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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晨露里的扫帚尖 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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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雨停后的清晨,空气里飘着银杏叶的湿腥气。
谢疏桐醒时,窗台上落了片完整的银杏叶,叶尖沾着点晨露,亮晶晶的。他伸手把叶子捏进来时,指尖碰着玻璃,凉得像昨晚许听澜淋湿的袖口。
楼下忽然传来“哐当”一声,是扫帚碰着墙根的声音。谢疏桐扒着窗帘缝往下看——许听澜正蹲在老楼墙根下,给两把扫帚绑布条,布条是从校服袖口剪的,白花花的缠在扫帚尖上,怕扫落叶时刮坏地砖。
“笨样。”谢疏桐低声笑了句,指尖却攥紧了那片银杏叶。叶梗扎在掌心,有点疼,倒让他清醒了些——昨晚的止痛药没压住疼,后半夜又咳了几次,嗓子眼里还留着点腥甜。
他慢慢穿衣服,衬衫的领口蹭着脖子,痒得想咳。刚把毛衣套上,楼下就传来许听澜的喊声,带着点跑调的雀跃:“疏桐!下来啦!再等叶子就被风吹跑了!”
谢疏桐没应声,先摸出药瓶倒了粒止痛药,就着温水咽下去。药片滑过喉咙时,他听见楼下扫帚拖地的“沙沙”声——许听澜大概是等不及,自己先扫上了。
走到楼梯口时,正撞见许听澜往上跑,手里还攥着把小扫帚,扫帚尖沾着片湿叶子。“你可醒了!”他把扫帚往身后藏了藏,耳尖沾着点汗,“我没敢大声喊,怕吵着你。”
“藏啥?”谢疏桐瞥了眼他身后的扫帚,“不是要扫落叶?”
“没藏!”许听澜把扫帚递过来,柄上缠着圈旧布条,是他怕硌手缠的,“给你,这把轻。我妈说让你少用力,扫不动就看着我扫。”
扫帚柄被他焐得暖,谢疏桐捏着时,指尖的凉意散了点。“走吧。”他往楼下走,脚步放得慢——膝盖有点僵,怕走快了晃。
许听澜没催,就跟在他身后半步远,手里攥着那把大扫帚,扫帚尖时不时碰着地面,“咔啦咔啦”响,像在数台阶。
巷口的银杏叶落得真密,铺在地上像层厚毯子,脚踩上去“噗叽”响,湿乎乎的软。许听澜先把扫帚往地上戳了戳,扫起一小堆叶子,回头冲谢疏桐笑:“你看!能堆起来!”
谢疏桐没动,就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看。许听澜扫得认真,弓着背,扫帚尖贴着地面走,连砖缝里的碎叶都扒拉出来。晨露落在他发顶上,亮晶晶的,像昨晚没干的雨珠。
“你不扫?”许听澜扫到他脚边时,抬头看他,扫帚尖差点戳到他的鞋,“是不是累了?那你坐台阶上歇着。”
“没累。”谢疏桐拿起扫帚,往旁边扫了扫——刚扫了两下,手心就开始发颤,扫帚柄在手里晃,扫过的地方留着道歪歪扭扭的印。
“我来吧。”许听澜赶紧把他的扫帚接过去,往自己那堆叶子里归拢,“你看着就行,等堆大了咱再踩。”
谢疏桐没争,就坐在槐树下的台阶上看。许听澜的背影在晨露里晃,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灰毛衣,是上次许妈妈给的那件。他忽然想起昨晚许听澜蹲在美术室翻旧画稿的样子,也是这样,笨笨的,却扎实。
“许听澜。”他忽然喊了声。
“嗯?”许听澜回头,扫帚还举在半空,叶尖的晨露滴在地上,晕开个小湿圈。
“画稿……”谢疏桐顿了顿,指尖捏着那片银杏叶,“别往我家搬了。”
许听澜愣了愣,扫帚尖往下垂了垂:“咋了?你家书架放不下?”
“不是。”谢疏桐摇头,把叶子往台阶缝里塞了塞,“放美术室吧,离画近。”
许听澜盯着他看了会儿,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放美术室,你想翻了随时能翻。”他转过身继续扫,扫帚尖划过地面的声音慢了些,“等过两天我钉个架子,把画稿摆得整整齐齐的,跟书店似的。”
谢疏桐没接话,只是看着他扫叶子。晨露慢慢干了,阳光爬过老槐树的枝桠,落在许听澜的发顶上,泛着点金。有片叶子飘到许听澜的肩膀上,他没察觉,还在往前扫,那片叶子就跟着他的肩膀晃,像只找不着窝的小雀。
扫到巷尾时,许听澜忽然“哎呀”了一声。谢疏桐抬头看,他正蹲在地上捡什么,指尖捏着片碎纸,纸角沾着点红。
“咋了?”谢疏桐站起来,膝盖“咔”响了一声。
“没咋。”许听澜把碎纸往兜里塞,站起来时拍了拍裤子,“捡着片糖纸,玻璃的,亮得很。”他怕谢疏桐起疑,赶紧转移话题,“你看这堆叶子!快到我腰了!比去年的大!”
谢疏桐往他脚边看——叶子堆得真不小,黄的绿的混在一起,被晨露浸得沉甸甸的。许听澜蹲在叶堆旁,伸手拍了拍,像在拍什么宝贝,脸上的笑比晨露还亮。
“要不要踩踩?”许听澜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小时候你总爱踩叶堆,说软乎乎的像棉花糖。”
谢疏桐没动。他怕自己站不稳,踩塌了叶堆,扫了许听澜的兴。“你踩吧。”他轻声说,“我看着。”
许听澜也不勉强,脱了鞋就往叶堆上跳。“噗叽”一声,叶子被踩得扁扁的,他笑着跳了两下,像个没长大的小孩。阳光落在他的脚背上,把汗毛都照得清清楚楚,谢疏桐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许听澜的脚腕细,却结实,踩在叶堆上稳稳的,像能踩过所有不好的日子。
跳了会儿,许听澜忽然停住,从叶堆里捡起片叶子,往谢疏桐手里塞:“你看这片!比你上次贴画框上的还大!”
叶子在手心暖烘烘的,叶脉清晰得像张网。谢疏桐捏着它,忽然想起美术室画框缝隙里的糖纸麻雀——要是这叶子能变成翅膀,那麻雀是不是真能飞起来?
“收着吧。”许听澜把自己的鞋穿上,往叶堆上盖了层干叶,“等晒干了夹画稿里,压平了好看。”
谢疏桐“嗯”了一声,把叶子往口袋里塞。口袋里的药瓶硌了下,他没敢动,只是看着许听澜把扫帚往肩上扛——扫帚尖还沾着片湿叶,晃悠悠的,像在跟他说什么。
“回去吧。”许听澜往回走,脚步轻快,“我妈说炖了粥,回去晚了该凉了。”
谢疏桐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走。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短了些,交叠在叶堆旁,像分不开似的。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银杏叶,忽然觉得,也许不用急着说再见——至少此刻,阳光暖,叶堆软,身边的人也在,就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