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玦》酲黎

9、戏台 戏台子搭好

　　楚奉孝坐在圆桌前，这是近十年唯一一次“家宴”，共三人，菜摆满了一桌子，他坐在桌前，看着墙上的钟表，指针一格一格的走，五点整，门被准时敲响。楚卿玦孤身一人前来，手中提着礼物，她穿着深色大衣，进门后将礼物放在茶几上，她看向楚奉孝，笑了一下：“爷爷，中秋快乐。”笑容很淡，与平时没什么不同。
　　“坐下吧。”楚奉孝抬抬下巴。他很满意楚卿玦的识相，无论怎样，他楚奉孝都是楚家的主人，“坐下等等你七叔。”
　　楚卿玦坐在楚奉孝对面，她很顺从的倒了一杯茶，推给楚奉孝。
　　“你把你堂兄的儿子处置了。”楚奉孝肯定道。
　　“合格的商人不能留后患，您教的。”楚卿玦没有任何的异样情绪，甚至破天荒地吃了一块桂花糕。楚奉孝低低地笑着：“你比我要心狠手辣。”
　　“与您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楚卿玦慢条斯理的嚼着，桂花糕甜而不腻，很好吃，“您对自己的亲子也能下手呢。”
　　楚奉孝没什么波动：“权衡利弊而已，楚家需要最优秀最心狠手辣的继承人。”
　　“没想到，最后让我这个‘外人’继承了产业。”楚卿玦吃完一整块桂花糕，她看着钟表，已经五点半了。
　　楚奉孝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他想了想，问宋管家：“老七怎么还没来。”
　　宋管家摇摇头：“没有七先生的行踪，我这就差人……”
　　“不必了宋叔。”楚卿玦直视着楚奉孝，“楚慕春，哦不，七叔，来不了了。”
　　楚奉孝老迈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一下，他知道楚卿玦迟早有一天会“造反”，但没想到会这么快，也没想到楚卿玦会把目标放在楚慕春身上，既然她张了这个口那就一定是真的，楚四爷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他难得有些慌张，但到底久经世事，他很快稳定下来，大脑快速转动着，想要依照长久以来的习惯找到能利益最大化的方式处理这件事，但也许是真的老了，他下意识担心楚慕春的安危。
　　“……你有什么条件？”楚奉孝没有愚蠢的质疑她，也没有傻到问她的目的，楚卿玦能走到这一步有陈家的支持，更有自己的真本事。
　　只是楚奉孝常常忽略她的真本事。
　　谨慎了一辈子，老了老了在小辈手里落了下风。楚奉孝静静地看着她，等着楚卿玦的答案。
　　楚卿玦却没有回答，她直视着那双浑浊的眼睛：“你还记得我哥哥姐姐吗？“
　　楚奉孝没回答，宋管家悄咪咪的出去又回来，楚卿玦注意到了，却没有管。
　　“我哥哥，你的第五个孙子。”楚卿玦不管他回不回答，“他不像楚家人，准确的说，他是整个楚家唯一一个正常人，不滥杀，不花心，即使在当年那样岌岌可危的处境，也没有伤害过其他的堂兄弟姐妹。”楚卿玦费力地思考着，二十年，占据了她目前人生的四分之三，流年将那些快乐的，悲伤的，血腥的，赤裸到近乎残酷的记忆冲刷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印象。她的眼眶悄悄红了。
　　“因为最有情有义，所以他死在二十岁，和他的妻儿一起，血肉模糊的死去。”楚卿玦看向楚奉孝，她还想在说些什么，但楚奉孝出言打断了她：“楚越的事情，等我见到你七叔，一定给你一个交代，现下，谈论好你我之间的交易才是要紧事。”
　　楚卿玦倏地住了嘴，她眨了眨眼，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笑自己不长记性，总想确定什么，但：“我哥叫楚珩。”
　　她站起身，一瞬之间的脆弱仿佛是错觉，她又恢复了属于楚家掌权人的冷冽：“楚家局势已经安定，阿临红叶均长大成人，可当大任。”
　　“我的人生现在只剩一件事了，”楚卿玦没理会缓缓包围过来的保镖，“爷爷。”她将最后的称谓咬的很重。这是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中震荡起了圈圈涟漪。
　　几乎是刹那间，枪声四起，楚卿玦快速掏出枪解决掉几个人，老爷子的人曾经确实精悍，但到底是会被时间所累的普通人，终究会老的。
　　季刑隐匿在门外，几乎是听到枪声的瞬间，他踹开了房门，他足够精悍，也足够年轻，且出手毫无顾忌，他们带了五个人。两方打作一团，枪里有八发子弹，他的手前所未有的稳。鹰隼一般的眼睛迅速瞄准几个人，枪身滚烫，他的手好像没有知觉一般，紧紧握着。
　　这样的机会未来几十年都不会有了。
　　楚卿玦躲在大厅的古董立柜后面，她身手敏捷，却快不过武器，子弹带着灼人的热意生生撕裂了她的肩膀，滚烫的鲜血顺着左臂淌下，她急促地喘息着，浓稠如白葡萄酒般的月光毫不吝啬地洒在地板上，一瞬间，耀如白昼。
　　冲天的火光顺着墙壁攀爬，滚烫的火焰熊熊燃烧，是年长者的怒意。
　　“四爷！”季刑捂着口鼻，在一片嘈杂中高声呼喊，是他的疏忽，任谁也想不到楚奉孝会疯狂到想要将楚卿玦和其他所有人一起烧死，这里可是有自年轻时就跟随他的人！
　　楚卿玦被灼热的火焰包围着，火舌舔舐着她的衣角并以意图将她埋葬于此，她脱下大衣，用衣袖掩着口鼻，浓烟刺激的她涌出生理性眼泪，这样的紧要关头任何人都自身难保，没有随时发射出的子弹，她的行动顺利了许多。她循着季刑的声音找到了他：“让咱们的人撤出去。”
　　几乎是在她们离开的后一秒，房子产生了二次爆炸，房梁被烧塌。火焰烧的很高，火光映天，染红了海一般的星空，而最后的场景甚至可以称得上璀璨耀眼，鲜血与眼泪闪烁在这万鬼厮杀的火狱中，是用生命献祭的一场火树银花。
　　“人太过脆弱。”楚卿玦的眼中倒映着人间炼狱，“死后也不过是一粒火星。”
　　季刑站在她身后：“恶有恶报。”
　　楚卿玦点点头：“戏台搭好了，咱们该去看戏了。”
　　楚奉孝了解楚卿玦，抑或是了解她的残忍手段，她的目的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那么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完成这种“仪式”。
　　在月光照耀的地方，在楚家被封禁的后院中，楚慕春身着素衣，赤着脚，翩翩起舞。
　　“戏台子搭好了，唱戏的角儿也该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