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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画展前夜的半块橡皮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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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傍晚的霞光漫进美术室时,许听澜拎着面回来,裤脚沾了点泥——巷口的路被雨水泡软了,他怕面洒了,走得急,踩进了泥洼里。
“快吃,还热着。”他把搪瓷碗往桌上放,碗沿冒的热气扑在谢疏桐脸上,暖得人鼻尖发痒。面条煮得软烂,汤上浮着层葱花,是谢疏桐爱吃的样子。
谢疏桐没动筷子,盯着碗里的荷包蛋看——许听澜总把荷包蛋煎得溏心,蛋黄裹着汁,戳一下就流出来。以前他总笑许听澜“煎不好蛋还硬逞能”,现在却觉得这溏心蛋烫得人眼眶发酸。
“咋不吃?”许听澜蹲在他对面,自己没动,先拿筷子帮他把面条搅散了些,“是不是不合胃口?要不我再去换碗馄饨?”
“没有。”谢疏桐拿起筷子,夹了小口面往嘴里送。面条软得不用嚼,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胃里发涨。他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实在咽不下去了——止痛药的副作用上来了,嘴里发苦,再香的面也尝不出味。
“咋吃这么少?”许听澜皱了眉,“是不是面煮硬了?我跟老板说了煮软点的。”
“不是。”谢疏桐摇头,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吃吧,我饱了。”
许听澜没接,只是把碗又推回来:“再吃两口,不然半夜该饿了。”他夹起那个溏心蛋,往谢疏桐碗里放,“吃蛋,补力气。”
蛋黄在碗里晃了晃,谢疏桐忽然想起初一那年,许听澜也是这样,把自己饭盒里的蛋往他碗里塞,说“我妈煎了俩,我吃不完”。后来才知道,许听澜那天只带了一个蛋。
他没再推,小口小口把蛋吃了。溏心的蛋黄流在舌尖,甜丝丝的,压过了嘴里的苦味。许听澜在对面看着,嘴角弯着,自己拿了双干净筷子,夹起谢疏桐剩下的面条吃起来,吃得呼噜响,像吃什么山珍海味。
“明天画展,紧张不?”许听澜含着面条问,含糊不清的。
谢疏桐摇头:“不紧张。”
“我紧张。”许听澜坦白道,把最后一口汤喝了,“刚才路过展厅,看见好多人在布置,我都不敢进去看。怕咱的画挂在那儿,被人笑。”
“不会的。”谢疏桐轻声说。他知道许听澜不是怕被笑,是怕他的画没人懂——许听澜的画里全是他,那些藏在笔触里的在意,要是被人当成普通的风景,他该多失落。
“真不会?”许听澜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等肯定。
“真不会。”谢疏桐伸手,指尖擦过他嘴角的汤渍,“你画得好,我也画得好,为啥要笑?”
许听澜被他说得红了耳尖,挠了挠头:“就你会哄我。”他收拾碗筷时,忽然从口袋里摸出块橡皮——是块旧橡皮,缺了个角,正是谢疏桐画稿上画的那块。“你看我找着啥了。”他把橡皮往谢疏桐手里塞,“上次翻画架底下找着的,擦得快没形了,还能用。”
橡皮在手心硌得慌,边缘被磨得光滑,是被人用了很久的样子。谢疏桐捏着它,忽然想起许听澜当年追着他打的样子,粉笔灰落在两人头发上,像落了层雪。
“留着吧。”他把橡皮放进画夹的夹层里,“擦旧画稿用。”
“嗯。”许听澜应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妈说明天早上来帮咱拍照片,说画展得留个纪念。”
谢疏桐的心猛地一紧。他现在的样子,拍出来肯定不好看——脸色白,眼窝陷着,穿再好看的衬衫也撑不起来。可他没敢说不想拍,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到时候咱站在画旁边拍。”许听澜还在絮叨,“你站《秋景》那边,我站《画室》那边,中间留个缝,等洗出来了,我把两张拼在一起,看着就像站一块儿了。”
谢疏桐没接话,只是往窗边走。晚霞快落尽了,天上飘着几朵灰云,把光挡得严严实实的。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塑料瓶的棱角硌着掌心——刚才吃的止痛药快失效了,后背的疼又开始往上爬,像有小虫子在啃骨头。
“冷不冷?”许听澜走过来,把外套披在他肩上,“要不咱回去吧?明天早点来就行。”
“再等会儿。”谢疏桐轻声说。他想多待会儿,在这美术室里多待会儿——明天人多,吵吵嚷嚷的,说不定就没机会这样安安静静地站着了。
许听澜没催,只是陪他靠在窗边。美术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画架上的旧画稿偶尔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叮铃叮铃”,慢悠悠的,像在数着日子过。
“许听澜。”谢疏桐忽然说。
“嗯?”
“要是以后……”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要是以后你想不起我了,就看看那幅《秋景》。”
许听澜愣了愣,笑了:“咋会想不起你?你天天跟我待一块儿,跟我画架上的刻痕似的,想磨都磨不掉。”他伸手揉了揉谢疏桐的头发,指尖蹭过发顶,“你是不是又瞎琢磨?”
“没有。”谢疏桐摇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那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点泥土的腥气,是许听澜的味道。他没敢说,他怕自己像块橡皮,用着用着就没形了,最后被随手丢在哪个角落。
“走吧,真该回去了。”许听澜扶着他往门口走,“明天还得早起呢。”
锁门时,许听澜回头看了眼墙上的画——《秋景》的枝桠上,那只歪麻雀在霞光里,像镀了层金。他忽然笑了,轻轻带上门:“咱的鸟真好看。”
回去的路上,谢疏桐走得慢,许听澜就陪着他慢慢挪。老巷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块儿,像分不开似的。
走到老楼楼下时,许听澜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糖,剥开糖纸递到谢疏桐嘴边:“吃颗糖,甜的。”
糖在舌尖化开时,谢疏桐看见许听澜眼里的光,比路灯还亮。他忽然觉得,也许不用怕——就算他真的留不下什么,至少许听澜此刻是笑着的,眼里全是他。
“许听澜。”他含着糖说。
“嗯?”
“明天……”他舔了舔嘴角的糖渣,“拍照片时,你站近点。”
许听澜愣了愣,随即笑了,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好啊,站得近近的。”
夜风卷着银杏叶落在两人脚边,谢疏桐攥着口袋里的半块橡皮,忽然觉得手心发暖。也许明天会很好,也许晨光落在画上时,他能笑着站在许听澜身边,像那幅《秋景》里的麻雀,就算歪歪扭扭,也能稳稳地停在枝桠上。
画展前夜的风是软的,带着点橘子糖的甜,把没说完的话都裹在里面,轻轻落在美术室的窗台上,等明天的晨光来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