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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扫帚尾的光斑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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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许听澜扛着扫帚往巷口走时,发梢的水珠滴在青砖上,洇出串歪歪扭扭的湿痕。谢疏桐踩着那些湿痕跟在后面,口袋里的银杏叶被体温烘得发脆,叶脉硌着掌心,像张写满字的旧信纸。
“等下路过杂货铺,买袋话梅不?”许听澜忽然回头,扫帚尾在身后扫过地面,带起片蜷曲的枯叶,“你上次说嗓子干,含着能舒服点。”
谢疏桐的指尖在药瓶上按了按,塑料壳被捏出细微的响。“不用。”他看着许听澜肩上的扫帚——绑着袖口布条的地方磨出了毛边,白花花的像只蜷着的猫爪,“许妈妈的粥里该放了冰糖。”
“也是。”许听澜挠了挠耳后,那里还沾着片碎叶,“我妈昨儿特意去糖铺挑的□□糖,说比白的润。”他忽然想起什么,往谢疏桐身边凑了半步,“对了,美术室后墙的裂缝我找王大爷糊了,他说掺了麻筋的灰浆能顶三年,以后下雨就不用搬画稿了。”
谢疏桐“嗯”了声,目光落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上。树皮上还留着去年刻的歪扭笑脸,是许听澜用美工刀划的,说这样树就不会疼了。此刻阳光正从树杈间漏下来,在笑脸上投下跳动的光斑,像谁在眨眼睛。
两人走到杂货铺门口时,老板娘正把腌菜坛子往台阶上搬。陶坛碰撞的“哐当”声里,谢疏桐忽然停住脚——他看见玻璃柜里摆着串银杏叶手链,叶脉被染成了金红色,用细棉线串着,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
“看啥呢?”许听澜顺着他的目光转头,扫帚尾在地上拖出道弧线,“那是隔壁中学的女生编的,说能辟邪。”他忽然压低声音,往谢疏桐耳边凑,“我上次看见三班的李梅戴了,说是攒了半月早饭钱买的。”
谢疏桐没接话,只是盯着那串手链。叶片边缘的锯齿被磨得光滑,像被人反复摩挲过。他忽然想起昨夜许听澜蹲在美术室地上,用砂纸打磨画框边角的样子,也是这样,把所有尖锐的地方都磨得温吞。
“走了。”许听澜拽了拽他的袖子,扫帚往肩上颠了颠,“再磨蹭粥该凉了,我妈说凉粥伤胃。”
经过老邮筒时,谢疏桐看见筒口塞着封没贴邮票的信,信封角被雨水泡得发皱。许听澜伸手把信拽出来,对着阳光看了看:“没写地址,估计是哪个小孩塞着玩的。”他把信往兜里塞,“回头找个火盆烧了,省得堵着邮筒。”
谢疏桐的指尖在邮筒壁上划了划,铁皮上的绿漆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锈,像块没长好的疤。“小时候你总往这里塞画。”他忽然说,“画的歪脖子树,说要寄给住在云里的人。”
许听澜笑起来,眼角的弧度像被阳光熨过:“你还说我傻,说云里住的是雷公,会把画劈成碎片。”他忽然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那片捡来的糖纸,对着阳光展开,“你看这颜色,像不像美术室那盒快用完的朱砂?”
玻璃糖纸在阳光下泛着红,谢疏桐忽然想起昨夜咳在纸巾上的血,也是这样的颜色。他别过脸,看见许听澜正把糖纸往扫帚柄上缠,一圈圈绕得仔细,像在给什么宝贝系红绳。
“好看不?”许听澜举着扫帚转了个圈,糖纸在风里晃,“像不像戏台子上将军的马鞭?”
谢疏桐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膝盖里的疼像有只小虫子在爬,他攥紧口袋里的银杏叶,叶片的尖刺扎进掌心,疼得让人清醒。
快到家门口时,许听澜忽然“哎呀”一声,蹲下去脱鞋。鞋底沾着片银杏叶,被踩得扁扁的,叶脉却还挺括。“可惜了。”他把叶子捡起来,往谢疏桐手里塞,“还能压平,夹在你那本《飞鸟集》里正好。”
谢疏桐捏着叶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涩。他想起书里夹着的那张医院缴费单,日期被泪水泡得模糊,像片发潮的海带。
“疏桐?”许听澜碰了碰他的胳膊,指尖带着扫帚柄的木味,“咋不走了?是不是腿疼?”
“没事。”谢疏桐把叶子往兜里塞,手指碰到药瓶,塑料壳冰凉,“就是想起你上次画的那幅画,银杏叶堆里的猫,眼睛画得像玻璃糖纸。”
许听澜的眼睛亮起来,像被阳光照到的水面:“你还记得啊?我还以为你早忘了。那幅画被我妈贴在冰箱上了,说比年画好看。”他忽然挠了挠头,“其实我后来又画了幅,画的你坐在槐树下看书,就是总画不好你的手,要么太胖要么太瘦。”
谢疏桐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想起自己藏在床底的那盒止痛药,药盒上的说明书被翻得卷了边,像只被揉皱的纸船。
“回去吧。”他推了推许听澜的后背,掌心触到校服外套下的肩胛骨,尖尖的像只没长齐羽毛的鸟,“粥该凉了。”
许听澜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把扫帚往墙角一靠:“等我会儿。”他跑回巷口,蹲在那堆银杏叶旁,不知在翻找什么。阳光落在他弓着的背上,像铺了层金粉。
谢疏桐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晨露已经干透了,空气里飘着许妈妈熬粥的甜香,混着银杏叶的腥气,像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许听澜跑回来时,手里攥着把银杏果,果皮被蹭掉了些,露出里面的橙黄色果肉。“王大爷说这东西能入药。”他把果子往谢疏桐手里塞,指尖沾着黏糊糊的汁,“泡水喝治咳嗽,比药好吃。”
谢疏桐捏着银杏果,果肉的黏液沾在指尖,像层化不开的糖。他忽然想起医生说的话,“别让他情绪激动”,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进去吧。”他把果子往许听澜兜里塞,“你妈该等急了。”
许听澜没接,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疏桐,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他的声音很轻,像片羽毛落在谢疏桐的心上,“昨晚你咳得厉害,我听见了。”
谢疏桐的指尖在口袋里蜷起来,捏着那片银杏叶,尖刺几乎要扎破皮肤。“老毛病了。”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过几天就好。”
许听澜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带着点刚晒过太阳的温度:“不管啥毛病,我都陪着你。”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坛子里发出来的,“就像小时候你陪着我等迷路的猫回家,等多久都行。”
谢疏桐的后背抵着门框,凉得像块冰,身前却暖得像团火。他能闻到许听澜发里的银杏叶味,混着点肥皂的清香,像晒在绳子上的白衬衫。
“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抖,像被风吹动的糖纸。
许听澜松开他时,眼角有点红。他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糖纸在柄上晃:“进去吧,粥真该凉了。”
谢疏桐看着他走进厨房,扫帚尾在地上拖出道长长的影子。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银杏叶,忽然觉得,也许不用急着说再见。至少此刻,厨房里飘着粥香,扫帚柄缠着红糖纸,身边的人也在,就挺好的。
他转身往自己家走,脚步放得很慢。口袋里的两片银杏叶隔着药瓶相碰,发出细碎的响,像谁在说悄悄话。阳光从头顶的银杏树上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跟着他的脚步,一路往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