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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糖纸麻雀的影子   第四十 ...

  •   第四十三章

      画展快收尾时,风卷着雨丝刮了起来。

      谢疏桐靠在美术室的画架旁,看许听澜把《秋景》和《画室》从展厅往回搬。画框用旧布裹着,许听澜抱得小心翼翼,肩背绷得紧,像怕碰坏了什么稀世珍宝。

      “我来吧。”谢疏桐伸手想接,指尖刚碰到画框的木边,就被许听澜躲开了。

      “别碰。”许听澜的声音有点急,“沉得很,你站着就行。”他把画靠墙放好,转身时额角的汗滴在地上,晕开个小湿圈,“刚班长说,下周学校要把优秀作品送去市里参展,问咱去不去。”

      谢疏桐没立刻答。他盯着画框上的旧布看——布上沾着点向日葵的花瓣,是早上许妈妈摆花篮时蹭的。他怕是等不到去市里的那天了。

      “不去了吧。”他轻声说,“就放美术室挺好的。”

      许听澜愣了愣,随即点头:“也行。”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画框上的布,“放这儿安全,省得路上磕着。”他没问为什么不去,只是顺着他的话接,像怕他犯愁。

      雨越下越大,敲得美术室的窗户咚咚响。许听澜去关窗时,谢疏桐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糖纸麻雀——玻璃糖纸被雨气浸得有点软,边角卷了起来。他把它夹在《秋景》的画框缝隙里,让它正对着画里的那只麻雀,远远看,倒真像一对。

      “你在干啥?”许听澜关完窗走过来,看见他往画框里塞东西,凑过来看了眼,笑了,“还真给它们凑对了。”

      “嗯。”谢疏桐往旁边挪了挪,给许听澜腾地方,“这样它们就不孤单了。”

      许听澜没接话,只是蹲在画旁,伸手轻轻碰了碰糖纸麻雀。雨丝从窗缝钻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得像谢疏桐早上没焐热的指尖。他忽然想起陈爷爷临走时说的话——“疏桐这孩子,看着犟,其实脆得很,你多盯着点”。

      “疏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有啥瞒着我?”

      谢疏桐的心猛地一揪,指尖攥得发白。他没抬头,只是盯着画框上的旧布:“没有。”

      “那你咋总不吃饭?”许听澜追问,声音压得低,“咋总头晕?上次在展厅你靠我肩上,我都摸着你后背烫得慌,你还说没事。”

      谢疏桐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雨敲窗户的声音太响,把他想说的“没事”都盖在了喉咙里。

      许听澜也没再逼他,只是蹲在那儿,手指抠着画框的木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要是真不舒服,跟我说,别自己扛着。我虽然笨,可也能给你端水递药。”

      谢疏桐抬头看他时,正撞见他眼里的红——许听澜没哭,可眼尾红得像被雨泡过,比哭了还让人心里发堵。他伸手想碰许听澜的头发,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怕自己的手太凉,冻着他。

      “我真没事。”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雨丝,“就是换季了,容易乏。等天暖了就好了。”

      许听澜盯着他看了会儿,终究是信了,或者说,是愿意信。他站起来,伸手揉了揉谢疏桐的头发:“那也得好好吃饭。明天我让我妈给你炖鸡汤,补补。”

      “不用麻烦阿姨了。”谢疏桐赶紧说。

      “不麻烦。”许听澜笑了笑,把话题岔开,“咱把旧画稿整理整理吧?刚才搬画时看见箱子还在角落,正好今天有空。”

      谢疏桐没反对。他看着许听澜把纸箱拖过来,蹲在地上翻旧画稿——许听澜翻得慢,每拿起一张都要愣愣地看半天,像在捡什么宝贝。有张是初二画的速写,画的是许听澜爬树掏鸟窝,被班长追着打的样子,线条歪歪扭扭,却把许听澜的傻样画得清清楚楚。

      “你那时候就会埋汰我。”许听澜举着画稿笑,眼角的红还没褪,却比刚才亮了些,“把我画得跟个猴似的。”

      谢疏桐也笑了——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连带着眼角都松了些。“本来就是。”他伸手抽过画稿,叠得整整齐齐的,“那天你还掉树下了,摔得屁股疼,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那是意外!”许听澜梗着脖子犟,却忍不住跟着笑,“谁让班长喊那么大声,吓我一跳。”

      雨还在下,美术室里却暖得很。两人蹲在地上翻画稿,偶尔说句以前的事,笑声混着雨敲窗户的声音,像首没谱的歌。谢疏桐翻到张初一时的素描,画的是美术室的门,门把手上挂着半块橡皮——正是许听澜后来找着的那块。

      “这张我记得。”许听澜凑过来看,“那天你借我橡皮,我忘还了,挂门把手上想给你,结果放学忘了拿,被打扫卫生的阿姨扔了。你还跟我闹了好几天别扭。”

      谢疏桐没说话,只是把画稿往怀里拢了拢。他其实记不清为什么闹别扭了,只记得那天放学,许听澜红着脸跟他道歉,塞给他颗橘子糖,说“以后我的橡皮分你一半”。

      “橡皮还在呢。”许听澜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缺角的橡皮,往谢疏桐手里塞,“你看,擦了这么久还能用,比店里买的结实。”

      橡皮在手心硌得慌,边缘的弧度被磨得正好,是被人用了无数次的样子。谢疏桐捏着它,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这橡皮陪了许听澜三年,像他陪了自己三年一样,笨笨的,却扎实。

      整理完画稿时,天已经黑了。许听澜把画稿摞得整整齐齐的,放进纸箱里,又找了块布盖在上面:“等明天我把箱子搬你家去,放书架上。”

      谢疏桐“嗯”了一声,没反对。他知道自己拦不住——许听澜认定的事,总要做到底。

      锁美术室门时,许听澜忽然回头看了眼墙上的画。《秋景》的画框缝隙里,糖纸麻雀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像只真的小雀,歪着头等什么。

      “走吧。”他轻声说,伸手扶了谢疏桐一把。

      雨还没停,巷口的银杏叶被打落了一地,踩上去软乎乎的。许听澜把伞往谢疏桐那边斜了斜,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淋湿了,却没吭声。

      “伞往你那边挪挪。”谢疏桐伸手推了推伞柄。

      “没事。”许听澜笑了笑,“我皮糙,淋点雨不碍事。”他顿了顿,忽然说,“疏桐,等雨停了,咱去扫银杏叶吧?就堆个大堆,像小时候那样。”

      谢疏桐的脚步顿了顿。他抬头看许听澜的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睫毛上沾着雨珠,像落了层碎钻。他想说“可能等不到雨停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啊”。

      “那我记着了。”许听澜的眼睛亮了亮,像被雨洗过的星星,“等雨停了就去,我找班长借扫帚。”

      走到老楼楼下时,雨忽然小了些。许听澜把伞收起来,往谢疏桐手里塞了颗橘子糖:“回去早点睡,别熬夜。”

      “嗯。”谢疏桐接过来,攥在手心。

      “上去吧。”许听澜往后退了退,站在雨里看着他,“灯亮了我再走。”

      谢疏桐没动,只是站在原地看他。雨丝落在许听澜的发顶上,像撒了把银粉,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许听澜的胳膊——胳膊湿冷,像没焐热的画框。

      “你也早点回去。”他轻声说。

      “嗯。”许听澜点头,却没动。

      谢疏桐转身往楼上走时,听见身后传来糖纸“沙沙”的响——许听澜在剥橘子糖,大概是怕他走得慢,想陪他再站会儿。

      他走到三楼,扒着楼梯扶手往下看,许听澜还站在原地,嘴里含着糖,腮帮鼓鼓的,像只偷藏了糖的小松鼠。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旁还跟着个小小的影子——是他手里捏着的糖纸麻雀,被雨水浸得软了,却还捏得紧紧的。

      谢疏桐靠在墙上,摊开手心——橘子糖被体温焐得发黏,糖纸皱巴巴的,像他此刻的心跳。他没剥糖纸,只是攥着它,慢慢往屋里走。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得窗玻璃沙沙响。谢疏桐靠在窗户上,看着楼下的许听澜转身往巷口走,手里还捏着那张糖纸麻雀,像捏着块稀世的宝贝。

      他忽然想,也许雨会停的。也许等雨停了,他能陪许听澜去扫次银杏叶,堆个比去年还大的堆,像小时候那样,滚在叶子里笑,满身都是叶渣。

      就算不能,这样也挺好的。他想。至少许听澜还站在雨里等他的灯亮,至少他手里还有颗没剥的橘子糖,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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