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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旧画稿里的未凉夏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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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画展前一天的风是暖的。
谢疏桐靠在美术室的窗台边,看许听澜蹲在地上擦画框。《秋景》的木框上沾了点颜料渍,许听澜拿软布蘸着温水擦,擦得格外慢,指腹蹭过木纹时,像在摸什么宝贝。
“擦不掉就算了。”谢疏桐轻声说。他刚喝了半杯温水,喉咙里的腥甜压下去些,说话却还是发虚,“没人细看这个。”
许听澜头也不抬:“咋没人看?你画得这么好,框子脏了多可惜。”他换了块干净布,往渍上哈了口气,继续蹭,“我妈说的,做事得有头有尾,画好看,框也得亮堂。”
谢疏桐没再劝。他知道许听澜的性子,认定的事非要做到底——就像初一时,他说想试试用松节油调颜料,许听澜跑了三家画材店才找到,回来时鞋上沾着泥,却举着小瓶松节油冲他笑;就像上周,他随口说画框边角有点毛,许听澜立刻找了砂纸来磨,磨得指尖发红。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画架上的旧画稿沙沙响。是谢疏桐早上翻出来的,堆在角落的纸箱子里,压着层薄灰。有几张是初一画的素描,线条歪歪扭扭,画的是美术室的窗台,窗台上摆着半块橡皮,是许听澜总弄丢的那块。
“你看啥呢?”许听澜擦完画框,直起身时膝盖“咔”响了一声。他凑过来,看见谢疏桐手里的画稿,忽然笑了,“这不是你初一画的吗?当时你还跟我显摆,说比我画的窗台好看。”
谢疏桐捏着画稿的指尖动了动。他其实记不清了。化疗后很多事都像蒙了层雾,初一的课堂、去年的秋天,甚至上周许听澜给他买的糖糕是什么味,都变得模糊。可许听澜一提,画稿上的橡皮忽然就鲜活起来——确实是许听澜的,那块橡皮缺了个角,是被他用圆规戳的,当时许听澜还追着他打,把美术室的粉笔盒都撞翻了。
“哪有显摆。”谢疏桐把画稿往回折了折,声音轻得像怕碰碎回忆,“明明是你画的歪。”
“我那是故意的。”许听澜梗着脖子犟,伸手要去抢画稿,指尖却先碰到了谢疏桐的手腕——凉得像没晒过太阳的瓷瓶。他动作顿了顿,没抢画稿,反倒把自己的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手腕,“咋又这么凉?刚没晒太阳?”
“晒了。”谢疏桐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他的手,“可能风大。”
许听澜没说话,转身去把窗户关小了些。风被挡了大半,美术室里顿时闷了点,却也暖了。他蹲回画框旁,没再擦,只是用手指描框上的木纹,忽然说:“等画展完了,咱把这些旧画稿都整理整理吧?找个箱子装起来,放你家书架上。”
谢疏桐的心猛地一沉。他家里的书架早就空了——父母走后,书被亲戚搬得七零八落,只剩层积灰的隔板。可他没说,只是捏着画稿点了点头:“嗯。”
“到时候我来弄。”许听澜说得认真,“我家有新的纸箱,我妈装衣服剩下的,干净。我再找几张牛皮纸包起来,防潮。”他抬头看谢疏桐,眼睛亮闪闪的,“说不定以后咱老了,翻出来看,还能笑自己当年画得丑。”
谢疏桐没接话。他低头看着画稿上的橡皮,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他怕是等不到“老了”那天了。这些旧画稿,最后大概只能堆在废品站,被人踩进泥里,就像他没来得及说的话,没来得及陪许听澜做的事。
“疏桐?”许听澜见他半天没动静,凑过来晃了晃手,“咋了?不舒服?”
“没事。”谢疏桐赶紧把画稿塞进画夹里,声音有点哑,“就是想起点事。”他怕许听澜追问,赶紧转移话题,“花篮摆好了?我看看。”
向日葵被许听澜挪了挪位置,正好对着窗户。阳光照在花瓣上,金黄金黄的,像撒了层碎金。谢疏桐站在画前,看着《秋景》里的银杏枝桠,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只鸟。
“要是画只鸟就好了。”他轻声说。
“鸟?”许听澜愣了愣,“啥鸟?麻雀?”
“嗯。”谢疏桐点头,“站在枝桠上,歪着头啄叶子。”他以前总在老楼的窗台看见麻雀,灰扑扑的,却灵活,蹦蹦跳跳的,像有使不完的劲。
“那现在画啊。”许听澜拿起他的画笔,往调色盘里挤了点墨绿,“我帮你调颜色,你画。”
谢疏桐没动。他手还在抖,早上那阵头晕虽退了,指尖却总发虚,怕画不好,反倒毁了整幅画。“算了。”他摇了摇头,“来不及了,明天就开展了。”
“咋来不及?”许听澜把画笔塞到他手里,指腹裹着他的指尖,往调色盘上蘸颜料,“就画一小只,快得很。你看,颜色我都给你调好了,跟真麻雀的毛一样。”
指尖被他裹得暖,颜料的湿冷透过笔杆传过来,倒不那么难受了。谢疏桐被他催得没办法,只好举起画笔,往画布上的枝桠间落——笔刚碰到画布,手就抖了下,墨绿在画布上洇出个小墨点,像块没擦干净的污渍。
“哎呀。”许听澜赶紧拿干净的笔蘸了点钛白,往墨点上盖,“没事没事,我帮你盖掉,跟没画过一样。”他盖得仔细,白色颜料轻轻拍在墨点上,慢慢把绿盖住,“再试一次,我扶着你的手。”
他从身后圈住谢疏桐的腰,左手扶着他的手腕,右手握着他的手,慢慢往画布上带。许听澜的手心热得像暖炉,温度透过校服渗进来,烫得谢疏桐后颈发慌。他能听见许听澜的呼吸声,就在耳边,轻轻的,带着点橘子糖的甜。
“别抖。”许听澜的声音压得很低,气音拂过耳廓,“跟着我的劲走。”
画笔慢慢落下去,先勾出个小小的圆脑袋,再画歪歪扭扭的翅膀。许听澜的手很稳,带着他的手慢慢描,笔尖在画布上沙沙响,像春蚕啃桑叶。谢疏桐盯着画布上的麻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其实他早就画不好了,是许听澜陪着,才让这只鸟有了形状。
“好了。”许听澜松开手,往旁边退了退,眼睛亮晶晶的,“你看,多好看!比真麻雀还精神。”
画布上的麻雀确实歪,却歪得可爱,小脑袋歪着,像在看地上的向日葵。谢疏桐看着它,忽然笑了——是今天第一次真笑,嘴角弯起来,眼里也有了点光。
“好看。”他轻声说。
许听澜见他笑了,也跟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还是得我帮你吧?你自己画肯定画成一团绿。”
谢疏桐没怼他,只是把画笔放回调色盘,指尖还留着许听澜的温度。他靠在许听澜肩上,看着画里的麻雀,忽然觉得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像攒了太久的沉,忽然被这只歪麻雀撞松了点。
“许听澜。”他轻声说。
“嗯?”
“要是……”谢疏桐顿了顿,没说下去。他想问“要是我走了,你会不会记得这只麻雀”,可话到嘴边,却怕吓着他。
“要是啥?”许听澜低头看他,“是不是饿了?我去买吃的,巷口那家面馆还开着,给你煮软点的面。”
“嗯。”谢疏桐点头,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许听澜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眼画布上的麻雀,笑了笑才关门。美术室里只剩谢疏桐一个人时,他走到画前,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只麻雀——颜料还没干,湿冷的,像他此刻的眼泪。
他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粒止痛药,就着冷水吞了。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得他皱紧了眉,可心里却松了点——至少他画了只麻雀,至少许听澜陪他画了。就算以后许听澜忘了他,看到这只歪麻雀,说不定也会想起,有个秋天,他陪谁在画里添了只鸟。
窗外的阳光斜了,照在画框上,把向日葵的影子拉得老长。谢疏桐靠在画架旁,慢慢闭上眼——他想歇会儿,等许听澜带着面回来,他还得夸他面煮得香呢。
旧画稿还堆在角落,风一吹,又沙沙响,像在说些没说完的话。画里的麻雀歪着头,好像在等什么,等下一阵风,等明天的晨光,或者等那个拎着面回来的少年。