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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糖纸里的碎光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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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许听澜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时,谢疏桐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翻那本《飞鸟集》。书页间夹着的银杏叶滑落在地,他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叶尖,就被许听澜按住了手背。
“我来。”许听澜把粥碗往桌上搁,瓷碗碰着木桌发出“当”的轻响,“你坐着别动,我妈说你这几天得少弯腰。”他捡起叶子往书里夹,动作轻得像在放只蝴蝶,“这片压得真挺括,比上次那片好看。”
谢疏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额角的汗。许听澜刚扫完院子,校服后背洇出片深色的湿痕,像幅没干的水墨画。粥碗里飘出甜香,□□糖在米油里慢慢化开,在碗底积成圈浅黄的光晕。
“趁热喝。”许听澜把勺子往他手里塞,勺柄缠着圈纱布——是他早上绑扫帚剩下的布条,“我妈说这粥得搅着喝,糖才匀。”
谢疏桐握着勺子搅动,米粒在碗里转着圈,像群游不动的鱼。他忽然想起昨夜咳在垃圾桶里的纸巾,被许听澜悄悄拿去扔了,回来时手里攥着颗薄荷糖,说“含着能压味儿”。
“下午去美术室不?”许听澜蹲在他对面剥橘子,指缝里沾着橘络,像团没理顺的棉线,“我把画稿摆好了,王大爷给的旧书架,正好能放下。”
谢疏桐的勺子顿了顿,糖粒硌在勺底,发出细微的响。“不去了。”他看着碗里的粥,米油上漂着片碎银杏叶,是许听澜刚才不小心掉进去的,“医生说下午得在家歇着。”
许听澜剥橘子的手停了停,指尖把橘瓣捏出了汁。“那我把画稿搬点过来?”他的声音低了些,像被棉花裹住了,“你想看哪本,我给你翻。”
“不用。”谢疏桐喝了口粥,冰糖的甜裹着米香滑进喉咙,却压不住那点隐隐的腥气,“你去吧,顺便把窗台上的文竹浇点水。”
许听澜没再说话,只是把剥好的橘子往他手边推了推。橘瓣上的白络沾着点汁液,亮晶晶的像碎玻璃。谢疏桐捏起一瓣塞进嘴里,酸意漫上来时,眼眶忽然有点热。
许听澜收拾碗筷往厨房走时,扫帚还靠在墙角,柄上缠着的糖纸被风吹得晃。谢疏桐盯着那糖纸看了会儿,忽然想起自己藏在衣柜最底下的病历本,封面被磨得发白,像块褪色的旧布。
“疏桐!”许听澜在厨房喊他,声音带着点雀跃,“我妈找着你去年落在这儿的手套了!藏在米缸后面,还没破呢!”
谢疏桐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许听澜举着副灰手套,指缝里还沾着点米糠。手套的指尖磨出了洞,是去年冬天扫雪时磨的,许听澜当时用毛线给他补过,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条小蛇。
“扔了吧。”谢疏桐别过脸,看见窗台上摆着盆蒜苗,是许听澜前几天种的,绿得发亮,“都破了。”
“别啊。”许听澜把手套往兜里塞,指尖在布兜里捣鼓了半天,“我再补补就能戴,你看这毛线还有剩的。”他忽然从兜里掏出团红毛线,是上次给扫帚绑糖纸剩下的,“红配灰,好看。”
谢疏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兜里露出来的手套角。阳光从厨房的窗棂照进来,在手套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像张没写完的药方。
许听澜背着画板出门时,谢疏桐站在门口看着他。画板后面露出半截扫帚柄,糖纸在风里飘,像只红尾巴的小雀。“早点回来。”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片落叶。
许听澜回头冲他笑,眼角的弧度被阳光晒得发暖:“等我给你带糖炒栗子!街口张奶奶今天出摊,说新到的迁西栗子,甜得很。”
门“吱呀”一声关上时,谢疏桐的指尖在门把手上划了划。木头的纹路硌着掌心,像许听澜补手套的针脚。他转身往屋里走,看见桌角放着那本《飞鸟集》,刚才夹着的银杏叶又掉了出来,叶尖卷了点边,像只累了的蝴蝶。
躺到床上时,膝盖的疼又开始往上爬。谢疏桐摸出枕头下的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昨晚剩的冷开水咽下去。药片滑过喉咙时,他听见窗外的风吹过银杏树梢,“沙沙”的像许听澜扫地的声音。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手机忽然震了震。是许听澜发来的照片,美术室的书架摆得整整齐齐,最上层放着那只糖纸麻雀,翅膀上沾着片银杏叶。配的文字歪歪扭扭的:“像不像在孵蛋?”
谢疏桐盯着照片看了会儿,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没回消息。他把手机塞回枕头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楚,像谁在用小锤子敲着铁皮。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谢疏桐睁开眼,看见许听澜蹲在床边,手里攥着包糖炒栗子,热气在他手心里凝成了小水珠。“没睡着?”他把栗子往床头放,指尖碰了碰谢疏桐的额头,“没发烧,真好。”
谢疏桐看着他手背上的烫伤,是刚才剥栗子时烫的,红了一小块。“傻样。”他低声说,声音有点哑,“不会用夹子剥?”
“忘了带。”许听澜笑起来,往他手里塞了颗剥好的栗子,“烫着也值,你闻这味儿,香不香?”
栗子的甜混着点焦味漫上来,谢疏桐咬了一口,粉面的果肉在舌尖化开时,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许听澜也是这样,揣着热栗子跑回家,手冻得通红,栗子却暖得烫嘴。
“许听澜。”他忽然抓住许听澜的手腕,掌心触到他脉搏的跳动,像在数漏下来的阳光,“画稿……别摆太高。”
许听澜的手腕僵了僵,指尖把栗子壳捏得发响。“嗯。”他低低地应了声,“都放最底下,你坐着就能够着。”
谢疏桐松开手,看见他手背上的烫伤更红了。“找点牙膏抹抹。”他往桌角指了指,“上次你妈买的薄荷牙膏,管消炎。”
许听澜没动,只是从兜里掏出片银杏叶,往他枕边放。叶子是新捡的,还带着点湿意,叶梗上系着圈红毛线,是从扫帚柄上拆下来的。“王大爷说这叶子得用红绳系着,能存住阳气。”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等晒干了,我给你串成手链。”
谢疏桐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会儿,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他想起医生说的“最多还有半年”,像块冰,在心里慢慢化开,凉得人发颤。
“好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片羽毛,“串成手链,戴着好看。”
许听澜笑起来,眼角的光比栗子还亮。他伸手替谢疏桐掖了掖被角,指尖带着栗子的焦香,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睡会儿吧。”他说,“我在这儿守着,你醒了就能看见我。”
谢疏桐闭上眼睛时,听见许听澜拿起那片银杏叶,在手里轻轻晃着。红毛线摩擦叶片的声音很轻,像谁在耳边说悄悄话。他忽然觉得,也许不用怕那半年后的日子——至少此刻,栗子是暖的,身边的人是真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点甜,就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