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展厅里的橘子糖香 第 ...
-
第四十二章
人渐渐多起来时,谢疏桐靠在《秋景》旁的展架上,指尖悄悄攥着颗橘子糖。糖纸是玻璃的,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却还是硌着掌心——像许听澜刚才帮他理衬衫领口时,指尖蹭过他喉结的触感,又轻又烫。
“三班的李老师刚才还夸你呢。”许听澜挤过人群跑过来,额角沾着点汗,手里捏着瓶矿泉水,“说你这银杏叶画得有灵气,问你是不是专门去写生过。”
谢疏桐拧开瓶盖喝了小口,水是温的——许听澜总记着他不能喝冷的,每次都提前把水揣在怀里焐着。“没写生。”他轻声说,“就照着老楼楼下的画的。”
“那也厉害啊。”许听澜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笑,“比班长那幅《静物》强多了,他那苹果画得跟土豆似的。”
谢疏桐没接话,只是往人群里瞥了眼。班长正站在自己的画前,被几个同学围着夸,脸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其实班长画得不差,只是许听澜眼里,好像总觉得他的画才是最好的。
“你看那个。”许听澜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往展厅角落指——陈爷爷拎着个布袋子站在那儿,正仰头看《秋景》,背有点驼,却站得很直。
谢疏桐心里一暖。陈爷爷去年冬天就说腰不好,不怎么出门了,没想到今天会来。他刚想走过去,陈爷爷却先看见了他,笑着挥了挥手。
“陈爷爷。”谢疏桐走过去时,许听澜赶紧跟在他身后扶着,怕他被来往的人撞着。
“疏桐啊。”陈爷爷攥住他的手,掌心糙得像砂纸,却暖得很,“画得真好,比你上次放我店里的草稿强十倍。”他从布袋子里摸出个小铁盒,往谢疏桐手里塞,“给你的,新到的钛白,我看你上次那管快用完了。”
铁盒冰凉,谢疏桐捏着却觉得烫手。他知道陈爷爷的画材店本就赚不了几个钱,这管进口钛白怕是攒了好久才舍得买的。“我不要。”他往回推,“我还有呢。”
“拿着。”陈爷爷把他的手按住,眼尾的皱纹挤在一起,“画画的人哪能缺颜料?等你下次画新的,送我张小稿就行。”
谢疏桐没再推,把铁盒攥在手心。指尖蹭过盒盖的纹路,忽然想起第一次去陈爷爷店里买颜料的事——那时候他才上初一,攥着皱巴巴的五块钱,想买管最便宜的赭石,是陈爷爷多塞了块橡皮,说“画画得擦得干净些”。
“谢谢您,陈爷爷。”他轻声说。
“谢啥。”陈爷爷拍了拍他的手背,又看了眼许听澜,“听澜也画得好,那幅《画室》里的光,跟真的似的。”
许听澜红了耳尖,挠了挠头:“我瞎画的。”
陈爷爷笑了,没再说话,只是又抬头看了眼《秋景》,看了很久才转身:“我先走了,店里没人看不行。”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秋景》角落的麻雀,“那鸟画得俏皮,像听澜小时候爬树掏鸟窝的样子。”
许听澜“唰”地红了脸,赶紧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谢疏桐却笑了——陈爷爷说得对,那麻雀歪头的样子,确实像许听澜被抓包时的傻样。
人越来越多,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吵得谢疏桐头有点晕。他靠在展架上闭了闭眼,想把那阵晕压下去,指尖却忽然被塞进颗东西——是颗橘子糖,糖纸在掌心硌了下。
“含着。”许听澜的声音凑在耳边,气音轻轻的,“甜的,能好受点。”
谢疏桐没睁眼,只是捏着糖纸剥了,把糖塞进嘴里。甜意立刻漫开来,压过了嘴里的苦,连头都好像不那么晕了。他靠在许听澜肩上,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的,比展厅里的吵声清楚。
“累了?”许听澜的声音很轻,“要不我送你回去歇会儿?”
“不用。”谢疏桐摇头,把糖往舌尖顶了顶,“再待会儿。”他想多待会儿,多看会儿许听澜被人夸时的傻样,多看会儿自己的画挂在光里的样子——说不定以后就没机会了。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来,仰着头看《秋景》,奶声奶气地问:“哥哥,这树上的鸟咋不飞呀?”
谢疏桐愣了愣,还没来得及答,许听澜就蹲下去,笑着说:“它在等银杏叶落呢,等叶子落满了,就带着叶子飞。”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指着画里的暖黄角落:“那是太阳吗?好亮。”
“是。”谢疏桐轻声说,“是冬天的太阳,最暖的那种。”
小姑娘跑走后,许听澜还蹲在那儿没起来,手指轻轻碰了碰画框:“等叶子落了,它真能飞吗?”
谢疏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能。”他轻声说,“肯定能。”
中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展厅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像撒了把金粉。许听澜扶着谢疏桐坐在展厅角落的椅子上,自己跑去买吃的,临走时还不忘把那件灰蓝色的毛衣披在他身上:“别着凉,我很快就回来。”
谢疏桐靠在椅背上,捏着陈爷爷送的铁盒。糖还在嘴里含着,甜得发腻,却舍不得吐。他看着墙上的《秋景》和《画室》,忽然觉得它们像两个小太阳,把整个展厅都烘得暖暖的。
许听澜回来时,手里拎着两个纸碗,是巷口那家的馄饨,汤上飘着层葱花。“快吃,还热乎。”他把碗往谢疏桐面前放,自己蹲在旁边,用勺子把馄饨吹凉了才递过去,“小心烫。”
谢疏桐吃了几个,馄饨皮薄馅大,汤也鲜。许听澜就在旁边看着,他吃一个,许听澜就往他碗里再放一个,自己却一口没吃。“你也吃。”谢疏桐把碗往他面前推。
“我不饿。”许听澜摆手,又舀了个馄饨递过来,“你多吃点,刚才陈爷爷还说你瘦呢。”
谢疏桐没再推,慢慢吃着。阳光落在许听澜的发顶上,泛着点金,他忽然想起早上拍的照片——照片里的许听澜眼里有光,像此刻落在他发顶的阳光,暖得让人想伸手碰一碰。
吃完馄饨,许听澜收拾碗筷时,忽然从口袋里摸出张糖纸——是刚才谢疏桐剥的那张玻璃糖纸,被他叠成了只小麻雀,翅膀歪歪扭扭的,却挺像。
“给你。”他把糖纸麻雀往谢疏桐手里放,“跟画里的那个配一对。”
糖纸在手心闪着光,谢疏桐捏着它,忽然笑了。展厅里的人还在来来往往,说话声嗡嗡的,可他觉得静得很——只有许听澜的呼吸声,和糖纸麻雀在掌心硌着的触感,清楚得像刻在心上。
也许这样就够了。他想。有画,有糖,有许听澜,就算日子少,也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