不小。”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会每日过来为娘施针调理,再拟一个详细的食补方子。”
陆临川沉默地点点头。他看着沈知夏略显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想起她昨夜受惊,今日又劳心劳力为母亲诊治……“辛苦你了。”他低声道,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
“应该的。”沈知夏摇摇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这笑容落在陆临川眼中,带着一种坚韧的温柔,格外触动人心。
是夜,慈安堂灯火通明。为防老夫人病情反复,沈知夏坚持留在外间暖阁守夜。陆临川沉默地陪在一旁,没有离开。
暖阁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灯。沈知夏靠在软榻上,就着灯光翻看医书,查找更稳妥的调养方子。陆临川则坐在对面的圈椅里,擦拭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佩剑。剑柄末端,那枚玄金剑穗安静地垂落,青玉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擦拭剑身的动作缓慢而专注,偶尔抬眸看一眼暖阁内室的方向,又或是不经意地扫过对面低头看书的沈知夏。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安静地重叠又分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松墨的气息,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夏终于抵不住连日的疲惫和高度紧张后的松懈,头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来。手中的医书滑落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临川擦拭剑身的动作顿住。他抬起头,看到沈知夏歪在软榻扶手上,双眼紧闭,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熟。烛光柔和地勾勒着她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褪去了白日的沉静和锐利,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柔软。
他放下剑和布巾,站起身,脚步无声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熟睡的模样,看了许久。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睡梦中也不安稳。陆临川伸出手,指尖在快要触碰到她眉心时,又停住了。
最终,他只是弯腰,动作极轻地捡起落在地上的医书,放在她身侧的小几上。然后解下自己玄色的外袍,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宽大的衣袍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带着他特有的清冽气息。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离开,而是重新坐回圈椅里,拿起佩剑,却没有再擦拭,只是静静地看着剑柄上那枚新系的剑穗。青玉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暖阁内一片静谧,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陆临川的目光从剑穗移向熟睡的沈知夏,又移回剑穗,最后定格在那颗温润的青玉珠上。他那向来冷硬如冰封湖面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寂静的守护中,悄然融化、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