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玦》酲川

11、阿卿 浣花溪上见

　　陈家人丁不算兴旺，陈平与师母周蓉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后来楚卿玦被陈平接到了陈家，是四妹妹。陈家的大哥和二姐都这么叫她，唯独陈槐序不同。小时候的陈槐序是一个人来疯，拥有让人招架不住的热情，比大哥二姐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姑娘这么可爱啊，亲一下。”这是楚卿玦来到陈家听到的第一句话，说话的是二姐，陈见霜。
　　“二妹，太不正经了，你可不能看到漂亮的小孩儿就这样。”这是大哥，陈遇安。
　　师父和师母笑眯眯的在旁边看着，那个最漂亮的小男孩颠颠儿的跑过来拉她的手，笑嘻嘻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啊？”小男孩儿有一双让人难以忘却的眼睛，明亮的，清澈的，闪着细碎的光。
　　小小的女孩怯懦的小声开口：“我…我叫楚…夭。”高大的楼宇好似会将她吞吃入腹，楚卿玦那时还不是楚卿玦，她是楚夭，楚夭心中恐惧，但她不愿表现出来。
　　小陈槐序撅着嘴：“楚夭不好听，给你换一个怎么样？”也没等楚夭回答，他就自顾自的思考起来，他看着这个小小的女孩儿，脑中冒出了曾读过的诗句。
　　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黛眉轻。
　　小陈槐序眼睛一亮：“卿，怎么样？浣花溪上见卿卿的卿！”楚夭无所谓自己叫什么的，她偷偷看着陈槐序，看着大哥和二姐，看着师父师母，只觉得心中一股暖流温暖了四肢百骸。
　　“眼波明，黛眉轻，这说的就是你嘛！那以后你就叫……楚卿？卿卿？”
　　陈槐序很高兴地“卿”来“卿“去，陈平却觉得这名字美则美矣，却还少了些什么。最后，集结了全家的想法并讯问了楚夭自己的意愿，她在来到陈家的第一天摆脱了“楚夭”这个带有诅咒的名字，从那天起，她叫楚卿玦，是颜色上品的美玉。
　　师父师母叫她“囡囡”，兄姐唤她四妹，只有陈槐序叫她“阿卿”。
　　阿卿，阿卿，浣花溪上见卿卿。缘分藏在十个笔画中，重构了她的筋骨和人生。
　　陈平的教导很严厉，他是一个温柔的人，却也知道平和的教育保护不了生在狼窝里的女孩儿，更知道在这样有悖道德和人伦的家族里，她只有比别人更狠毒更具手段，才能够活下去。
　　活下去，这是楚珩给他留下的遗言。
　　楚卿玦有一个足够爱她的哥哥，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他知道最差的结果就是死去，于是早早地为心爱的妻子和两个妹妹找了陈家这最后的出路，可陈平没料到那些人会丧心病狂到在楚珩的头七杀害弱女稚童，最后只剩下了楚夭。
　　陈平匆匆赶到时，他救下了在女人的冰冷的尸体下，被牢牢护着的楚夭，在带楚夭离开的那一刻，陈平知道，她一定会回到那个几乎埋葬她的地狱。
　　如果说陈平先生重铸了她的躯体，那陈槐序，则补全了她的灵魂。即使是十六岁之后回到上城，楚卿玦也依旧记得那美好的、沐浴在阳光下的青葱岁月，她看书，陈槐序就在一旁温字；她习武，陈槐序准备好水和点心，就那样看着她，他们一起学习，成长，一起吃饭，散步，游玩，一起闯出天大的祸而后被难得暴怒的陈平一顿臭骂。
　　陈槐序说，她是陈家的人，拜过宗庙祖先，跪过师父师母，是他父亲最疼爱的弟子，是兄姐最爱护的妹妹，是他陪着宠着长大的阿卿。
　　那是楚卿玦离开陈家的前夕，他在睡前来到她的房间，沉默了好一会儿，和她说了这句话。
　　十六岁的楚卿玦看着他红着眼睛进来又离开，心里想，三哥是爱哭鬼。
　　二十六岁的楚卿玦闭眼假寐，心想，何止是陪伴呢？
　　阿卿，阿卿，浣花溪上见卿卿。
　　在他叫出那句“阿卿”起，陈槐序就成为了楚卿玦的一部分灵魂，无法割舍。
　　只是她才意识到。
　　楚卿玦睁开眼，她看着天花板，一滴晶莹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天光已经大亮，隔着厚厚的窗帘也能看出来阳光有多明媚，这是她近十年来起的最晚的一次，连午饭都险些没有赶上，她整理好仪容，犹豫了一下，换了一件漂亮的新衣服，又披上一件披肩，款款下楼。
　　楼下正要进行午餐，从楚卿玦的角度能很清楚的看到所有人的状态——红叶趴在桌子上，眼巴巴的盯着桌子上的菜品；楚临正看着手中的报纸，不时看一眼腕表，很不专心的样子；陈槐序……正弯着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看着她。
　　陈槐序十分坦荡地挥了挥手：“卿卿，醒的正巧，开始午饭了。”
　　楚卿玦脚步一顿，她面上很平静地睨了陈槐序一眼，慢悠悠地走到桌子旁，坐到了陈槐序旁边。陈槐序很勤快地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楚卿玦的手边：“润润喉。”
　　相比于喝水，楚卿玦更喜欢酒，但陈槐序明显对她的这一习惯感到不满，以前楚卿玦都会搪塞两句并将水推给红叶，但现在，可能是身份不同了，面对陈槐序时的心情也不一样，楚卿玦只是沉默的看了陈槐序一眼，叹了一口气，拿起水杯一饮而尽。
　　红叶眼神追随着水杯，她眨着大眼睛看看姐姐又看看准姐夫，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她眼神揶揄：“水比酒好喝多了，对吧。”楚卿玦无奈的笑笑：“算是吧。”
　　红叶很高兴，在她眼中，千好万好都配不上姐姐，但至少，陈先生是所有倾慕姐姐的人中姐姐唯一喜欢的，这是最最重要的。
　　“那我和二哥是不是要改口叫姐夫了？”红叶好似没感受到楚临的僵硬，她戳了戳楚临的胳膊，笑靥如花。
　　“好啊。”陈槐序的笑容灿烂极了，“你们俩现在改口，我立刻给改口费。”
　　“姐夫大气，这改口费我就却之不恭啦。”红叶脆生生的唤了一句，楚卿玦没说话，但姿态纵容，陈槐序则弯着眉眼将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给红叶，红包里装了一个金条，分量很足，红叶颠了颠金条，笑容更灿烂了：“谢谢姐夫！”
　　陈槐序笑着点点头，他看着楚临：“阿临不想要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